悦读·开卷有益世界越喧嚣,越要学会自洽。我们总在追求圆满,却忘了不完美才是生活的常态,那些失去的、遗憾的、痛苦的,终会在时光里沉淀为养分。《人生自洽》是一本写给所有内耗、讨好、拧巴的年轻人的自洽之书。作者简媛走过长沙的老街、北京的胡同……每一段旅途,都藏着与自己、与生活相处的自洽哲学。今天推送的文章摘编自《人生自洽》,让我们跟着作者,一起用新的眼睛看看那些风景。送你一手槐花香这是我到北京的第一个早晨,我迎着风往前走,走到前面的十字路口。看着街道两旁葱茏的槐树,我已经心满意足,觉得这是上天赠我的睦邻。每天早上,我都会出来散步,似乎是和它们有约。我总是寻着有槐树的地方看去,打声招呼,有时也会向那些几乎垂到地面的枝蔓道声“你好”。早上的北京,像我这样悠闲的人应该是极少的,街面上都是匆匆赶路去上班的人。我有一种不合大流的惶恐,却也庆幸自己拥有这样的自由与闲散。说真的,清晨看着那些挂在枝上的槐花,我感到一种难得的心动,似乎看见了三岁孩童摇摇摆摆向我跑来的样子,又似乎看见少女青春飞扬的身姿。我拍下一串槐花,发给朋友说,送你一手槐花香。图/AI槐花也成了我此番行走的向导,无论我走到哪里,它们总会适时出现。又似乎我总是追逐着它们的身影走进更多的地方。我并不刻意设计去哪里,甚至我都没用导航,只由着目光牵引,走进一条条胡同、一条条街道。当目光被一棵槐树牢牢吸引时,我才留意到驻足之地竟然是历史悠久的钱粮胡同。我站在那里,像是遇到了老友,又像是遇到了可以默默对视的人。这棵树体形硕大,撑开的枝蔓如同敞开的怀抱,这条小巷自然被它拢在怀里。我无法想象,如果没有这棵树,这条街将失去多少生气。我就这样站了许久,看着风吹落槐花,将青灰色的屋顶染成淡黄色。我仔细对比过樟树和国槐,远远看去,树形相似,可稍一打量就会发现区别大了。光那树叶就完全不同,国槐的叶片更细更密,而槐花也不像樟树花似的藏得严实。它们一串串地挂在枝头,有着丰硕的累累果实。从钱粮胡同出来,右拐出中国美术馆时,我又被青石路上的一处槐花吸引了,站在槐树下,看着邻近的店铺老板往树根下倒了一桶水。槐花飘下来,落在水上。她又轻轻清扫了门前的槐花。有人搭讪说不要扫,等下又铺一层,她说那就是新的了。接着我看见的都是和国槐有关的事了:街边有快递大哥躺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安然酣睡,这也是喧嚷人间里的一份闲适;那个坐在国槐下吃泡面的男人,槐花也是眷顾他的,那一片树荫下的清香,让他得以安心吃面。一路上,我拍了好多国槐的照片,发了几张给我长沙的同学。他问我,这种树我们长沙这边没有吧?我说和樟树形似,叶子比较小,还说这棵树把我迷住了。我又在微信上问另一位后来定居北京的朋友,问他对国槐的记忆,或者说有没有仔细看过它们呢。朋友回复说:“虽然在北京生活多年,但真没有仔细观察过国槐,只记得听老人说槐树属阴性,不适合种在家里的院子中,“槐”字里有“鬼”字,这大概源于一些老辈人的讲究。”这可是路边随处可见的行道树?嗯,北京这树多。可能是我太闲了。不,你是善于在平凡中发现美。这是我们的对话。这么低调又张扬的槐花,你怎么可以不在意它们?七月的北京,街面上都是槐花香。风吹过,鹅黄色的小花轻轻飘下,给这青灰的皇城增添了几分温柔。若你七月来北京,而对国槐熟视无睹的话,我定要为你感到惋惜。