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朝英现在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绣花。针从布的一面穿到另一面,彩色丝线一点点组成图案。她会织布、做蜡染,也会做苗族服装。最拿手的是一套由披肩、腰带和围腰组成的“三件套”,从扯麻、纺线、织布到刺绣,工序大多由她自己完成。一套卖一千六百多,男装一千五,女装她卖得比别人低一些。“有人要就卖,没人要就放着。”不算多,但对现在的她来说,这是身体能够承受,也能够长久做下去的工作。在生病以前,刺绣并不是她主要的生计。那时候她可以外出打工,可以下地,农忙时背着一筐农家肥上山。对一个生活在贵州仁怀后山乡的女性来说,身体能力就意味着劳动能力:能背、能扛、能下地,日子就能一天一天往前过。一场乳腺癌,让她不得不重新寻找身体能够承受的生活方式。化疗、手术、放疗和后面一年的靶向治疗之后,她的身体慢慢恢复,却再也回不到过去的劳动方式。“现在我的劳动能力很差,进厂进不了,太累的活也做不了。”于是,多年前母亲教给她的手艺,在疾病之后有了新的意义:它曾经是爱好,后来是化疗期间让她安定下来的支点,现在则变成了她重新建立生活的方式。回看这场疾病,杨朝英最遗憾的,是那个包块出现以后,她等了太久。一位乡村女性离乳腺健康有多远杨朝英第一次摸到乳房上的包块时,并没有感觉到疼痛。那阵子,她一背东西脖子就疼,不背就不疼。她找人“烧过灯火”,用灯芯草蘸油点燃后烫穴位,这是当地医治疼痛的老办法。像许多长期从事体力劳动的人一样,她没有把这些身体信号和疾病联系起来。胸口那个包因为不痛,一度没有引起她的警觉。“农村人嘛,不痛就没当回事,以为是蚊子咬的,上火起的。”直到它长到鸡蛋那么大,有一天洗澡时,她反复摸到那个地方,揉起来有一点疼,让女儿用手机搜了搜,搜出来的结果说可能要做手术。她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就和女儿去了市里的医院。后来经过进一步检查,她被确诊为乳腺癌中期。杨朝英的故事并非个例。今年发布的一项覆盖全国8家医院、近8000名乳腺癌患者的调查显示,超过三分之一的患者从发现症状到第一次就医间隔超过90天。但实际上,这些案例很难被概括成“不重视健康”的样本。在基层地区,一个女性从察觉身体变化,到获得筛查、诊断,再到真正进入治疗,之间的障碍不仅在于健康意识,更有着复杂的成因。首先是知识上的距离。一个不痛的包块意味着什么?脖子疼和乳房有没有关系?什么情况值得立刻去医院?这些判断,对于受过医学教育的人来说或许并不复杂,但对于一个每天忙着干活、照顾家庭、很少接触专业健康信息的女性来说,却很难知道。其次是地理和医疗资源上的距离。中国疾控中心对2018至2019年的估计显示,全国35至64岁女性中做过乳腺癌筛查的只有三成,而西部地区仅为16.7%。长期从事农村女性癌症筛查研究的专家也曾提到,在医疗资源相对分散的地区,一次检查可能意味着较长的往返时间,还要重新安排农活、孩子和家庭事务。仁怀是遵义代管的县级市,从乡里到市里,再从市里到遵义,一来一回要一整天即使真的到了医院,距离也并不会自动消失。一次检查发现异常,下一步该去哪里?需要做什么检查?应该找什么科?什么时候需要转到更大的医院?“早筛、早诊、早治疗”看似是一条很短的路径,落实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却需要健康知识、筛查服务、医生判断以及后续诊疗环节彼此衔接。对于生活在偏远地区的女性来说,县城医院和基层医疗机构往往正处在这条路上最关键的位置。一句“这个最好再查一下”,一张清楚的转诊单,一次及时的提醒,都可能缩短那个“再等等”的时间。而真正知道自己得了病以后,杨朝英面对的,又是另一种等待。当她们说“再等等”时是在等什么真正知道治疗意味着什么以后,杨朝英犹豫了。她听说化疗会掉头发,也知道治疗要花不少钱。孩子们商量给她用进口药,一次化疗一万三千多元。那一年,儿子还在读高中,小女儿还在幼儿园。杨朝英挂念儿子的学费。如果把这么多钱都花在自己身上,孩子还怎么读书?她一度想过,不如回村里找点药,“调理一下算了”。家人一遍遍劝她,孩子还小,如果她自己先放弃了,以后的家怎么办?她才慢慢答应接受治疗。