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的人们将希望寄托于反疫苗和功能医学，却卡死在一个复杂的困境中。文｜徐欣萌对一件事失去警惕，往往从遗忘开始。在许多年轻人的眼中，麻疹是一个被写进历史书的词，一种“祖辈才会得的病”。很多人以为，它已和天花一样被装进了历史标本瓶。但在2026年，这种故纸堆里的传染病打了美国人一个措手不及。麻疹病毒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CDC）10月9日数据显示，2026年全美麻疹确诊已达4080例，创1991年以来新高，其中414人住院，5人死亡，纽约州已宣布进入麻疹“灾难紧急状态”。美国智库外交关系协会（CFR）在一篇文章中警告说，曾经席卷全球、后因疫苗的出现一度在全球很多国家得到控制乃至消除的麻疹，正在美国等发达国家卷土重来。一个拥有成熟疫苗、将病毒彻底挡在门外长达26年的国家，为何会被同一种病毒重新打败？答案不在病毒本身。当“打不打疫苗”变成了一种政治站队，科学共识被一个医生攫取名利的野心击碎，这场疫情背后，显然还藏着许多科学之外的问题。01“被消灭”几十年后，再次变得致命美国人，尤其是家里有孩子的美国人，正为了躲避麻疹而闭门不出。2026年2月，美国南卡罗来纳州斯帕坦堡，两个孩子的母亲妮科尔·贝内特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她已经很久没有带着孩子出门了。她的第二个孩子只有5个月大，还无法接种麻疹疫苗。彼时，当地正经历着全美最严重的麻疹疫情，全州病例数接近1000例，大部分感染者都是孩子。贝内特说，“这让吓到我了”，不敢带孩子们去任何可能接触到病毒的地方。另一位住在北卡罗来纳州的母亲，在社媒上发帖描述了麻疹疫情如何彻底改变了他们一家的生活。她的孩子患有一种名为Okur-Chung神经发育综合征的罕见遗传病，免疫系统极度脆弱，无法接种疫苗。新冠疫情后，她远程工作、放弃出差，丈夫辞职在家教育孩子。如今，“麻疹疫情使我们更加无法社交、无法在没有极端规划和防护措施的情况下离开家。”她说。麻疹疫情并不是突然爆发的。美国自2025年1月起就经历了持续的麻疹疫情暴发，2026年，疫情在美国多个地区持续并扩大，成为美国30多年来规模最大的州级疫情，累计确诊1136例。截至10月初，麻疹相关死亡已升至5例，所有死者均未接种疫苗或年龄太小无法接种。这种情况，让许多人意外。在本世纪出生的年轻人眼中，麻疹并不是一种耳熟能详的危险病毒，把它和荨麻疹这类常规过敏混为一谈的人不在少数。它确实很危险。在大规模接种疫苗之前，麻疹在全球的传播极为普遍，儿童群体尤甚，且每年能造成超过200万人死亡。麻疹病毒像一个隐藏在空气中的“刺客”。患者一咳嗽、一打喷嚏，病毒就搭着飞沫和更小的气溶胶飘出去。在密闭房间里，它们能悬浮一两个小时，袭击毫无防备的路人。它传染性极强，一名麻疹感染者平均可将病毒传播给12至18名无免疫力者。曾经，麻疹疫情在美国2至3年就会周期性暴发一次，20世纪60年代末的美国人，95%在15岁前都感染过麻疹。直到1963年，首款麻疹疫苗在美国获批，成为对抗麻疹的转折点。所谓消除是指这种传染病在一个国家已经至少一年没有出现过本土传播病例。2000年，美国宣布实现了麻疹消除。截至2023年，已有82个国家宣布消除麻疹。但是这种消除不等于根除。后者指该疾病在全球范围内被永久性消灭，如同天花一样，此后无需再接种疫苗。但麻疹并未被根除，而是仅仅被社会集体免疫隔绝在外。30年后，麻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爆发？是什么让麻疹在早就研发出疫苗的时代卷土重来？