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来巴黎,好像冥冥中注定要去看一次莫奈。从上海飞巴黎的航机上,睡意朦胧中看了一部电影《从前的光景》,一位法国导演拍的。讲的是一个虚构的故事:一位私生女发现自己的父亲是莫奈,而他留下了一张比《印象·日出》更早的印象派画作。女主角长得一点都不好看。冗长的片尾有一行小字:“1840-1926,纪念莫奈去世一百周年”。到了巴黎有朋友告诉我,橘园正在举办一个特展,除了那八张巨幅睡莲,还从奥赛借来了几十幅莫奈和雷诺阿的真迹。那天,我来到橘园,静静地站在睡莲面前。四周都是人,又似乎空无一人。其实我从来没有看懂过莫奈。又或者,我以为看懂的莫奈,是约翰·伯格的莫奈。伯格说,观看先于语言。莫奈的画精准又模糊,迫使你重新审视你记忆中的那棵树、那片水。他不制造幻觉,而是通过唤醒我们全部的感官回忆,修复日常麻木的眼睛。我读过几本莫奈传记,印象最深的居然是照相机。莫奈二十多岁的时候,美国人乔治·伊士曼发明了感光胶卷,并生产出第一台盒装便携相机。从此,没有一个画家笔下的人物或风景,可以比照相机拍得更逼真和准确。所以,莫奈和印象派画家们终其一生,都在抵抗照相机。莫奈说,“主题是次要的,我要表达的,是主题与我之间存在的东西。”这句话就看你怎么读了。如果站在伊士曼角度,他会说,照相机已经解决了主题,艺术家们你们试试其他的方式。所有的创新,都是在绝境里被逼出来的。走投无路,柳暗花明,莫奈居然也是。橘园里的那几张巨幅睡莲,奔放、厚重而松散,到处是流动的光、空气和无所不在的风。用他自己的话说,这是没有尽头、没有河岸、没有地平线的水的幻象。而正是这些极其模糊的幻象,构成了莫奈难以复制且令人感动的艺术世界。你猜,站在这些睡莲面前的时候,我想到了什么?我竟想到了人工智能。如果说一百多年前,照相机让人人都可能成为画家,二十多年前,苹果手机让人人都可能成为摄影师,那么,今天的人工智能是不是让人人都可能成为作家、谱曲家和程序员?我们今天面临的挑战,就如同当年莫奈面对柯达照相机!我可以让豆包、千问或元宝,用吴晓波式的文风,写一百篇关于莫奈、橘园和睡莲的文章。然后,我在哪里?莫奈找到了抵抗的武器,那便是先于语言的观看,是超越纯粹理性的感知和判断。他说的多好呀。“主题是次要的,我要表达的,是主题与我之间存在的东西。”那天去橘园,我去看莫奈,我好像看到了他与我之间存在的东西。 文章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