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讲究“好兆头”,比如逢年过节的吉祥话、考试前转发锦鲤、微信里的祈福表情包……其实,人们未必真的相信某种神秘力量会改变命运。“好兆头”寄托的,是一种更朴素也更隐秘的愿望:希望生活里那些难以掌控的部分,能稍微朝好的方向倾斜一点。我们总想提前得到一点暗示,好像只要听见喜鹊叫,收到一句祝福,接下来就会有值得期待的事发生。那些被反复流传的彩头与征兆,本质上,是人对于幸运、安稳与幸福的渴望。而在中国漫长的文化传统里,很少有哪种动物,比喜鹊更像这种愿望的化身。撰文|任宁,自然写作者、观鸟人来源|《希望是那长着羽毛的小东西》01.“喜鹊恶鸦”的由来朋友发来张照片,模糊得像是从梦中抓出来的一瞬间,显是手工“放大”后插值计算处理的结果,但仍然足够辨认。我回了两个字:“喜鹊。”观鸟后,常承蒙人看得起,发图片来问。大多是戴胜和红嘴蓝鹊,偶有白鹇,喜鹊倒是第一次。关掉页面,脑海中那段后台程序还在默默运行,刷完牙,忽然觉得不对,又打开照片,然后问:“你在哪儿?”答曰英国。这就对了。照片里那只鸟,明暗分明的身体上,翅膀闪着一点深绿的结构色,更像是欧亚喜鹊(Pica pica),而不是更泛蓝的喜鹊(Pica serica)。他说:“这么普通的啊,我还以为是稀罕玩意儿。”竟还嫌弃,简直没道理。话说回来,我在观鸟之前,好像也没见过喜鹊——但它必然在很多个时空都曾与我有过交集,只是被我视而不见了。喜鹊是如此常见,甚至被当成一个关于颜色的形容词。鹊鸲、鹊色鹂,都是用“鹊”描述“黑白相间”这一特征。而且它似乎是唯一用人类词语作定语的鸟名:带来喜事的鹊。黄鹂、夜鹭、麻雀、仙鹟、啄花鸟,前面都是在形容外观或行为特征。唯独喜鹊,它的名字是功能性的,像是个电子产品,吸尘器、吹风机之类。喜鹊的“喜”从何来呢?翻看历史就会发现,其实最初,被视为祥瑞的鸟是乌鸦。然而在某个时刻,乌鸦和喜鹊的形象发生了巨大的改变。乌鸦逐渐被视为不吉利的符号,承载的智慧与伦理的光辉开始褪去。与之相对的,“鹊”开始真正变成了“喜鹊”。关于乌鸦不祥的说法,最早似乎来自晚唐时期,段成式的《酉阳杂俎》,“乌鸣地上无好音”。很巧,我查到的最早关于喜鹊吉利的说法,也是出现在《酉阳杂俎》里,说唐代宗时,有两只喜鹊口衔土木,将乾陵上仙观天尊殿中隙坏处逐一修补完好,“宰臣上表贺”。我妄自揣测——那个“乌鹊反转”的节点,是安史之乱。公元七五五至七六三年间,叛军攻占了长安和洛阳,唐朝中央政权被迫南迁至成都和其他相对安全的地区。尽管乱后李氏重新控制了长安,但由于北方社会经历长时间的战乱和经济的衰退,地理上的力量对比逐渐发生了变化,南方的地位日益重要。江南地区尤其成为了财政支撑的关键,逐渐取代北方,成为经济核心。当然,在这之前,东晋曾经有过著名的“衣冠南渡”,但安史之乱带来的南移影响更加深远,它开启了中国历史上经济、文化乃至政治重心南移的长期趋势。在随后的宋代、元代甚至明清时期,都能看到南方的重要性逐步上升,成为中国历史上一个不可忽视的主题。“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南方人的话语权自然也得到了提升。其实,早在三国时期,便有“南人喜鹊恶鸦,北人反之”(《康熙字典》引《广雅》)的说法。而唐后的宋代文献里,“北人喜鸦声而恶鹊声,南人喜鹊声而恶鸦声”(《墨客挥犀》)和“北人以乌声为喜,鹊声为非,南人反是”(《容斋随笔》)之类说法出现得愈发频繁。随着长江流域经济的崛起和文化主导地位的形成,“喜鹊恶鸦”的偏好,也就逐渐成为主流观念。喜鹊的吉祥象征被强化,而乌鸦与北方的日渐倾颓联系了起来,连牛郎织女相会的搭桥材料,也从乌鸦演变成了喜鹊。02.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但问题还不止于此。乌也好,鹊也罢,为什么无论古今,我们总要请一只鸟来预告快乐的降临?或许,对于我们这些生于世间、时常自问自疑的存在者,快乐不是那种可以轻易把握的东西,而是一种需要着力承受的情绪。没有准备,我们会手足无措,甚至在心底暗暗质疑自己是否够格。所以我们便习惯了来自一只鸟的召唤,它预示和提醒我们:快乐就要来了。人类的多巴胺分泌,不在心满意足时达到峰值,而是在接近目标的那一刻骤然升高。也就是说,比起真正发生的事物,我们可能更渴望那只鸟出现的瞬间。我们喜欢这份期盼,喜欢知道难以捉摸的愉悦即将降临,像是来自命运的善意。它不只是快乐的前兆和训练,它本身也构成快乐的一部分,像是一种关于美好可能性的确认。这预报本身,便是我们对快乐的先期体验,甚至很多时候,它已足够令人满足。