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这个漫长的假期，我本以为不安排旅游就能有段轻松闲适的日子，来一场身心放松的休整，直到我拿到女儿的作业汇总文档。我承认，我对作业量是有预估的。女儿所在的学校，以对中等生的“加工能力”著称，加工的抓手主要就两个：抓迟到和盯作业。特别是盯作业，如果没交，先在黑板上被“公开处刑”，然后被课代表追缴，最后是老师的苦口婆心。一般孩子都扛不住这套流程，最终总会乖乖补上。《小欢喜》剧照十一前两天，我就开始紧张。果然，各科老师陆续在各自的微信群里发了十一作业清单，比我预期的只多不少。顺便说一句，孩子上高中后，各科都建了微信群，方便老师发作业，孩子有了九个学科微信群和两个学生私聊群，她的微信繁忙程度堪比外企小白领。因为各科都有作业，一开始情况十分混乱。我想起之前一位家长说的话，心有戚戚焉：初中是担心作业做不完，高中是先担心自己搞不清楚作业是什么。学委很贴心，把九科老师发的作业单汇总成了一个文档。我打开一看，好家伙，文档本身就有两千多字。假期九科一共三十多项任务，感觉光是弄明白要做什么，再把要干的活及相关介质汇总在一起，就得花上个半天。这时候只能拿出运营项目的职业素质来控场了。我耐着性子，把那两千多字中的关键信息提取出来，以清单的形式列在了一张A4纸上，做成了一个表格，预备女儿做完一项，打一个勾。看着那个密密麻麻的表格，我忽然觉得，这不像是假期，像是一场大型的项目交付。抱着“知己知彼”的想法，我仔细研究了这张作业单的内容。语文最“慈悲”，只布置了十篇文言文阅读，加一张小报。数学三张卷子，外加复习和预习内容。英语也是十篇阅读和小报，但有孩子最讨厌的听力口语。物理、化学、生物，看页码就很多很多。政治、历史、地理，除了卷子和练习册，还有小论文和“参观博物馆”的表格。此外，假期还要做一个伽利略的实验，实验单就有两张A4纸，光知道“两个铁球同时落地”应该是远远不够的。说句良心话，单看每一科，都是正常的中学生假期作业量。但是，当九科老师同时把作业布置下来的时候，这个量就让人很不能忍。老师们似乎都无视了其他科目的存在，他们估计也不得不无视。如果自己这科不布置，那学生在假期里，就绝不会分哪怕一点点时间给自己的学科。在“你不卷，别人就卷”的大环境里，多布置一点作业，成了学科自保的本能。于是，九科叠加，量变引发了质变。各科老师都没有错，但在无形中，他们共同制造了一场“假期作业的军备竞赛”。《少年派》剧照如果仅仅是刷题，也就罢了。最耗费精力的，是那些花样繁多的“素质教育”作业。手抄报、小论文、参观感悟、错题整理、思维导图、背诵打卡……这些“花活”看起来不多，但要真正认真去做，每一项都要耗费不少时间。画一张手抄报，构思、查资料、排版、涂色，没有两个小时下不来；写一篇小论文，就算抄，也要查资料、组织语言，又得两个小时。我自诩是个比较理智的家长，甚至还天真地以为，用项目管理的办法，能帮女儿“破局”。可是，我错了。做作业的过程中，我体验到的是一种越来越深的无力感和愤怒。本来，我计划让她在前两天休整，然后每天用半天写作业，剩下半天出去走走。现实是，从三号开始，她每天大半个白天都钉在书桌前，我也在旁边随时待命，能帮多少帮多少。六号和七号，我们直接不出门了，活活写了两天作业。假期带来的放松感，被那张表格一点点消磨殆尽。那个曾经让我觉得惬意的“纯过日子”，彻底变成了“纯做牛马”。作业头绪太多，量太大，在清单上整理得清楚明白又如何。她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张总表，越做越绝望，我陪在旁边，越帮越厌烦。我们就像两个被卷入流水线的工人，拼命拧螺丝，但传送带的速度越来越快。更让人崩溃的是，十一长假之后的第一天，学校就安排了各科考试。学校迫不及待地要验收孩子们十一“自鸡”的成果。感觉这个假期的意义，就是为了证明“放假不如上学”。无独有偶，假期最后一天，一个好友在我们的同学群里吐槽。她女儿刚上初一。原本，她计划带着全家出游六天，连酒店都定好了。9月30号，她拿到孩子的作业单，沉默了两分钟，默默取消了所有的行程。