图/AI驻足在这片鹅黄的温柔里,我忽然明白了约瑟夫·布罗茨基为何那样评价玛丽娜·伊万诺夫娜·茨维塔耶娃——“在一个显然没有任何意义的地方看到意义,这一能力就是一个诗人的职业特征。”此刻,这满街的槐树,这飘落的花雨,这寻常巷陌里的一切,于我,便充满了这样的意义。每一朵花都在说话在和阳光比谁热情母亲生病了,我在医院陪护母亲,每天出住院大楼去巷子里买饭时,总会看到凌霄花。就在那青墙上,一朵朵红花在骄阳下闪光。本是心底藏有无尽的悲痛与哀伤,就在这一眼的热烈里,欢喜涌上心头,似是黑暗尽头的灯火。我是被突然吸引的。从未见过在烈日下开得如此热烈的花,只见一簇如血的红色,像一个盛年的女子,站在高墙上往外张望,不知道她在盼望谁来。那热烈的红,仿佛在唱歌,在欢笑,在不停地呼唤。长长的绿藤上,三三两两挤挤挨挨的花就像扎堆的闺中女子。仔细听,似乎每一朵花都在说话,在和阳光比谁热情。这是一座古城的寂静处,没有熙熙攘攘的游客,也没有招揽的殷勤,有的就是这不断往高处攀缘、尽情盛开的凌霄花。花朵并不密匝,却也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绿叶茂密葱茏,像是攒足了劲儿成全花的明艳。图/AI明明没有人召唤我,也没有哪一朵花用奇香来吸引我。可每朵花都在笑着,呼唤着。我站在远处,并不想因为靠得太近惊吓了它们。虽然我深深地喜欢上了它们,但我不会摘下其中任何一朵。似乎它们只有站在那青墙上,才能让我感觉出这般热烈之美。我站在原地凝望,觉得这青墙上的凌霄花不只在此刻滋养我的眼睛,也在我心里如鲜血般滋润着我。图/AI看着看着,它带走了近日来堆积在我心里的焦虑与悲痛,那是关于子欲养而亲不待的心绪。眼下,我沉浸在这如鲜血般红艳的生命的热烈中,不再去想那些关于悲伤的事,有的只是来自精神上的抚慰和生命姿态的喜悦。我曾叹息:“这辈子只怕也不会喜欢凌霄花了。”“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从读到这首诗的那天起,我就对凌霄花生了厌,觉得它天生就没有骨气,一心只想攀附大树上高枝。十六岁,正是我心高气硬的年纪。那种一眼望得到边的骄傲与骨气滋生出的情绪,轻易就敢对一些事物生出喜恶。从此,就像某个必然要遵守的规矩,只要看到凌霄花,我就会嗤之以鼻,甚至绕道而行,似乎走近它就是对自己的轻视。又或是一看到它,就会有声音在耳边响起,像是某种警示。这样的情绪到底维系了多久,我已无法从记忆的长河里打捞出准确的刻度。图/AI怎么也没有想到,就在这一眼的光影里,凌霄花那热烈绽放的姿态让我顿生欢喜。从前对它的讨厌像被风吹散了般,没了踪影。对一件事物的喜恶,到底该以什么作为评判标准?这个标准怎么定?或许,真正的答案在于:我们在不同时间里给出的答案,并非早先的就肤浅,后来的就深刻,而只是我们在以那一刻所能触及的全部自己,去贴近它。后来变了,不是从前错了,是我们长出了新的眼睛。这个盛夏所见的凌霄花,其身姿依旧柔韧无骨,它蜿蜒而上、攀缘直上,却让我觉知出生命依存的另一番深意。想到世间生灵皆一样,会经历各种不幸,而生命就像一条永不停息的长河。你看那凌霄花,并不因盛阳而低垂眉眼,它让沉寂的青墙变成鲜活的生命,并与和青墙相拥映照出生命的热烈。眼下,我站在长沙古城的老巷里,那些又红又烈的凌霄花不断地沿着院墙往上攀缘,攀缘,直到爬进我的心底。山野像是一个百宝盆四月的山野最是热闹。春风一吹,草木都攒着劲儿生长,连石头缝里都能钻出新绿。