这让我想到鲁迅的《阿长与山海经》:“哥儿,你牢牢记住!”她极其郑重地说。“明天是正月初一,清早一睁开眼睛,第一句话就得对我说:‘阿妈,恭喜恭喜!’记得么?你要记着,这是一年的运气的事情。不许说别的话!说过之后,还得吃一点福橘。”她又拿起那橘子来在我的眼前摇了两摇,“那么,一年到头,顺顺流流……。”一年年初,我在颐和园观鸟。昆明湖尚未解冻,泛着铅灰,满天萧瑟,但就在这冷寂背景下,两只喜鹊已挑拣细枝,开始在树上动工了,黑蓝白的羽毛显得带着脆生的边缘,每一次展翅,都卷起逼人的寒意。我把围巾堆在下巴,抬头看着,想起《酉阳杂俎》里讲过,鹊巢中都有一根“梁”,而目睹喜鹊做巢过程中上梁那刻的人,日后一定富贵:宰相崔圆的妻子未出阁时,就在家里见过喜鹊上梁,这位少女后来嫁入位极人臣之家。于是我在朔风里苦等许久。没见它们“共衔一木,如笔管长尺余”的上梁仪式,倒是看到一只喜鹊负责找材料,飞到枝头,交接,然后旁观另一只衔过细枝,认真在半成形的巢里捯饬半天,结果,枝条掉了下来。我顺着看去,树底散落着一堆类似的细枝,大概都是从枯树上搜寻来的,带着冬季特有的粗糙和僵硬,安静地躺在结霜的枯黄草坪上,隐隐透出尴尬。显然这失败不止一次。忽然,这两只喜鹊对着彼此大叫,声音急促又激烈。我似乎听出了对不顺利局面的不满和沮丧,忍不住觉得它们是在为了搭不好巢而互相指责,跳脚尖叫:“都怪你!都怪你!”——哪里是富贵使者,更像一对手忙脚乱的俗世夫妻在家居装修里打转。喜鹊的巢醒目且常见,像个树枝搭成的大圆球,它们有时会在去年或别人的基础上搭建,于是便形成如同糖葫芦般的复式结构。在青浦乡间,我遇到过一个台风刮落的旧巢,露出层次分明的内在:那些乱糟糟的枝条交织成表面上的混乱,形成整个巢的框架和屋顶。接着是泥土铺成的一个碗状底座,里面装着羽毛、草根与树叶交织的柔软材料,在侧面有一大一小两个开口。这开口里,可大有乾坤。《本草纲目》里说,喜鹊“季冬始巢,开户背太岁向太乙”。前一句和我的观察相符,而所谓“太岁”,在古代天文学中,并非一个真正存在,而是与岁星——即木星——相对,且与之逆行的星辰。每一年,太岁的方位都会发生变化,代表着天地间的时运与气场。而喜鹊似乎能感知到太岁的方向,并在每年按需调整它们巢的开口,背对着那颗被古人赋予神秘色彩的星体。真的么?一九九○年,上海纺织第二医院的庞秉璋和江苏江都县丁沟中学的晏安厚,在《动物学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文章,记录了他们在一九六三年(癸卯年,太岁在东)和一九七九年(己未年,太岁在西南)对六个鹊巢的观察。在这六个巢的十二个开口里,五个正背太岁,七个偏背太岁,竟没有一个的开口,正对当年的太岁方向。所以,也许喜鹊真是有点什么神奇的本事傍身的。小时候,我总对“讨彩头”不屑一顾,甚至故意捣蛋,对于“报喜鸟”的说法,更觉得像是自欺欺人、投机取巧,带着一点愚昧——鲁迅写那篇文章,大概也是类似的意思。然而,随着年岁增长,许多曾经被我轻视的事物开始变得模糊而深邃。飞向天际的喜鹊,像是米开朗基罗天顶画《创造亚当》里亚当指尖的延伸,仿佛是人与天地之间未解的连接。它们是一种空泛的共识,无法被解释或推翻,不像答案那样直接,也不需要在理性与逻辑的框架内找到位置。经历过湖水太深,长篙也无法触底的时刻,那些指认即形变、不可言说之处,便化身为所有未知与偶然中最迷人的所在。二○二四年圣诞节,长居日本的朋友李如一寄给我Era Special乐队的新作品Gleams做礼物。七八年前,我们曾在东京高田马场同看Era的演出,还聊了很多。虽然与他一别至今,许久未见,但新专辑面世,便令他想起了那个愉快的夜晚。这专辑共十曲,第九首叫“Ordinary days, Brilliant Life”(《普通的日子,精彩的人生》),而最后一曲的标题,很巧,是“Pica”——喜鹊的属名。我想象着一只喜鹊挥扇着大鹏般宽广的翅膀,背负着生活里的林林总总,奋力飞翔的模样。它在曲目列表的末尾,像是一种最后的支撑,也像是我们心底最宁静的接受和渴望:平凡度日,但好事终将发生。*本文授权摘自图书《希望是那长着羽毛的小东西》,有编辑删减,原文标题为《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本书现已上市,欢迎前往各大购书平台了解🐦撰文:任宁编辑:T策划:看理想新媒体部配图:《行骗天下:JP运势编》《观鸟大年》《乌鸦男孩》《喜鹊谋杀案》商业合作:bd@vistopia.com.cn投稿或其他事宜:linl@vistopia.com.cn 文章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