02一个医生的世纪骗局此次麻疹疫情的根源，是一个“公开的秘密”。2019年，世界卫生组织（WHO）将“疫苗犹豫”与空气污染、气候变化、抗生素耐药性等重大问题并列，正式认证为全球健康的十大威胁之一。它的定义为，“在可获得疫苗接种服务的情况下，对接种疫苗的延迟接受或拒绝”。这句话很拗口，逻辑也有些奇怪。可事实是，这股始于21世纪初的反疫苗风潮确实存在，且影响力至今强劲。在其中搅动风云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人——英国医生安德鲁·韦克菲尔德。安德鲁·维克菲尔德（Andrew Wakefield）韦克菲尔德出生于英国一个医生世家，对此领域野心勃勃。但他没能成为一名成功的外科医生，甚至“没有治疗任何一名病人”。后来，他穿上实验室的白外套，在伦敦皇家自由医院的附属医学院谋了个职位。1998年，他在《柳叶刀》发表了一篇4000字的报告，他宣称自己发现了一种可怕的新型“综合征”，会对孩子的肠道和脑部造成损伤，进而引发自闭症。他认为这种综合征“明显存在诱因”，而诱因正是数亿人常规接种的麻腮风，即麻疹、腮腺炎和风疹三联疫苗（MMR）。麻疹（measle）、风疹（rubella）、流行性腮腺炎（mumps）防治3种疾病的疫苗放在一起，分别在孩子1岁、3-5岁时接种，统称MMR疫苗。果不其然，韦克菲尔德的说法在英国掀起了一场恐慌。无数发育障碍患儿的家长因为当初遵守医嘱让孩子接种了麻腮风三联疫苗，陷入惶恐与自责中。这场反疫苗运动，引发了一场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最严重的公共卫生危机。疫苗接种率大幅下降，致命的疾病卷土重来。2000年，韦克菲尔德受邀参加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60分钟”节目。在媒体的宣传下，反疫苗之火烧到了美国。就这样，在论文发表后的6年内，韦克菲尔德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医生，一跃成为公共健康领域的意见领袖。电影《疫苗黑幕》截图。直到2003年，一桩指控疫苗损害儿童的多方诉讼引起了英国调查记者布莱恩·迪尔的关注。彼时，英国MMR疫苗争议正处顶峰，这场诉讼却突然被取消——原告律师承认，依据现有证据无法立案。诉讼的崩塌反而让迪尔产生了一个更深的疑问：如果连原告律师都认为证据站不住脚，韦克菲尔德1998年那篇论文到底是怎么“制造”出证据的？正是这条线索，最终牵出了整场骗局。这篇论文后来被彻底证伪，韦克菲尔德被吊销行医资格，《柳叶刀》撤稿，《纽约时报》将他描述为“这个世代最受人唾骂的医生之一”，《时代》杂志称其为史上“最恶劣的科学欺诈犯”。迪尔把整个过程记录了下来，写成了《欺骗世界的医生》一书。然而，韦克菲尔德失去医学上的权威，并不妨碍他成为一个布道者。他利用了初次当父母的人们，面对新生命时的焦虑和恐慌。2016年，他策划并制作了一部名为《疫苗黑幕》的纪录片。电影中，鼓励父母相信自己的“直觉”，而非医生或科学家的专业建议。韦克菲尔德将许多疫苗的推广描述为“全球大型制药公司的联合行动”，暗示政府与大制药公司之间有政商勾结，还反咬一口迪尔是制药公司的“打手”，“他们非常担心疫苗在儿童身上产生的不良反应”。即便从科学角度没有任何依据可以证明他的观点，可这种论调一旦开始传播，“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态很容易变成疫苗犹豫。《疫苗黑幕》视频截图。世界卫生组织的分析模型显示，如果想要完全阻断麻疹病毒的传染，疫苗接种率至少要达到95%。然而，由于韦克菲尔德的影响，2025年前后，英国儿童的两剂MMR接种率仍仅为84.4%。