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书店|流程正确,无人生还的平庸之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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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T 档案卡标题:流程正确,无人生还的平庸之恶作者:三联书店发表日期:2026.5.29来源:三联书店主题归类:平庸之恶CDS收藏:公民馆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在多数人对“恶”的想象中,恶总是与动机联系在一起的:贪婪、仇恨、报复、控制欲。这种想象往往带有戏剧性色彩——仿佛只有在极端情绪和强烈意志驱动下做出的伤害行为才算得上真正的恶。然而,现实世界里最稳定、最高频,也最难以对抗的恶,并非如此。它不暴力、不极端、不狰狞,甚至没有明确的意图。它往往以“合规”“按流程”“不犯错”的姿态出现,借助制度和结构自然发生,而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人,都无须承担直接责任。政治哲学家汉娜 · 阿伦特(Hannah Arendt)在《艾希曼在耶路撒冷》中所提出的“平庸的恶”,正是这种现象最早,也是最深刻的刻画。在她的观察中,执行大规模屠杀计划的纳粹战犯艾希曼既不是疯子,也不是恶魔,而只是一个温顺守规、认真执行命令的“普通官员”。他从未反思自己行为的后果,因为他从不认为自己在“做决策”——他只是在“执行流程”。如果说极权制度下的“平庸的恶”是通过命令体系来展开的,那么在现代企业中,它则往往寄生于流程系统之中。流程,本是为了提高效率、分清职责、降低风险而设立的制度装置;但在高度分工、去主体化的组织结构中,流程却逐渐演化为权力的替代物,成为一种“不需要判断”的合法性来源。在流程面前,所有的思考都显得多余,所有的质疑都显得“不专业”,而所有的责任——在流程“正确”的情况下——都变得无法归属。“流程正确,无人生还”,这句话在大厂语境中并非讽刺,而是极具现实性的描述。当一个组织以流程为最高指令、以标准化为治理核心时,判断便让位于合规,责任便让位于环节,伦理便让位于格式,而个体的能动性,也在“责任闭环”的名义下被一层层削弱。流程一旦启动,它就像一套自动运行的机制,无论最终结果多么荒唐,都能以“所有步骤都走完了”的方式为自己辩护。很多人在被“流程决定”命运时,得到的唯一解释是“我理解你,但我也没办法”。这句话背后的潜台词是:“不是我不想帮你,而是整个系统不允许我这样做。”于是,被调岗的员工没有理由,被裁员的同事无法追责,被撤换的项目悄无声息地下线,而所有这些改变,看似没有施暴者,只有一个又一个“不好多说”“也不好办”的中间人。他们并不主动作恶,也没有从中直接获益,但他们组成了一个执行系统——这个系统不需要表达恶意,只需要所有人保持沉默、遵守规则、完成自己的节点,就足以将一个人清理出局。甚至,不需要清理,只需流程不停地转,就能自然地将一些人挤出系统之外。这种现象并非偶然,而是韦伯所描述的“科层制”逻辑的自然延伸。在韦伯笔下,现代组织最显著的特征之一是“权力的去人格化”。它不依赖具体的领导者或管理者是否仁慈或聪明,而依赖一套稳定、可复制、能被审计的制度性规范。在这套规范中,最重要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不是价值判断,而是形式合法性。新制度主义的研究也指出,现代组织越来越倾向于追求“外部合法性”而非“内部效率”——只要流程合理、制度合规,就算实际效果低效甚至错误,也不影响组织的稳定运作。