“当时课外班通知假期要补课时，我还说太不近人情了，”她在群里感慨，“结果课外班显然知道，孩子们都出不了远门。今天去上课，果然只有一个孩子请假。”孩子一旦上了中学，就绑上了战车，再没什么轻松时光了。我们一个高一家长、一个初一家长，对着群里另外一个小学生家长大发感慨：“趁现在赶紧玩啊，再过两年，没空玩了，假期只够做作业了。”为了提升这话的可信度，好友把女儿的作业单发在了群里，一张长条形的手写便签，密密麻麻列满了国庆作业，虽然不如我家那个A4纸表格震撼，也足足有二十多条。旁边用红笔划了重点、打了勾，有的标着“完成”，有的圈了又圈。最扎眼的是便签最下方那一行，孩子用红笔重重写下的几个大字——“这国庆别想过了！！！”三个感叹号，一个比一个用力，像是提前给这个假期判了死刑。我觉得那行字可爱又心酸，一个生动的孩子，无奈和愤怒都是那么真实。初中的第一个长假，她终于领悟了属于中学生的真实人生。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不想卷985、211，只想上个普通大学，大专也行，能不能选个轻松点的方式，让孩子能有一个正常的青春？ 中国的中学生，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六点半到家，在学校一待就是十二个小时。晚上回来，还有三四个小时的作业。周末，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写作业。好不容易盼来一个十一长假，却要被两张两千字的作业单和一堆手抄报填满。我们口口声声说要培养孩子的“自主学习能力”，却用海量的、重复的、机械的作业，把他们自主安排生活的权利彻底剥夺。我们这代人，已经习惯了用“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来催眠自己，甚至催眠孩子。我们默认了“努力=牺牲”，默认了“成绩=快乐”的零和博弈。但是，当大量的无效内卷快要把孩子的神经绷断的时候，作为“奋斗一代”的我们，也开始觉得不能忍。我们辛辛苦苦不是想让孩子过得好一点吗？为什么结果却是让他们小小年纪就如此疲累？如果牺牲了快乐和健康，也未必能卷出想要的成绩，那我们为什么还要这么疯狂地卷？那天晚上，女儿终于把最后一张卷子塞进书包，我看着那张被我打满勾的作业表，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悲凉。如果生活只剩下赶路，那到达终点的时候，还剩下什么？我真的希望，有一天，我们的孩子能拥有一个真正的假期。一个不用赶作业、不用做小报、不用去博物馆打卡的假期。一个能去晒晒太阳、看看蚂蚁搬家、拼拼豆子、或者干脆在床上赖一整天的假期。哪怕只是为了让他们记得，自己先得是个人，而不是作业机器。《少年新知》是《三联生活周刊》旗下的原创青少年杂志，我们的自我定位是人文思维启蒙。我们希望这本杂志能够陪伴青少年一起直面真实复杂的世界，让他们意识到，看待世界不是只有一种方法。自2020年6月创刊，《少年新知》已经推出66期杂志。我们的主题涉及时间、魔法、友谊、家庭、偶像、未知、运动、冬日、海洋、倾听与表达、网络生存、像侦探一样思考、历史、成长的烦恼、微观世界、写作实验室、清单、博物馆、爱情、野外、情绪、音乐、美食、建筑、物理、秋日、漫画、流行、故事、社团、身体、AI、南北朝、游戏、古生物、语文、苏东坡、厨房、旅行、神话、智能手机、野生动物、二次元、明朝、音乐剧、夜晚、化学、成长、庄子、面条、北京、古埃及、植物、诗歌、私人博物馆、职业、月球、地理、青春期等。许多愿意为青少年写作和绘画的成年人加入了这本杂志的创作。科学、游戏、哲学、文学、心理学、艺术专栏的创作者不断地输送着前沿的研究和对日常生活的思考，试图回应青少年对现实世界的困惑。点击图片，一键下单↓↓ 平台地址：http://www.jintiankansha.me/t/O0abA3408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