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Aquarian|特训学校逃生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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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T 档案卡标题:特训学校逃生记作者:水瓶纪元发表日期:2026.6.4来源:The Aquarian主题归类:词条名CDS收藏:人物馆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近日,全国首个特训学校“官方禁令”出台,引起网络热议。自杨永信成立山东临沂“网戒中心”以来,关停类似机构的受害者呼声,已回响了足足20年。《四川省加强未成年人不良行为教育管理办法》规定,自今年5月30日起,禁止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以夏(冬)令营、特训营、校外培训等任何形式或者名义开展未成年人不良行为教育矫治(矫正)类活动。办法界定了“沉迷网络”、吸烟饮酒等九种不利于未成年人健康成长的行为,明确对此进行教育管理是各级人民政府履行未成年人保护的职责,并且严禁从中对未成年人实施体罚、随意关禁闭、强迫劳动等侵权行为。办法还规定各地应建立多部门联合监管机制,对违规机构和个人进行查处。然而,传统父权结构不仅管制儿童,也压迫成年儿女。特训学校的成年受害者比比皆是,同性恋/跨性别矫治、心理危机干预,都溢出官方界定的“不良行为教育管理”的范畴,而家长权力滥用从未受任何监管约束。在未成年人保护法规框架之外,成年受害者的维权之路同样困难重重。水瓶纪元记录了发生在今年年初的一个私力救援的故事:21岁的大三学生张朱乐,因试图脱离母亲的绝对控制遭到跨省“围猎”,被强行绑入一所以“改造孩子”为名的特训学校。面对行政机关因“家务事”定性带来的公权失能,她的同性伴侣郑静寻求民间志愿者支援,历时近一个月斗智斗勇的寻找与斡旋,帮助她艰难夺回了属于成年人的自由。两次抓捕2026年1月11日晚近9点,南昌的冬夜还透着寒意。21岁的张朱乐从派出所走出来,浑身酸痛,几处青紫,身上仍穿着睡衣。她和伴侣郑静不敢再回到那个门锁已被撬烂的住所,躲进了一家酒店。她们没有想到,这只是一场漫长的暴力“围猎”的序曲。时间拨回8小时前。下午1点,门外传来撬锁的声音。张朱乐推开门一看,外面三男三女,中间站着近三个月未见的母亲朱女士。这群陌生人先后声称是“环监局的”“警察”,要求张朱乐“配合案件调查”,并冷硬地打断她的质问。张朱乐亲昵地称呼为“姐姐”的郑静,见状急忙按下了视频录制键:他们拒不回应她“出示证件”“提供警号”的要求,强行将张朱乐从六楼一路拖行至楼外百米之远。张朱乐的头发被撕扯,颈部被肘扣着,连喊:“好痛!救命!救救我!”在熙攘的大街上,路人频频侧目,郑静百般恳求下,总算有一位协助报警。2026年1月11日下午,张朱乐被母亲带来的一行人强行从住所六楼拖行至楼外数百米。(图_受访者提供的视频截图)但公权力的天平从一开始便已倾斜。在东湖区百花洲派出所的调解室里,“暴力绑架”张朱乐的陌生人消失了。朱女士“反客为主”,诬陷郑静拍摄了女儿的裸照、胁迫其不能回家,她才找来这群“朋友”“想带她回家”。