后来,家里卖了牛、卖了牲口,丈夫上夜班挣钱,当地妇联工作人员帮她反映情况,争取救助。整个治疗下来,花了三十多万元。滑动查看更多杨朝英家中,随处可见孩子们成长的痕迹钱还不是就医过程中唯一的难题。杨朝英记得,有一次自己独自去医院用药,需要盖章、拿单子、预约、办住院。她不知道该去哪个窗口,先办哪一步手续,一直等到第二天中午,还没有输上液。直到正在学校上学的儿子打来电话,知道情况后请了假,打车赶到医院,替她拿着单子跑上跑下,五天后才回学校。杨朝英让他不要耽误学习,他说:“妈妈只有一个,学习不好还可以回去找老师。”后来老师发现他成绩下降,把他叫去谈话,他抱着老师哭了一场。癌症发生在一个人的身体里,却很快进入整个家庭的账本、时间表和关系。杨朝英家中,缝纫机摆在客厅一旁但实际上,并非每一个偏远地区的患者,都有愿意反复劝她治疗的亲人,有一个能请假赶来跑手续的儿子,也不是每个家庭都有能力在漫长治疗里不断调配钱、时间和照护。对更多生活在偏远地区的女性来说,真正困难的并非“地图上有没有一家医院”,而是当她看不懂检查单、不知道下一步去哪、没有人陪伴时,有没有一个专业的人能够告诉她:接下来应该怎么办。这恰恰是基层医生在医疗体系中一个重要、又常常被忽略的位置。在乳腺癌筛查体系中,基层医疗机构承担的不只是组织筛查。国家卫健部门的相关方案中,从初筛、异常结果反馈,到进一步检查的转诊、确诊患者的追访和治疗提醒,基层医疗机构都在其中承担衔接作用。过去三年,在雅诗兰黛集团与中国妇女发展基金会共同开展的“乳腺健康关爱”项目中,筛查、义诊和异常后的跟踪随访一直是重要内容。2023年以来,项目已在云南、贵州、吉林、安徽、黑龙江、四川、浙江、湖北、河北等9个省份开展乳腺检测筛查,共为4481名女性提供筛查服务,并对初筛异常人员进行后续跟踪。而三年的实践也让人们逐渐发现,把筛查送到偏远地区的女性身边,这件事本身并不是终点。在项目的调研中,专业医疗资源、基层医务人员培训、专家下基层指导,以及筛查后的转诊和后续健康管理,都是被反复提到的现实需求。因此,在新的项目周期里,“乳腺健康关爱”项目计划把更多专业资源继续向基层延伸,邀请一线专家到偏远地区为基层医生做乳腺疾病筛查与识别的培训,通过基层指导和资源链接,增强基层医生的判断能力和后续服务衔接能力,让离患者最近的医生,也能更早、更准确地发现问题。另一种“再等等”,则发生在治疗之后。怎样让下一位女性少等一些医学人类学家凯博文曾在《疾痛的故事:苦难、治愈与人的境况》一书中区分医学意义上的“疾病”与一个人真实经历的“患病经验”。前者可以通过病理、影像和治疗方案被医学描述;后者却发生在一个人的全部生活里——疾病怎样改变她与身体的关系,怎样进入家庭,又怎样改变原来的工作、收入和对未来的安排。乳腺癌治疗逐渐结束以后,头发也重新长了出来,杨朝英发现,自己并没有回到生病以前。她原本赖以谋生的种地、进厂打工,都需要良好的体力。好在,她还会绣花。这门手艺最早来自母亲。小时候,妈妈会绣花、织布、做蜡染。杨朝英喜欢,常常趁妈妈不在家时,偷偷拿她的花样和布来学。母亲最初会责怪她,父亲就在旁边劝导:“孩子自己喜欢,你要好好教她。”后来,她又跟着老师去外地培训,到黔东南学习蜡染和刺绣,再把不同的技法慢慢加进自己的手艺里。疾病之后,这门原本并不承担主要生计的手艺,第一次真正变成了她生活里的支点。化疗时,她不太愿意出去玩。女儿想带她旅游、散心,她也提不起兴趣。很多时候,她只想低头绣花。一针,再一针,注意力落在一个花样、一块布上,就不用一直想着疾病和疾病以后未知的生活。身体好一些以后,她重新开始织布、做衣服。然而,会一门手艺,并不意味着自然就拥有了一份工作。杨朝英已经有一项技能,也愿意劳动,但一门手艺从“会做”到成为一种可以持续的生计,中间还隔着很长的距离。在癌症康复研究中,过去往往更重视身体和心理状态,随着乳腺癌生存者越来越多,“重返工作”已经成为一个独立问题。相关研究发现,身体功能受损、癌症相关疲劳以及工作本身的要求,都可能影响患者重新就业。病治好了,她们却可能还需要继续等待,等一份现在这副身体做得了,又能够支撑生活的工作。这也反向改变了乳腺癌公益的侧重点。三十多年来,粉红丝带乳腺癌防治公益活动所回应的问题也一直在变化。从最初让乳腺癌进入公共讨论,到推动筛查、治疗与患者支持,公益所面对的,始终是女性真实需求的变化。如今,随着越来越多患者进入长期生存期,“治疗之后怎样生活”也成为新的问题。