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读·开卷有益很多人偏爱宋词的婉转细腻,却总被晦涩考据、刻板解读劝退。只会背诵词句,却读不透字句背后的心事与风骨。畅销六十余年、重印百万册的《宋词小札》,是最适合普通人的宋词枕边书。作者刘逸生以温柔平实的笔触,抛开学术套路与标准答案。不只聚焦苏轼、柳永等名家,更用心打捞晏几道、王安国等被忽略的词人,还原两宋词人真实的起落人生。它不讲生硬理论,只以境遇解词作,让读者读懂宋词里的孤高、深情与坚守。篇幅轻巧、随翻随读,不强行灌输观点,只慢慢引导共情,帮我们真正读懂宋词、读懂宋人藏在长短句里的温柔与气节。欧阳修(1007—1072)字永叔,庐陵人。天圣八年(1030)省元,中进士甲科。累擢知制诰、翰林学士、历枢密副使、参知政事,迁兵部尚书。卒谥文忠。晚号六一居士。有《六一词》,又有《醉翁琴趣外篇》。蝶恋花①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②。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理解一首词,比起理解一首诗往往还要难些。尤其是五代、北宋人写的词,常常没头没脑,好像一首无题诗,不容易知道它是什么题旨,有什么含意。它只有一个词牌,其作用不过要指明属于音乐的某宫某调,或某一大曲中的某一段,便于依谱演唱而已。它不能帮助我们理解词的内容。正因如此,又往往引起后世读者的瞎猜,彼此的理解常常相差甚远。幸而南宋以后,作者在词牌下面加上题目的做法逐渐推广,有些作者还生怕人家不明白,特意写了小序,那才方便多了。对于无题的作品,如果一时不知作者用意何在,这里倒有一个可行的办法,那就是先设法找出它的头绪来。就像煮蚕茧那样,先抽出它的头绪,然后逐步理清它的线索。头绪怎么找?我们须从作品中找出最能显示它的思想感情焦点的一两句话,细加分析,由此一步步扩大开去。不妨拿欧阳修这首《蝶恋花》做例子,看看这样找线头是不是行得通。这首词过去是有争议的。清人张惠言在《词选》中说它是一首政治诗。他说:“庭院深深”,“闺中既以邃远”也。“楼高不见”,“哲王又不悟”也。“乱红飞去”,斥逐者非一人而已。殆为韩、范作乎!他以为“庭院深深”等于屈原《离骚》里的“闺中既以邃远”,“楼高不见”则是“哲王又不悟”(意为王宫既已非常深远而楚怀王又不觉悟),所以再拿“乱红飞去”比喻大臣的受斥逐;那么又是哪些大臣呢?张惠言认为就是北宋的韩琦和范仲淹。这显然是穿凿附会的。所以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批驳说:“固哉!皋文之为词也。”(皋文,张惠言的字)并且指出欧阳修这首词只是“兴到之作”,别无寓意。王国维这个见解是正确的。但又如何加以证明呢?这首词要是找头绪的话,有两个地方值得注意。一是“楼高不见章台路”,另一是“无计留春住”。前一句暗示所想念的人,后一句透露出人物的思想感情。先说“无计留春住”。在古人的诗词中,“春”不仅指春天季节,常常还是美好生活或青春年华的代词。冯延巳《鹊踏枝》词:“肠断魂销,看却春还去。”王安国《清平乐》词:“留春不住,费尽莺儿语。”晏几道《木兰花》词:“小颦若解愁春暮,一笑留春春也住。”都是例子。我们由这五个字似乎可以猜出词中有伤青春之易逝的用意。“楼高不见章台路”,这句话不太好理解。有人解作“游冶所在的高楼大厦遮盖了章台路”,实在难以令人满意。因为“游冶所在”即“章台路”,两者是二也是一,它们岂能互相遮盖?即使真的那儿的高楼能遮盖下面的道路,又能说明什么问题呢?所以这个“楼高”的楼,其位置一定不会是在章台路上,它与章台距离颇远。因距离颇远,所以“不见”。于是我们抓住又一个线头:有人登楼远望那看不见的游冶处所。一是伤春,一是怅望。在封建社会常常是发生在闺中少妇身上的。正如曹植《七哀》诗说的:“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妇,悲叹有余哀。”又如王昌龄《闺怨》诗:“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都是说闺中人正在想念她的夫婿。这两个线头是不是抓准了?我们且从头再看。词的上片,先展示一个深宅大院的景象:那是一座幽深又幽深,说不上有多幽深的庭院。院子外面长着许多高大的杨柳,浓荫繁茂,绿叶纷披,就像堆起一片绿色烟雾。房子又是一幢挺大的建筑物,重重门户,无数珠帘翠箔,一层一层把里外分隔开来,这就越发显得它既幽邃而又神秘。这里连用三个“深”字,又加上“几许”二字,把这个宅院的神秘气氛,渲染得特别出色。