另一边,郑静要求就“非法入室、财物损毁、非法限制人身自由”立案,被弃置不顾;张朱乐反复申明成年人的自主决策权,一度扬言想跳楼,也被置若罔闻。民警不断劝说张朱乐,“你要理解理解你母亲,她就你这一个女儿。”张朱乐自小父母离异。据她回忆,上初中时成绩下降几分,便会招来母亲打骂。高中时,为了让她“更优秀”,母亲热衷于带她参加亲子培训。上大学离家后,母亲定下每天必打两个电话的“规矩”,要求随时随地汇报方位。有一次,午休失联仅一个小时,母亲便“发疯似地找了所有人,包括辅导员”。张朱乐愈发抗拒、不再顺从母亲,试图建立成年人的边界,却被她判定为“精神不正常”。在朱女士眼里,这个从小乖顺、如愿考上重点大学的女儿“失控了”,而郑静正是挑拨离间的罪魁祸首。去年十月的一次冲突中,她甚至动手掌掴了郑静,随后又扣留了张朱乐的身份证。张朱乐从此再也没有回过家。朱女士转而找了诸多说辞。不久前,她声称生了大病“命不久矣,需要照顾”,张朱乐将信将疑,申请了一年休学;而后她又说“欠下巨债”,反复要求张朱乐回上海签署放弃房产所有权的公证,被一口拒绝。从“抓捕”中侥幸逃脱,朱女士的信息轰炸犹在。她执意催促张朱乐完成公证,承诺“只要签了它,妈妈以后就再也不打扰你的生活了”。回忆起母亲在派出所里谈及债务和绝症时的眼泪,张朱乐动摇了,决定次日赴约。带着防备心,她特意改约到市中心的某公证处,而不是母亲提议的偏远地区。在公证处,察觉朱女士对公证流程一无所知且支支吾吾,同行的张朱乐和郑静意识到“中了圈套”,立即尝试脱身。没想到,“那伙人”竟卷土重来。走到消防通道门旁时,一人突然出现拦堵住郑静,另外几人则将张朱乐迅速拽进门内。挣扎中,张朱乐的上衣被全部顺势褪下,撑着门的脚腕被强力掰折。她半裸着被扔进门口接应的车里。郑静只能听到张朱乐的尖叫。等到她推开门冲出去,只见一辆挂着陕A牌照的大车迅速驶离。一片慌乱中,她紧握手机捕捉了这个画面。张朱乐会被一帮假称为“警察”的人带去哪里?又是怎样一套千疮百孔的系统,允许一个拥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公民被暴力地“消失”?郑静必须搞清楚这一切。寻人前一晚,张朱乐和郑静就想到了豫章书院。同在南昌,2017年,这所打着“国学修身”幌子、实则将学生关小黑屋并用“龙鞭”毒打的机构被全面曝光。郑静提议张朱乐手写一封委托书,万一她此后失联,郑静及律师有权调查寻找其行踪。张朱乐照做了,写明“本人极其不愿意进入封闭学校且已年满二十周岁……”然而,当郑静带着这封委托书回到百花洲派出所,同时出示张朱乐被暴力拖拽的视频,民警确认“张朱乐身边有亲人在旁”,便再次表示不予立案,“这是人家的家务事。”张朱乐与伴侣郑静及律师签下的委托书,其在委托书中声明自己“具有自主监护权”,但这份委托书未被百花洲派出所认可。(图_受访者提供)南昌属地立案受阻,郑静随即委托上海的朋友,前往张朱乐户口所在地的派出所报案。经调查,他们的反馈与南昌派出所相似:“张朱乐跟她妈妈在一起很安全。”朋友去到朱女士家里,张朱乐并不在。朱女士表示:“张朱乐正在进行心理疗愈,她过得很好,很开心。”面对基层执法部门的定性,曾从事过社会工作、自认“大概懂法”的郑静,开始尝试体制内一切可能的救济途径。但在随后的一周里,她陷入了一个“行政死循环”:司法途径卡在了公安立案的起点,向警督投诉无实质回应,信访部门也只会踢回给“相关工作单位”,而求助南昌市妇联,对方称,“张朱乐本人已被带离南昌,只能保持关注。”