雅诗兰黛集团粉红丝带乳腺癌防治运动对困境患者来说,最直接的需求往往是治疗本身。过去三年,项目通过救助金、“粉红关爱包”和探访慰问等方式为她们提供支持。截至2026年,项目已向450名困境患者发放共225万元补助金,并发放5400份“粉红关爱包”。但在探访和基层调研中,项目逐渐发现:治疗结束并不是终点。评估报告中,受访的基层工作者普遍提到,患者在治疗之后仍需要持续的医疗、经济和社会支持;就业、创业、生活能力恢复,也开始成为被不断提出的现实需求。雅诗兰黛集团粉红丝带乳腺癌防治运动杨朝英通过刺绣、蜡染、织锦增加收入的经历,代表了一部分身体条件已经发生变化的患者,在治疗之后仍然希望保持劳动能力、参与家庭生活并改善经济状况的现实需要。基于这些反馈,“乳腺健康关爱”计划在新阶段把支持从治疗阶段继续往后延伸。在已有经济救助和患者关爱的基础上,进一步探索链接妇联、社区、企业以及地方产业资源,根据患者的身体状况和个人意愿,提供职业技能、就业信息和相关资源支持。对于生活在偏远地区的患者来说,“再等等”看似是一个人脑海中的犹疑,实际上,它由很多小小的门槛和距离组成:知不知道什么症状应该重视,身边有没有人能够判断,检查出异常以后知不知道该去哪里,漫长治疗结束后,又有没有人继续关心她如何恢复身体、如何回到生活。过往关于基层女性的叙事里,常常讲的是一个人如何离开偏远的故乡,走到更大的城市,获得新的机会。但对更多人来说,这样的距离实在太长。真正需要缩短的,是她们与医疗、支持和机会之间的距离,让那束粉色的光,不必等她们走出来,而是主动抵达她们——无论是乳腺健康服务逐渐向县域和基层延伸,还是粉红丝带下一阶段计划推动的基层医务人员培训、职业技能和就业资源支持。许多生活在偏远地区的女性,并不缺乏决断、耐心与技能,缺乏的是让医疗、机会和资源找到她们的通道。现在,杨朝英还是常常坐在家里绣花。小女儿也开始学了,学校里学到一些,把作品带回来,她接着教,女儿还因此得过第一名。她说要把这门手艺传下去,她的妈妈教给她,她再教给孩子。一根线从上一代人手里传到她这里,穿过疾病,穿过生活,继续往下一代延伸。点击观看视频偶尔,杨朝英会感慨,如果早一点发现和治疗就好了。六年前,她没听说过乳腺癌筛查,而现在,村里每次组织筛查,她都会去劝别人。有人觉得身体没有什么不舒服,没有必要;也有人担心家里的活太多,抽不开身,她总会说,“抽一天时间去检查一下嘛,检查了没事,就放放心心去干活。”参考文献:1. 《如何为农村女性撑起健康“保护伞”?》,颜旭、唐旭,《农民日报》,2024年7月19日。2. 《贵州:今年要完成80万农村妇女“两癌”检查》,央广网,2020年5月7日。3. 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乳腺癌筛查工作方案》《宫颈癌筛查工作方案》,2022年1月。4. 凯博文:《疾痛的故事:苦难、治愈与人的境况》,郭金华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8年。5. 《“聚力万千,星耀满天”雅诗兰黛集团2025年粉红丝带公益活动启动》,新华网,2025年10月31日。6. 《雅诗兰黛集团2024年粉红丝带公益活动正式启动》,中国新闻网上海,2024年9月21日。7. 《“乳腺健康关爱”项目在贵州遵义开展探访活动》,中国妇女发展基金会官网,2024年7月。8. 雅诗兰黛集团粉红丝带乳腺癌防治运动官方资料;Breast Cancer Research Foundation 创始人介绍。策划丨三联.CREATIVE微信编辑丨毛思雨作者丨闪电设计排版丨肖雅淇图片来源丨雅诗兰黛集团 视觉中国 西门出品人丨李伟监制丨李慧敏执行制片人丨黄乔商务统筹丨韦韦、殷佳婷项目助理丨李博琛制作丨YiZi Studio导演丨Ami执行导演丨Ming监制丨安琪制片丨刘淇淇摄影指导丨ISSY焦点丨赵国松灯光指导丨王伟 曹威(豫见光)录音师丨赵文华 徐八两 尚成相DIT丨楚元圣 唐宇轩妆发丨葫芦娃场务丨于利华 小四出镜丨梁桂平 李朝芬 刘萍 李德才 杨英 梁鑫宜 张知跃剪辑丨马儿调色丨杨敏设计丨Noora*文章版权归《三联生活周刊》所有欢迎转发到朋友圈,转载请联系后台 文章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