2025年，美国的一项调查显示，在延迟或跳过儿童疫苗接种的家长中，仍有57%的人相信或倾向于相信“MMR疫苗导致自闭症”。澳大利亚昆士兰州的首席卫生官直言：“吓唬父母太容易了，没有父母想伤害自己的孩子。”03“让美国再次健康”，最大的阻力是什么在此次美国麻疹疫情中，韦克菲尔德和声势浩大的反疫苗运动，只是其中的一部分。美国错综复杂的政治环境，让公共健康问题泥足深陷，也让“再次打败麻疹”变得更加困难。在佛罗里达州，有一家名为PediatricAssociates的大型儿科诊所，自2017年起就有一项政策：医生有权拒绝接诊那些无视疫苗建议的家庭。但在2025年9月，佛罗里达成为首个取消儿童疫苗强制令的州。2025年底，该诊所向所有家庭发邮件，宣布取消这一政策。邮件中明确写道，如果他们继续坚持要求患者接种疫苗，州政府将会削减它们的医疗补助资金。背后的原因很简单——在如今美国的政治场域中，反疫苗已成为了一种“政治正确”。“让美国再次健康”（MAHA）由现任美国卫生与公众服务部部长小罗伯特·肯尼迪于2024年创立，其口号直接模仿特朗普的“MAGA”，核心主张之一就是反疫苗。更糟糕的是，他将一种名为“功能医学”的理念，即通过改善饮食、减少化学物质暴露来预防慢性病，引入了国家公共健康的核心议程。小罗伯特肯尼迪与韦克菲尔德的合影。讽刺的是，所谓的功能医学，在专业领域早已被定性为伪科学。著名外科肿瘤学家、“科学医学”网站的创始编辑大卫·戈尔斯基曾将功能医学描述为 “纯粹的江湖庸医” ，指出它“结合了常规医学和替代医学最糟糕的方面”。在这轮美国麻疹疫情中，得克萨斯州的6岁女孩凯莉·费尔，不仅因其父亲拒绝让她接种疫苗而感染，且患病后又被送到功能医学医生本·爱德华兹的诊所，接受鳕鱼肝油、维生素C等替代疗法。最终导致凯莉的病情持续恶化，出现肺炎和呼吸困难，被送入ICU后于2025年2月去世。她是美国近十年来首例死于麻疹的儿童。电视剧《疼痛难免》剧照。功能医学和反疫苗，都是人们在绝望之时寻求的希望，却卡死在一个复杂的困境中。2025年6月9日，美国卫生与公众服务部部长小罗伯特·F·肯尼迪宣布，解雇CDC免疫实践咨询委员会（ACIP）的全部17名顾问成员。肯尼迪声称，大多数顾问从制药公司获得大量资金。但讽刺的是，他本人也从反疫苗运动中获利颇丰。他创立的儿童健康防御组织2022年收到了2350万美元的捐款，肯尼迪从该组织领取超过32万美元的薪酬，另外，他还从一家专门提起反疫苗诉讼的律师事务所获得了近50万美元的收入。南佛罗里达大学的罗伯茨教授表示，当政客们意识到他们“可以通过加入反疫苗阵营来争取某些选民群体”时，“你就看到了所有这些与实际证据相悖的信息。”韦克菲尔德在被吊销行医资格后的采访。许多人都意识到了这点，却无力改变。前CDC首席医疗官黛布拉·霍里表示：“我认识的很多人现在不再公开谈论疫苗，甚至从论文上撤下了自己的名字。他们不再愿意公开露面，他们觉得自己成了人身攻击的目标。”由于担心遭到骚扰和报复，一些医生不愿公开表态支持疫苗。犹豫不决的父母就只能从非科学网站、社交媒体或家长群中获取了有误导性的信息。“不幸的是，我们走到了这样一个地步：在公众舆论发生转变之前，得先发生一些悲剧性的事情。”罗伯茨表示。近期，美国儿科学会已宣布将于2027年1月发布自己的儿童免疫接种计划，12个医学专业组织表示支持，州级联盟正在形成事实上的“影子组织”。如今的麻疹疫情，是否能成为一个美国大众转变观点的节点，不得而知。只是，在建立新的免疫屏障之前，建立科学共识和信任，或是眼下最困难的事。今日互动你知道麻疹病毒的危险吗？评论区留言你的想法新刊预告 平台地址：http://www.jintiankansha.me/t/OaPuY0QWw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