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文｜敏怡周末的下午，女儿把最后一张卷子塞进书包，然后开始无所事事地闲逛，从晚饭后到临睡前，不仅没干“正经事”，甚至也没“正经玩”。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她晃来晃去，心里那股熟悉的感觉又出现了：一直以来，只要她闲着，我心里就难受。 假期里，看到她窝在沙发上发呆，或者对着窗外愣神，我脑子里就会自动冒出一连串问题：作业写完了吗？单词背了吗？下周的小测复习了吗？这些问题很难宣之于口。我自诩不是很爱“鸡娃”的妈妈，所以如果孩子真不想学习，我也不好催她，否则违背了自己的人设。但这时候，我八成会拎出一个自认为“政治正确”的说法：“你就是不学习，也不该这么闲着吧，总得正经玩点什么。”接下来，我会本能地开始琢磨和张罗，是不是该带她出去玩点什么？是不是该找点什么有建设性的事给她做？总之，我就是不能忍受她“什么都不做”。《欢乐家长群》剧照孩子一无聊，妈妈就焦虑，我觉得这种感觉大概能被归纳为“无聊焦虑”。焦虑，往往意味着不必要的担心。从理智上来说，我实在不该因为孩子闲呆了一会就着急。她明明每天六点就起床，在学校待满十个小时，晚上回来还有三四个小时的作业。好不容易到了周末，她睡个懒觉、发个呆、闲待着，我为什么就受不了？后来我想，我受不了她“无聊”，不是因为她不学习，大概是因为我不能接受“无聊”这种状态本身。不认真、不努力、不奋斗，对于我们这代人来说是不可接受的，“无聊”会让我们心慌。这届父母就是很难闲着？我们这代人，大多是在“不能闲着”的教育里长大的。“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是时代烙印，也印在了我们的心里。我小时候，父母并不怎么精细地管我，但整个环境都在告诉我同一件事：人要奋斗，要有出息，要成为“有用的人”。黑板报上写的是“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大人们的口头禅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小夫妻》剧照在那个年代，努力和好结果之间，有一个看起来牢不可破的因果链——你努力，就能考上好学校；考上好学校，就能有好工作；有好工作，就能有好日子。“努力”这件事，在很多人心里，不只是一个方法，更是一种牢不可破的正面价值，甚至信仰。所以我们成年之后，哪怕已经离开了学校，那种“不能闲着”的本能依然刻在骨子里。假期不安排点活动，就觉得亏了；下班不干点正事，就觉得愧了；看到孩子闲下来，就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我们不是真的害怕孩子无聊，是害怕孩子不努力、不上进。有的时候，我们甚至不是在焦虑不努力、不上进的后果，而是单纯不能接受“不努力”本身。证据就是：如果孩子“不努力”之后成绩不好，在父母看来这是态度问题，是不能接受的；如果孩子“不努力”成绩也还不错，那父母还是会不满意：“你为什么不更努力一点呢？这样怎么对得起自己的天赋呢？”《米小圈上学记》剧照但孩子不这么想。女儿可以花一个下午拼豆，做出一堆马赛克小鸟，可以盯着小区里的斑鸠和麻雀看半天。有段时间，她会趴在窗台上看云，想象自己在宇宙飞船里。她还会从小河里捞田螺，在大塑料缸里养起来，坐凳子上一看就是半小时，只是看它们如何缓慢移动和吃东西。在中学学业最紧张的时候，她放学回来会先去楼下河边散个步，坚决不立刻写作业。在大人看来，这些事“没什么用”，孩子却乐此不疲。这可能是因为他们本能地发现和认可了“无聊”的正面价值。“无聊”这件事，比我们想的更有价值在脑科学领域有一个概念——默认模式网络（DMN）。当我们“什么都不做”的时候，大脑里有一个区域反而会变得更活跃。这个网络负责的是：整合记忆、梳理情绪、建立联想、产生灵感。简单来说，大脑在“无聊”的时候，其实是在后台整理数据。2013年，英国心理学家桑迪·曼恩曾做过一个反直觉实验。实验让一组被试者长时间抄写电话簿里的号码，另一组做有趣的事。结果发现，无聊组在“列举塑料杯的100种用途”等创造力测试中得分显著更高。后续实验让第三组被试者“朗读”电话簿（比抄写更无聊），这一组的表现又超过了抄写组。《欢乐家长群》剧照实验证明，无聊很可能不是大脑的待机模式，而是它的后台整理模式，你以为它在偷懒，其实它在为创造蓄力。如果孩子的生活被安排得满满当当，每一分钟都被填满，大脑就永远处于“接收信息”和“执行任务”的模式。