用更通俗的话说就是:“只要你按规定走,出了问题也没人能说你错。”但问题恰恰在于:流程的“正确”并不等于事情的“对”。当流程成为唯一的判断依据时,组织就失去了对特殊情况进行例外判断的能力,而一旦例外无法处理,组织就倾向于消灭例外本身。在大厂中,这种例外常常以“异见”“情绪”“敏感话题”的形式出现。流程的铁笼不仅压制了冲突,也压制了反思,它教会每个人在面对模糊地带时说一句:“我们先按原流程执行。”越是复杂的大型组织,越需要流程来维持运转,但也越容易在流程中失去主体。尤其是中层管理者,他们往往既没有决策权,又承担不了风险,于是发展出一套“流程合规哲学”:可以有想法,但不能打破流程;可以有同情,但不能多做一步;可以理解对方的处境,但不能因此改动安排。久而久之,他们学会了判断风向而不是判断是非,学会了“程序性回应”而非“道义性表达”。在他们的语言中,流程就是挡箭牌,是不作为的正当性,是把责任推向组织的工具。他们并不是恶人,但正是他们构成了那种“面带善意、无力抗争”的表面中立者,间接构筑了伤害的系统。这其实是大厂文化本身对“情绪”与“判断”的消解。在高度职业化的氛围中,“情绪表达”常常被视为非理性甚至风险信号。因此,员工一旦流露出对流程安排的不满,首先被提醒的是“注意方式”“要冷静”,而非探讨问题本身是否合理。这种情绪的功能退化,进一步固化了流程的正当性。当组织不再允许情绪表达时,真正的问题也就失去了进入系统的通道。看似理性的氛围,其实排除了人性中最敏感也最真实的判断。在这样的体系中,恶的发生不再需要“有人想害你”,而只需要“没人愿意帮你”。它不是源于明确的敌意,而是结构性的沉默与默认。它不依赖暴力,而依赖“合规性”与“配合度”;不依赖权威命令,而依赖每一个普通人在关键时刻“收起了判断,闭上了嘴巴”。它甚至不是“系统性作恶”,而是“系统性无人负责”。没有人是恶人,但每个人都贡献了一点“让恶自然发生”的微小作用。从危机管理的角度来看,这种“合规先行”的文化虽然能最大限度规避个人风险,但也导致组织在面对突发情况或道德冲突时集体失能。当每个人都只对自己的节点负责,而没有人对整体负责,组织就无法对真正的问题做出有效反应。流程可以压平波动,却也压平了判断;可以遏制个体犯错,却也扼杀了个体承担的勇气。所以,“流程正确,无人生还”揭示的是现代组织在治理逻辑上所面临的根本困境:一个组织越是成熟、越是规范、越是理性,它就越有可能在流程中失去伦理判断的能力。不是因为制度不好,而是因为制度替代了判断。人从来没有存在过。“平庸的恶”的当代表达可能也就无非在此,它不靠恶意,不靠暴力,不靠极端立场,只靠一点点不想惹事的本能,一点点对流程的敬畏,一点点对责任的回避。它悄悄地发生,不制造冲突,也不留下证据;它甚至不会让人立刻受伤,但会让人慢慢退场。这就让身处大厂的人没法抗议,因为没人出手;也没法申辩,因为一切都“流程合规”;甚至无法确定发生了什么,只是隐约觉得这个组织已经不再欢迎那个曾经“备受关注”的人了。而这也是“制度的铁笼”最深刻的隐喻。大厂,是无数人向往的“造梦工厂”,也是无数人“说不清”的痛苦之源。为什么我们一边享受着技术带来的高效与便利,一边在系统中感到深深的无力与被剥夺?为什么越努力,反而越边缘?当公司进化为自我维持的“系统”,流程、绩效与话语如何重塑人的行为,掏空人的意义?本书作者席凡君拥有十余年大厂经历,他以社会学家的敏锐与“内部观察者”的细腻,对“大厂病”进行了一次系统的切片分析。从“液态人”的漂泊,到“安全人”的晋升逻辑;从“表演性治理”的荒诞,到“语言的牢笼”的束缚——书中提炼的一系列原创概念,为我们提供了一套理解职场困境的结构性语言。这不仅是一本关于工作的书,更是一份关于我们时代“组织现代性”的深度报告。它告诉我们:看清系统的逻辑,不是为了彻底逃离,而是为了在缝隙中,看得更清,活得更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