据郑静回忆,在最初的两三天,打给办案民警的数十通电话都未被接听,后来警方只对“财物损毁”一项进行了行政立案。在穷尽所有合法途径后,郑静认为:“这不仅仅是不作为,更是一种加害行为。”一位豫章书院受害人的代理律师向水瓶纪元指出:“这其实暴露了执法机关家庭暴力认知的低下,它甚至是一种对暴力的掩盖和忽视。”张静收到的《行政案件立案告知书》,其立案案由被限定为“财务损毁”。(图_受访者提供)在郑静的直觉里,这两次“绑架”八成与特训学校有关,它们最早以“戒网瘾学校”的名目被熟知,如今使用的关键词有:成长营,青少年成长中心,学生军训,素质拓展培训……这些以“拯救孩子”为名、行非法拘禁与虐待之实的灰色产业,非但没有消亡,反而大行其道,在平台推荐算法的助力下,精准迎合父母的教育焦虑与绝对控制欲。检索结果呈现出一种极其撕裂的“折叠”:在机构的官方宣传与朱女士的朋友圈里,这里发生的是“生命重塑”与“觉醒”;而在受害者自述及民间志愿者的曝光帖中,高频出现的词汇则是:冒充警察抓人、人间炼狱、殴打强暴、虐待囚禁、自杀……凭借“陕A”的信息,郑静开始了一场大海捞针式的排查——她将所有定位在陕西的疑似特训学校的招生账号全部添加为好友。她逐一翻阅对方的账号内容,长时间蹲守在这些机构的宣传直播间里,寄希望于能在某个镜头的角落,捕捉到张朱乐的身影。通过社交网络平台,郑静联系到了曝光过多家特训学校的民间志愿者团队——主要由曾被关进类似机构的幸存者和行动者集结而成。她希望他们能帮助解救出张朱乐。在网络检索和与志愿者的接触中,郑静提前窥见了高墙内的真实生态,幸存者们的口述更让她感到颤栗,“他们再也没有办法过正常人的生活了。”在等待、思念、焦虑、失眠的日日夜夜,郑静腾出手来玩《原神》游戏,张朱乐被抓走前总心心念念地嚷嚷其中的一个新角色。她一分一秒地积累做任务的时长,以换取抽卡的次数,希望有朝一日满足她“盲盒”抽中新角色的心愿,“等她出来后看到,就不会那么难过了。”破局的线索终于在失联后的第13天出现。1月25日,郑静突然收到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信息。信息里,张朱乐发来了自己确切的定位:陕西省安康市恒口示范区新街村1号。经确认,这是一个名为“沁元博素质拓展基地”的学校所在地。“沁元博素质拓展基地”的抖音账号,宣传标语称将“用心重塑迷途少年”。(图_抖音截图)未成年“绑架者”据张朱乐回忆,在那辆陕A牌车启动不久,她得以穿上衣服,问:“我有权知道我在哪儿?你们是谁?”他们自称“警局分部的一个地方”,“带走你是为了解决你跟你母亲之间的矛盾”,但拒绝让她与母亲通话。随后更是夺走了她身上的所有物品,包括手上一枚价值超过一万元的戒指,被三人合力硬掰下来,至今也没有归还。接近凌晨,车子停在了一个封闭园区前。门口贴着一个蓝色牌子:军事禁地,严禁入内,周围是大片农田和矮房。园区不大,只有几栋楼作为宿舍、教学楼、食堂,以及一个被竹林半环绕的操场。平日里,大门铁链紧锁,四周高墙伫立,没有任何出口。后来,在被四五个男人围着的办公室,摄像头被架起,张朱乐签署了“自愿入园协议”,“我没法不签。”那个时刻,张朱乐害怕会挨打,甚至担心自己会被强暴,为首的李教官在车上已经看过她的身体。他当过兵,不时说出一些令她不适和恐惧的话:“你擦边吗?你辣不辣?”入园谈话中,李教官安慰她:“你们成年人就把这里当减肥自律。”身体的不安始终存在。张朱乐被勒令穿上迷彩服,洗澡换衣时,一位抓捕时也在场的女性生活教官,以“检查身上伤痕”为由,试图拍下她身体的照片。