它没有机会去自己运转，没有时间去想“我刚才看的那只鸟为什么会那样飞”“我昨天和朋友吵架是不是我也有问题”“我以后到底想做什么”。无聊不是虚度光阴，孩子需要那些无聊的时刻，帮助他们思考和沉淀，帮助他们认识自己、认识这个世界。回想起来，女儿那些“无聊”的时刻，恰恰是她最有生命力的时候。她在海边看海鸥，看了很久。她在树林里蹲着，看一只环颈雉从草丛里跑出来，看了很久。她在拼豆店坐了一个下午，拼了五只鸟。这些时间里，她什么都没“学”到，但她在感受，在和世界建立一种不功利的连接。之前看过一期播客，聊过这个话题。嘉宾说了一句话，我印象很深：“人生中那些没有明确目标、不被用来产出的留白时间，以及安心去享受它的能力同样重要。它不仅是精力的修复区间，也是孩子们探索自己和世界的起点。”《再见十八班》剧照“无聊”是有价值的，甚至是珍贵的。而我们这代父母最大的问题，恰恰是把“无聊”当成了问题。我们总说孩子要全面发展，要培养创造力，但我们有没有给过他们产生创造力的时间？创造力不是从“安排”里来的，它是从“空白”里长出来的。孩子在发呆的时候，在无聊的时候，在没人管他们的时候，才有可能去想那些真正属于自己的问题。现在的孩子，时间表太满了。学校的课、课外的班、家里的作业，一层一层地叠加，把他们压得喘不过气。他们缺的不是“更好的安排”，他们缺的是“无所事事”的权利。意识到这个问题之后，我开始尝试做一个“允许孩子无聊”的妈妈。我不再看到她发呆就问她“作业写完没”，不再一看到她闲着就琢磨着给她找点事干。十一假期，我们没出去旅游，也没报什么班。她去拼了豆，约了同学做作业，和我去朋友家做了一场“女红团建”——钉了两颗校服扣子。剩下的时间，她睡懒觉、看闲书、发发呆。我终于也能享受些许“无聊”，心安理得地读一会小说，发一会呆。《小巷人家》剧照说实话，一开始我还是有点慌。看到她在家里吃零食晃荡，我无数次想开口说“要不你去把古文背了”。但我忍住了。我想，她刚经历了一个月的高压学习，她需要这段什么都不做的时间。让她无聊一会儿，天不会塌下来。当我真的允许她无聊之后，她反而开始自己找事做。她翻出了很久没碰的书，重新开始写观鸟笔记，甚至还主动拿出数学卷子，说“这个题我还能再救一救。”孩子其实不是不能安排自己，是父母太着急替他们安排了。我们当然是希望帮助孩子成长，但更多的时候，我们只是在用“填满时间”的方式缓解自己的焦虑。我们害怕的不是孩子浪费时间，我们害怕的是自己作为父母“做得不够”。重新学习“无聊”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允许孩子无聊”这件事，表面上是给孩子的权利，其实是对我们这代父母的功课。《小舍得》剧照我们的成长路径告诉我们，时间是用来“奋斗”的；我们的时代逻辑告诉我们，竞争是不进则退的；我们的社会情绪告诉我们，焦虑是正常的。所以我们习惯了把时间填满，把孩子填满，把自己填满。但当我们停下来，我们会发现，那个“必须填满”的冲动，不是孩子的需求，而是我们的恐惧。孩子需要的，不是更多的安排，而是被允许“什么都不做”。他们需要在无聊中，学会如何和自己相处；需要在发呆中，找到那些属于自己的瞬间；需要在无所事事中，感受到生命不只是一种完成任务的机器。我们的孩子，正被推向一个越来越复杂的世界。这个世界需要的不只是“会做题的人”，而是“能思考的人”。而思考，是需要时间的。那些“浪费”掉的时间，也许正是他们形成思想的时间。《小夫妻》剧照所以，我想对每一个和我一样，忍不住想安排孩子每一分钟的家长说一句：允许孩子无聊吧。不要急着给他们递上iPad，不要急着给他们安排下一项活动。让他们待一会儿，让他们不知道怎么打发时间，让他们面对自己的空白。也许在那段空白里，他们会找到一些我们从未想到过的东西。福利抽奖「三联生活小物接龙群」小范围邀请试运营啦！🌟订阅读者专属福利加入社群，接龙好物抽奖不停抽奖：接龙社群内大家共同认证的口碑好物~在这里，我们也会聚集一群同频共振、热爱生活的伙伴，一起接龙、一起种草、一起交流，做大家生活的共同陪伴者。添加微信，发送凭证，获邀入群“点赞”“在看”，让更多人看到 排版：小鱼/审核：同同详细岗位要求点击跳转：《三联生活周刊》招撰稿人本文为原创内容，版权归「三联生活周刊」所有。欢迎文末分享、点赞、在看三连！未经许可，严禁复制、转载、篡改或再发布。大家都在看 平台地址：http://www.jintiankansha.me/t/F1Vn1EN4C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