“杨柳堆烟”既点出春景,又衬出宅院的环境。“帘幕无重数”,显然是一所富家大宅,并非寻常的人家。这重重的帘幕似乎是想把屋子里的人遮掩起来,既不让外面的人看见,也不让屋内的人看到外头的光景。可是,这时候偏偏有人站在高楼之上,掀开帘子,久久地眺望着远方。我们如今才看清楚,原来是一位闺中少妇。她凝神眺望的是什么地方呢?原来是她夫婿经常游荡的地方。那地方是“秦楼楚馆”的集中地,王孙公子整天在那儿征歌选色,放荡淫佚。他们那些披着雕鞍的宝马就都系在柳荫之下,他们的仆从也都在街上逛荡。“玉勒雕鞍”只有贵家公子才能有,是写出那人的身份。“游冶处”是歌舞伎乐集中的地方。李白诗:“岸上谁家游冶郎,三三五五映垂杨。”说的就是公子哥儿们征歌逐色的事。可是,这位深闺少妇虽然站在高楼,而且极目远望,就是盼不到她夫婿的踪影。“玉勒……”“楼高……”两句用的是倒装的句法。假如把它条理一下,应该是:“楼高,不见玉勒雕鞍游冶处——章台路。”游冶处即章台路,这里显然是重复;但作者是有意重复。因为上句是就那公子而言,下句是就那少妇方面说的。上片,作者先把环境和人物交代清楚了,以下就展开一组特写式的镜头。“雨横风狂三月暮”——景色突然起了变化,仿佛是电影的镜头转换:外面是连绵的春雨,雨越下越大,风也越刮越紧。闺中少妇已经不在楼上了。“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她那夫婿终于没有回来。大门早已关上,她只好呆怔怔地坐在屋子里。春光似乎正在加快它离开的步伐,凭谁也挽留不了。而就在这“雨横风狂”之际,她的青春也正在悄悄地而又匆匆地溜走。于是,诗人用浓烈的笔墨写出使人惊心动魄的两句:“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春天快要过完了,自己的美好青春同样也快要过完了,为什么它们都不能够留下来?她含着眼泪去问花儿,可花儿没有回答;不但不回答,而且把一片片花瓣撒落下来,不断地洒落下来,伴随着缭乱的风雨,飞过院子里那高大的秋千,飞得远远去了。唐诗人严恽写过一首《落花》诗:春光冉冉归何处?更向花前把一杯。尽日问花花不语,为谁零落为谁开?虽然是此词“泪眼问花花不语”的出处,但此词的悲凉却远远超过了严恽的诗。请看:眼,是一层;泪眼,又是一层,花,是一层,问花,又是一层;泪眼问花,更又是一层;问花既已是痴想,而花不语则使痴想的人完全绝望了。这七个字,你看有多少层意思!诗人以精深的构思,有限的笔墨,通过环境的点染和景物的衬托,揭出闺中少妇深沉的悲哀,以及她那不幸的命运,这就深深地把我们的心灵打动。“乱红飞过秋千去”,这场景真是惊心动魄,强烈地显示那“天地终无情”的冷酷的现实。但它绝不是有什么讽喻的政治诗。然后是近景。一段比一段更鲜明,更强烈,也更放大。它们仿佛能产生一种挑逗的作用:本来还没有思家念头的这位游子,一眼看到那群愉快的姑娘的音容笑貌,不知怎的,埋在自己心底的情感,竟像火药给雷管引燃,一下子爆发起来。美好生活的回忆,往往是只凭一响笑声,一个笑靥,就能牵出一大片来。这个游子正是这样。如今他强烈地怀念起家乡的生活来了。一幕幕往事恍如一串串零乱而又非常系人意念的镜头,在他眼前不断映现。于是“绣阁轻抛,浪萍难驻”的叹息,“岁晚归期阻”的感慨,都一齐奔集心头。他回头北望,京师的道路杳在天际,泪眼远盼,总无踪影,只听得长空的雁声在黄昏中由嘹亮而逐渐消失。词的最后两句,用“断鸿声远”带出怀念汴京之情,很能传神。后来辛弃疾的《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似乎也是由此处得到启发的——“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运用长调填词,少不免要利用对景物的描画来铺叙和挪展。在这方面,柳永积累了较多的经验,也取得了较好的效果。一部《乐章集》可供我们撷取的材料还是不少的。①此词又见冯延巳《阳春集》,词牌作《鹊踏枝》。但北宋末年女词人李清照认为是欧阳修的作品。②汉代长安有章台街,是歌伎们集中的地方。见《汉书·张敞传》。后人常以章台指妓院所在地。摘自《宋词小札》,中国青年出版社。真正的宋词,从不是课本里刻板的平仄与流派,而是宋人藏在烟火世事里的喜怒哀乐。《宋词小札》褪去繁冗考据,以温柔细腻的笔触,读懂词人的境遇与坚守。不刻意说教,不固化解读,在长短句的缱绻诗意中,治愈浮躁心境,让每一次品读,都是一场与千年宋人的温柔相逢。图片来源:AI辅助制作 文章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