换完衣服,她丢下一句话:“你妈妈不会来接你了。”被抓后,张朱乐常把这句开场白放在嘴边:“我是一个21岁的成年人,我有权……”然而,在这个封闭的暴力系统中,无论成年人还是未成年人的权利,俨然成为空谈。沁元博对外宣称是“综合教育基地”“拯救迷途青年”,招生对象主要是厌学逃学、沉迷手机与游戏、心理疾病(如抑郁症)、有性别与性取向问题、叛逆与父母对抗等10-18岁青少年。据张朱乐和其他学员讲述,这里还招收精神障碍和智力障碍的人,学员最小8岁,最大的超过30岁。天眼查等工商登记信息显示,该机构全称为“安康沁元博教育咨询有限公司”,不具备教学办学资质,却以半年56800元、一年76800元的高额收费牟利。这里常年收纳着两百多名外地学生,雇佣了近十位教官。沁元博素质拓展基地。网站宣传上,其介绍机构特色为“以磨砺意志、激发潜能、提高综合素质、培养孩子学习兴趣、养成良好行为习惯为教育目标。”(图_沁元博网站)未成年和成年学员分班管理。每一周,张朱乐都会听见另一边的未成年人被防暴棍打,以及哭声。有一个八岁的小男孩,懵懂无知,进来至今都以为“自己是来当兵的”。而一名因抑郁症躯体化、成绩下滑被父母送进来的13岁女孩,曾私下对张朱乐说:“里面甚至比外面好。因为在这里只是被教官打,不会像在家里一样被打死。”经前学员讲述,沁元博前身是2024年8月注册成立的“安康弘毅素质教育基地”,去年因发生学员自杀的恶性事件而被关停,学员在校期间曾从弘毅校址被迁送至沁元博新址。在公开账号视频中,沁元博校长崔飞亦在“弘毅”机构中出现。经搜索,沁元博的前身“安康弘毅素质教育基地”的抖音账号至今仍在正常更新。(图_抖音截图)如今,在沁元博,死是一件更难的事情,处处被监控的学员拿不到任何尖锐的东西。园区有一个同龄女生,是因为有轻生念头被父母送进来的,她告诉张朱乐:“我出去就会跳楼。”入园第一晚,张朱乐将手臂挠出一片血痕,“我以为闹出人命会有用,其实根本没有用,所有人都出不去。”张朱乐回忆,“在里面的每一天我都想死。” 但她必须忍住,哭、表达情绪、谈论死亡都会招来惩罚,“在这里,你谁都不能相信。”张朱乐后来注意到,在“绑架”过程中肘扣她颈部的,是一个未成年的班排长。和成年人相比,未成年人往往入园时间更长,作为更弱势的一方被管教;能被提拔为助教或班排长的,都是教官认可的“足够听话”的学员,方便将施暴的链条继续向更弱者传递。平日,教官会让未成年学员带头殴打,以及外出“绑架”新生,“未成年人打人不用负很大的责任。他们就是想把所有人都拉下水。”同期,郑静在网上主动联系了不少沁元博的受害者,其中大多都是未成年。17岁女孩小兰曾因校园霸凌尝试自杀、后被父母送入机构,“在里面我们就沦为待宰的羔羊,像狗一样在地上等待被驯服。”女孩同样是被自称“警察”的人暴力带走,在9个月的囚禁中,目睹了学员因遭遇殴打或企图自杀而被逼疯的过程。她指出,这种棍棒与恐惧下逼迫出的“装乖”和“表演性服从”,代价是严重的创伤后遗症。小兰透露,逃离后,她在家里各处都藏了刀,包括床头。她恐惧会再次被送进去(“二进宫”),“就算不能杀死自己,还能捅别人两刀。”张朱乐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来自其他受害者的自述。(图_小红书截图)习得性无助和未成年人相比,张朱乐畸生出一种自我安抚,“在这里,你已经没有吃那么多苦了。”而在持续的暴力碾压与绝对孤立下,她同样迎来了机构最期待的结果——“变乖”,守规矩,听话,配合。