这时候你若往山里走,总能遇见几样讨喜的花儿。橘花是开得最张扬的。隔着半面山坡就能闻着甜津津的香。那香气绝非一两棵橘树所能散发,而是整片橘林共同酿成的芬芳。橘花的白,纯净柔和,恰似冬日里最纯净的初雪,又似婴儿那无瑕的肌肤。米粒大的白花挨挨挤挤缀满枝头,仿佛撒了把碎米粒。凑近看,五片小花瓣拢着淡黄花心,蜜蜂围着打转,这景象,就像儿时守在爆米花机旁,看着白白的米花“嘭”地炸开,裹着甜香扑进麻袋里那般,让人挪不开眼,满心都是欢喜。沿着山路再往前走,沟坎边藏着另一番生机——刺莓正挂着青果。去年霜降后,我见过它们枯瘦的模样,枝条像生锈的铁丝。谁能想到,如今新芽顶着碎石冒出来,叶子底下还藏着粉白小花,五瓣的,比指甲盖还小。等入了夏,这些青疙瘩就会染成彩色的灯笼,红的鲜艳夺目,黄的明亮耀眼,隐在绿叶之间,像藏在叶间的微型灯笼,风一吹,便晃出细碎的光,招人采摘。图/AI那些小小的刺莓花,自然散发不出橘花那般浓郁的香味,却独有一份清新。微风吹来,花朵轻轻颤动,似在与风低语,又像在用独特的方式传递春天到来的消息。而我却听到,它们正热情地向我发出邀请,等到它们成熟时,一定要回来品尝这大自然馈赠的甜蜜果实。最体面的当属金樱子花。油亮亮的青藤攀着老樟树往上爬,白花开在高处,像举着一把把瓷汤匙。花瓣光洁如玉,而金樱子果实却浑身尖刺,颜色驳杂,二者截然不同。待到秋日,果实褪去青涩,便会披上赭红色的战甲。这些带着山野气息的植物,不仅装点了山林,更滋养着山里人的生活。日渐西沉,山林被暮色笼罩。月色下,我再次望向那棵老樟树,金樱子在古樟的裂痕间肆意蔓延,仿佛书写着生长的狂草,枝头悬垂的花盏盛满了月光。带刺的藤条爬得老高,开出的花比我在城里栽种的月季更经得起风雨。藤蔓的尖刺曾划破过我的手掌,可指尖残留的花香,却比任何温柔都更持久。图/AI山野从不会辜负真心,每朵花都藏着独特的语言:橘花的甜香是温柔的拥抱,刺莓的青涩是成长的印记,而金樱子带刺的藤蔓,不管长在山涧、溪边、山坡,还是被种植在家门前筑成篱笆,哪怕浑身尖刺,也要以不羁的灵魂,在风雨中书写倔强的诗行,永远朝着阳光热烈生长。如今,我和妹妹已离开家乡多年,却总相约四月返乡,走进那片熟悉的山野。四月的山野不仅有盛放的花朵,还藏着刚冒头的竹笋、卷曲的蕨菜,每一次弯腰采摘,都像是与春天的秘密约定。最令人兴奋的是去枞树林里采菌子,没有在乡下生活过的人,自然难以真正理解这份朴素的惊喜。山野像是一个百宝盆,总是以鲜活而充满生命力的方式满足我们。鸟雀一定也是感受到我们的喜悦,它们欢歌笑语,我们也是。采回的山珍,有的晒成干货,有的做成酱,有的凉拌装盘,带回城里冷藏在冰箱里。有些因不耐久藏,很快就被我们吃掉;有些却能陪伴我们一年,这样的陪伴,让我们觉得自己把整个山野都装进了家里。摘自《人生自洽》,北京联合出版公司简媛,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她曾用十年时间,在讲台上为学生解析数学的确定性;而后,她选择潜入生活的洪流,用文字去打捞那些不确定的、复杂而幽微的人性。这本书以细腻笔触捕捉日常细碎瞬间,写独行的释然、放下的勇气、独处的温暖,也认真聊如何与负面情绪和解、拒绝无意义讨好、守住内心节奏、接纳生活的不完美。人生自洽,是允许一切发生的松弛与从容。 文章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