在临床心理学上,这种状态被称为“习得性无助”。当个体持续经历随机的暴力与无效的求助后,会形成“任何反抗都无法改变现状”的认知,从而放弃挣扎,呈现出机械性的服从。起初,推开一扇“像监狱一样的铁门”,张朱乐被安顿进了一个有“六个花臂女生”的宿舍。夜间,房门与楼道铁门被双重反锁,八个人共用一个尿桶。面对频频呕吐并反复要求就医、离开的张朱乐,李教官只留下四个字:“那你受着。”这四个字后来成了张朱乐在沁元博最常听到的话。绝望是一步步加深的。首先是无休止的肉体折磨。像所有学员一样,张朱乐穿上迷彩服入列,打军体拳,甩鸭子步,动辄深蹲几百个,不断地跑步,不断地操练。她被掰折的脚腕从刚入园就肿得像个馒头,这些操练让她几乎站不起来。每晚,她都向自己的身体祈求:明天脚能不能好起来?可不可以不再痛了?这里的医疗状况也很堪忧。绝食导致胃出血、因纸巾掉屑导致尿路感染,张朱乐来到医务室,只有一个教官坐镇。同寝室有人患有多囊卵巢综合征,三个月没有来过月经,只得了一排短效避孕药。有人胃痛得无法忍受,因为止痛药拿太多了不再给予,“那你受着。”张朱乐用文字记录了自己在沁元博的经历,其中提及“‘那你受着。’是这个地方(沁元博)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图_受访者提供)暴力是家常便饭,张朱乐没少挨打。如果一个排有人出错,就要挨“大锅饭”——全排的人俯卧撑趴在地上,被竹条抽。身边人的霸凌也十分常见。“老生”要求张朱乐下跪、让她刻意反复地加练,“我们站着,你就蹲着,我们蹲着,你就趴着。”宿舍被子薄如床单,稍未铺平,就是几百个加练。吃饭洗碗时,张朱乐被卡住不让过,一个碗刷了六遍。冰水刺寒,张朱乐刷到手上长了冻疮,之后每天只敢吃馒头。在沁元博,“管教”是一套极其有效的暴力与监控系统。待超过三个月的学员被称为“老生”,负责带领新生,传递威胁和警告的信息,“她就像一个人形监视器一样,一直监视着我。”张朱乐回忆。在沁元博,举报有奖——零食或减少入园时间。“老生”告诉她,她来的第一天就撞了墙,想咬舌自尽,结果招致一群人围殴,其中甚至包括被教官强制要求参与扇巴掌的普通学员。逃跑者将面临最严厉的“管教”,有的还会被“水疗”——头部被反复按入水中,体验濒死窒息。也有学员不断地靠近她,看了一眼她遍布血痕的手臂,告诉她:打架会延长两个月,自残会变成四个月……一名教官对张朱乐说:“跑有什么意思?被抓回来不是六个月吗?”并暗示:“这边到处都是我们的人,连警察我们都认识。”面对新生“不知何时能离开的”疑问,老生们被规训的标准答案是,“最多十天就可以出去”,否则会被打。然而,离园时间从承诺的“第二天”变成“七天”,又不断延长,张朱乐逐渐失去了时间概念,“他们没有一个人会告诉我真正的时间,甚至会刻意说错我的入园时间。”直到一个学员告诉她,自己已经来了四个月,张朱乐才意识到:“我好像真的出不去了。”在园方拍摄学员视频给家长时,张朱乐不得不表现得积极阳光,因为在镜头的后方,教官正举着防暴棍瞪着她。禁止被说的话包括:“爸爸妈妈,我很想你们”,“我很想回家”。也许为了满足家长朱女士的需要,他们甚至会强迫张朱乐控诉郑静有殴打、囚禁她的“恶行”。视频会被一遍一遍地拍,直到他们满意。她担心受胁迫录下的对郑静的指控,如果这些脏水泼出,“死无对证”。有一次,张朱乐被更严厉地威胁,教官要求她接视频电话时假装“睡着了”,“你什么都不许说。”后来张朱乐才知道,那是上海警察打来核实其人身安全的电话,当时郑静托朋友在上海报了警。顺从成了生存的唯一法则:“只要你讨好老师,日子就能过得好一点。”但张朱乐仍有一些软抵抗。被拍视频时,她笑着说出较之以往人生最为反常的话:“我是天生歌姬”“青椒好好吃”,寄希望母亲看见这些视频会觉得她“疯了”。当园区办活动在抖音号直播时,张朱乐在唱歌间隙对着镜头比嘴形:救命,救救我。但这些行为从未等来任何回音。与此同时,在高墙之外,郑静通过其他家长套出了朱女士的话。微信聊天记录显示,朱女士称:“我家孩子现在特别好……她都知道她往后的路怎么走。”她还向这位家长介绍这类“军事学校”,“里面专门辅导孩子,纠正孩子。”她说:“我肯定助力你家娃以后阳光灿烂。”当张朱乐在沁元博人身受限求助无门的同时,母亲朱女士对其他家长称:“我家孩子现在特别好……她都知道她往后的路怎么走。”(图_受访者提供)营救行动2月1日,营救计划正式启动。郑静特意带上了张朱乐最喜欢的一件衣服和一支新口红,跟随志愿者来到陕西安康恒口镇。经过前期调研和准备,他们组建了分工明确的临时救援团队。除线下行动组外,还有线上调查组、舆论组、举报组密切配合。连日在园区外围侦查,郑静眼尖地发现,参与“绑架”张朱乐的李教官,不时出入沁元博校门。然而,2月5日上午,她和律师到当地恒口派出所报案,还是吃了“闭门羹”。警方一开始搬出程序性理由,要求事发地立案后发来协查函,拗不过郑静再三要求,才答应进入沁元博核查。当天下午,民警回电称,“我们与她本人见过面了,她现在人很好,很安全”,与上海警方反馈如出一辙。张朱乐事后回忆,当时她一找到背对教官的机会,就不断向警察和执法记录仪比口型:“救我”,仍惨遭无视。志愿者们对此并不意外,当日在沁元博附近午饭时,他们亲眼看见沁元博的教官与警察同桌进餐。据他们过去的救援经验,这些选址于偏僻村庄的特训学校,往往与当地社会形成共生关系,因为能贡献税收、提供就业、拉动消费,甚至会得到周围村民的庇护与放哨。营救团队寄希望于外部施压。在线上,曝光视频短时间内收获超过50万播放量,沁元博官方抖音号涌入大量网友恶评,还吸引到主流媒体关注、致电学校和派出所求证。团队还发动了三四十名外围志愿者,针对安康市的市长热线、教育局、工商局、卫生监督管理局以及派出所进行高密度的电话与留言举报。这些合力迅速扭转了校方态度。2月5日傍晚,沁元博校长崔飞主动联系郑静,提出和谈。在随后的单独会面中,他直接开出“4万元现金”的放人条件。郑静表示,崔飞曾在交涉中透露,朱女士此前交纳的4万元学费,一部分返还给了另一家家庭教育培训机构。其创始人名叫张丽红,同时运营一个封闭式亲子教育项目“沙漠营”,一年学费高达49.8万元。崔飞称,朱女士的原意便是带张朱乐参加这个“沙漠营”,“张丽红他们从你那带不走(张朱乐),只有我们去带,带完在我们这过渡一下、过个年,之后(张朱乐)就会被送往那里(沙漠营)。如果真得送到那里,你更见不到。”事后,朱女士向张朱乐承认,为凑够“沙漠营”的学费,她已经卖了房。网络公开资料显示,张丽红据称有三十年家庭教育经验,著有多本教育心理学书籍,网络简介罗列了颇多头衔、奖项。她创办了“心然·丽红新教育”等多家教育咨询机构,主营方向为育儿成长、心理疗愈等。除了面向父母的亲子沟通训练营、改善夫妻关系的工作坊等,其核心产品“爱中成长营”又称“沙漠营”,以封闭在沙漠里断网、集体艰苦生活拉练为特色,迄今已举办六期,主要招募“网瘾”、休学或与父母对立的青少年。具体营期根据学员个人评估定制,一周到半个月不等,持续跟进时间则长达五到十个月。在张丽红的“徒步沙漠营家长会“主题的直播分享中,有不少焦虑的父母留言亲子教育问题,或是向张丽红咨询”青少年品格“相关的课程。(图_抖音截图)郑静怀疑,沁元博是张丽红方面介绍给朱女士的。除了学费分成,另一佐证线索是,据朱女士向其他家长透露,和她一样接受张丽红培训的一位“师姐”,就在沁元博做心理老师。郑静了解到,朱女士早已深度卷入“张丽红家庭教育”的营销体系,这段时间她的朋友圈几乎全是这些营销分发内容。就在张朱乐被强行抓捕后的第八天,她还在朋友圈发布了一张培训现场的照片,配文写道:“生命的齿轮开始转动。”一位“沙漠营”前学员向郑静透露,其曾在张丽红收费课程现场,看见朱女士成为讲台上的分享个案。这是一个关于可怜母亲寻找迷途孩子的小剧场。朱女士与一位扮演张朱乐的女孩各执麻绳的一端,女孩那端麻绳背后还站着十几个人,朱女士拽绳子拽到立竭、崩溃、大哭,绳子仍纹丝不动。朱女士喊出自己的不幸与痛苦,直到筋疲力尽。张丽红以此继续宣讲:“这是一位多么伟大又愚蠢的母亲……她居然想凭一己之力将她成年的女儿拉离歧途……”“我妈一直有进入传销的恶习。”据张朱乐回忆,从高中开始,朱女士会带她去上“好妈妈亲子课堂”,“那种’一生军旅情’的感动式教育,纯骗钱,她觉得只要去上这个课,就能让我变得更优秀。”在母亲朱女士的朋友圈中,这类营销分发内容占据了大部分比例。(图_受访者提供)2月9日,谈判后的第四天,迫于压力,沁元博决定将张朱乐“释放”。张朱乐父母接学校通知赶来接人,就在派出所门口,与在场的郑静和志愿者爆发冲突。张朱乐奋力挣脱控制,拒绝跟父母离开,遭致二人打踹。警察未当场制止,还反复对张朱乐说:“想从这走,你要先说服你父母。”僵持到最后,警方强令他们返回“案发地”南昌,一路开车送至高铁站。从安康驶向南昌的列车,耗时十一个半小时。教官、张朱乐家属、救援团队,三方力量盘踞,彼此间保持着“震慑距离”。夜色渐深,车间鼾声四起,大家都已筋疲力尽。郑静手机上弹出一位核心志愿者的信息:“到了武昌站,看我眼色行事。”凌晨4点50,武昌站到站,停车时间7分钟。乘客上下错落之际,一名刚被“摇人”上车的本地志愿者趁乱骚扰张朱乐父母,郑静与另两名志愿者分头拦下“明哨”“暗哨”各两位教官。车上一片混乱,张朱乐没有犹豫,立刻跳车。寒冷的冬夜,张朱乐头也不回地向出口跑去。直到出了站,坐进了计程车,她才终于稍稍安心一些。这时,天光微亮。劫后余生张朱乐的脑子里还常常响起哨声。在沁元博,哨声意味着集合。平日里一旦有人靠近,张朱乐会应激发抖,情绪失控地大哭,“我出来了,但好像还在在里面。”最初几天,现实日常对张朱乐来说就像一片空白。向水瓶纪元谈起沁元博的经历时,张朱乐时而崩溃,时而克制镇静,脸上的表情在短时间内两度切换。她努力控制情绪,“我不想被当成精神病。”此前,朱女士曾向派出所等部门表达张朱乐有精神疾病。张朱乐担心,精神鉴定将使母亲全权接管其人身自由权,赶紧与郑静签署了《意定监护协议》并公证。对郑静来说,有了这层法律保障,她无需担心在恒口派出所的窘境重演。当时,民警曾轻易驳回她的诉求,扬言“你不是(张朱乐)亲属,没有向你告知的义务。”为了避开可能的追捕,郑静与张朱乐低调辗转于几个城市,之前她们就曾约定同去,“就当旅游,散散心。让她情绪安顿,能恢复正常的生活。”郑静说。“姐姐一直陪着我,安慰我。”在郑静陪伴下,张朱乐的日常逐渐重启。再次登陆《原神》,她惊讶地发现帐号里躺着50“抽”——郑静为她起码做了100个小时的任务。她如愿抽到了想要的新角色,“很感动。”养了四个小时新角色,她终于觉得自己“好一点了”。与特训学校的战斗仍在继续。张朱乐与郑静不断在网络上发声,联合后方志愿者投诉举报,争取立案调查。然而,伴随着大量删帖,行政体系的反馈几乎无效。2月10日,郑静收到南昌市公安局出具的《终止案件调查决定书》,唯一获得行政立案的“故意损毁财物”事由,被认定为“没有违法事实”。迟至3月31日,安康市“市长热线”针对沁元博举报作出办结回复:经核查,该机构存在违规培训活动……要求该市场主体立即自行停止一切招生宣传活动。然而,4月7日,一名线下的志愿者在现场走访发现,仍有新学员被带入园区。2026年3月31日,安康市“市长热线”针对沁元博举报作出办结回复,称已联合有关部门,对该市场主体下发《关于停止招收义务教育阶段学生及未成年人的提醒函》,并要求该市场主体立即自行停止一切招生宣传活动。(图_受访者提供)沁元博视频账号的最新消息停留在4月27日。但沁元博教官的个人账号至今仍在持续更新,仍有学员于沁元博园区配合视频录制。志愿者们深知,即使历经千辛万苦,一时成功迫使机构关停,它们也很容易“换壳重生”。经搜索,沁元博教官的个人账号至今仍在持续更新。(图_抖音截图)为何恶性事件频出,特训学校仍屡禁不止、遍地开花?沁元博受害者小兰曾对郑静分析道,这类机构之所以能长期存在,核心在于迎合了父母的改造需求及利用了未成年人的监护权壁垒:只要父母持续交费,未成年人就没有任何合法离开的可能,“我们的真实意愿会被校方美化成’思乡情绪’。家长其实能看到也能听到,但他们会觉得孩子的’改变’大于伤害。”“在父权的文化结构中,加上多部门的不作为,受害者作为多重的弱势群体,往往他们的父母也是’共犯’,他们就很难去维权。对于这些商业机构来说,利益远远大于风险。”上述豫章书院受害者代理律师指出,该案从被曝光到一审判决,历时7年,主犯们仅因“非法拘禁”入罪,学院创始人吴军豹获刑二年十个月、被禁止从业五年,“‘非法拘禁罪’本来就是一个轻罪,所以这对他们根本造不成什么威慑。”家长培训机构与特训学校的“利益共生”,令郑静深感忧心。近几个月来,她没有停止对“张丽红家庭教育”的调查和举报。她担心,张朱乐的遭遇并非孤例。一旦有意愿改造孩子的家长被成功说服,机构除了将学员子女收入“沙漠营”,还可能将他们转介给其他有合作关系的特训学校。郑静调查发现,“心然·丽红新教育”在多地设有网点,向有教育焦虑的家长售卖1980元的家庭教育课程,受训家长还可购买15万元的“家庭教育导师班”课程以进入团队,后可通过介绍新家长购课等方式赚取回扣,拓展“下线”。张朱乐则计划起诉自己的父母和沁元博。她总会想起仍被困在园区里的其他学员:“压力肥”是园区普遍现象,一位艺考生胖了30斤,说自己“再也考不上了”;一个学舞蹈的女孩,膝盖被训练得全是积水,说自己“再也不能跳舞了”;智力低的人被不断地吼骂训斥……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一遍一遍地问她:“乐乐姐姐,我是不是出不去了?”尽管同样绝望,张朱乐还是反复地告诉她:“我们都会出去的,出去之后跑得远远的,上高中,上大学。我们都会飞出去的。”此前张朱乐的家里,一直写着一句话:祝所有女性都做飞鸟。营救结束后,郑静曾问张朱乐:“你现在希望怎么办?”“我想把所有人都救出来,”张朱乐说,“我希望未来再也不要有特训学校。”(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小兰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