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後地產時代」:地方政府從「賣地」到「做股東」的轉型成功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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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像來源,Getty Images圖像加註文字,2026 年 4 月 3 日,中國山西省太原市一間張雪摩托(ZXMOTOR)門店內,一名顧客試騎摩托車。中國摩托車製造商張雪摩托(ZXMOTO)日前於葡萄牙舉辦的世界超級摩托車錦標賽(WSBK)創下歷史性雙料冠軍佳績後,聲勢大漲,在網路上引發熱議。Published 閱讀時間: 5 分鐘2026年1月,一家成立不到兩年的草根企業拿到了9000萬元人民幣(1330萬美元)。張雪機車,2024年4月才註冊,紮根重慶,創始人張雪曾一度四處籌措700萬元(103萬美元),墊付員工工資。而摩托車,一個又小又老的賽道,在多數創投機構眼裡,是一個避之不及的高風險標的。但浙江省政府主要出資成立的省屬國企「浙創投」領投了它的A輪,投後估值10.9億元人民幣。兩個月後,法國車手駕駛張雪機車的賽車,在世界超級摩托車錦標賽中量級組別中力壓歐美日品牌奪冠,領先優勢近4秒——中國摩托車企業首次在這項賽事中登頂,此後更是拿下六個分站賽冠軍。張雪機車一夜破圈,浙創投也跟著出了名。輿論的驚訝不在於一家企業拿了融資,而在於它揭示了一個趨勢,中國的地方政府正在從「賣地」轉向「做股東」。這不是一個孤例。中國土地出讓收入連年下滑,2024年政府性基金預算收入6.21萬億元,增速-12.2%,而土地出讓金佔其中八成以上。賣地的錢越來越少,地方政府的目光,正在從土地轉向股權。香港大學經管學院經濟學高級講師章逸飛接受BBC中文訪問時,將其概括為:土地財政退潮下,地方由「以地引資」轉向「基金招商」的被動探索。換言之,地方政府正在從「賣地者」變成「投資者」,從「地主」變成「股東」。但這場轉身並不那麼容易。Skip 熱讀 and continue reading熱讀倫敦香港經貿辦案判刑:衛志樑監禁十年、袁松彪八年日菲啓動EEZ劃界談判後續:中國海警東進,北京為何稱對台「近海治理」成功FIFA世界盃2026:賽程及比分即時更新球迷打掃世界盃球場,家務沉重的日本妻子們看不下去了:雙標嗎?End of 熱讀從「賣地」到「做股東」學者章逸飛將股權財政的優勢概括為「可持續與機制轉變」。土地財政是一次性出讓、不可再生,賣一塊少一塊;股權財政是循環投資,可增值退出再投入。更關鍵的是,財政資金可以撬動社會資本,培育產業、重塑稅基,並能為高研發風險的領域分擔風險。安徽合肥是最常被提起的例子。2008年,當地家電產業正受制於「缺屏」之痛,顯示面板依賴進口,整條產業鏈受制於人。合肥市政府決定:投資彼時低迷的京東方,當時它還是中國顯示屏製造巨頭,現在則是顯示屏出貨量的全球第一。這不是「賣地引資」,政府不是出讓一塊地等企業來建廠,而是以股東身份下注,把財政資金變成企業股權。後來的結果是:退出與分紅據估算實現超140億元帳面收益,顯示面板國產化率大幅提升,合肥從家電生產基地變成了新型顯示產業集群。每一筆投資退出後的收益,又反哺下一輪產業布局,長鑫存儲、蔚來汽車,都是在這個循環中陸續完成投資。政府角色從「地主」變成了「投資人」。土地財政的邏輯是「以地引資」:政府出讓土地,企業拿地建廠,政府獲得出讓收入和後續稅收。股權財政的邏輯是「基金招商」:政府以股東身份下注,企業獲得資本和產業資源,政府獲得股權增值、稅收和就業。合肥之外,深圳以深創投為核心,受託管理政府引導基金近1600億元,投資項目1700餘個,助推274家企業上市;蘇州構建了覆蓋企業全生命週期的多層次基金體系,從天使輪到成長期到成熟期,不同階段有不同的基金組合。這些城市的共同點是:財力雄厚、產業基礎好、專業人才充足,有能力在風險與收益之間找到平衡。Skip content and continue reading中國房地產巨頭退潮途中 國資如何對待當年的政府「包稅人」觀察:房地產巨頭萬科債務危機顯現,是否會成為下一個恆大「投資於人」:中國提振消費的新策略能否重振經濟?End of content圖像來源,Getty Images填不上的缺口但章逸飛博士也指出了另一面:股權財政的整體經濟拉動力,遠不及與房地產相連的土地財政,且難以覆蓋公益性投資。換言之,它更多是錦上添花,很難雪中送炭。中國政府的預算體系有「四本賬」。第一本是一般公共預算,主要靠稅收;第二本是政府性基金預算,大頭是土地出讓收入,也就是「賣地收入」。外界經常把目光放在這第二本賬上,因為它曾經是地方政府最充裕的錢袋子。但在房地產持續萎縮的情況下,這部分收入連年下降,其中八成以上是土地出讓金。與此同時,地方政府的舉債能力也因中央對地方債的嚴控而受到限制。賣地的錢少了,借錢的路也窄了,地方政府的目光於是轉向了第三本賬:國有資本經營預算。這本賬裡,除了地方性國企的利潤上繳,政府引導基金帶來的股權收入正成為一個不可忽視的新增量。截至2024年底,全國累計設立政府引導基金2178隻,已認繳規模7.70萬億元,較2021年增長約25%。股權投資相關支出佔財政總支出比重,從2021年的0.99%提升至2024年的1.46%。然而,土地出讓收入從2021年高點的約8.7萬億,降至2025年的約4萬億,縮減了數萬億;而同期國有資本經營預算收入從約5000億增長到約7000億,增量不過一千多億。一個是萬億規模的下降,一個是千億規模的增長,差距顯而易見。香港中文大學經濟學副教授莊太量向BBC中文指出,股權財政的週期通常長達7至10年,早期只有投入沒有回報,收益依賴企業IPO或並購退出才能兌現;而土地出讓是當年賣地當年入賬。在土地財政快速萎縮的當下,股權財政遠水解不了近渴。章逸飛的判斷也很直接:「遠未取代,目前更接近『補充』而非『替代』。」他指出,土地出讓收入雖連年下滑,絕對規模仍遠大於作為股權財政核心的國有資本經營預算,後者體量小、回報偏低。真正跑通的多是合肥、深圳、蘇州等少數財力雄厚、產業基礎好的城市,多數地區仍困於投不準、不敢投。他將這一轉變的本質概括為:地方官員在土地收入萎縮與「以GDP和招商論政績」的考核壓力下,有強烈動機追逐新模式;但發達城市財政有餘裕、又有專業人才可承接風險,欠發達地區則容錯空間小、一旦失利即加重債務,於是「想學的人多、學得來的人少」。股權財政的增長速度令人矚目,但它的體量決定了,它目前更多是地方政府的「第二選項」,而非「替代方案」。莊太量將當前階段概括為「土地財政+股權財政+產業稅收」三元並行,股權財政只彌補土地下滑的部分缺口。不是誰替代誰,而是三種收入來源各撐一塊。圖像來源,Getty Images圖像加註文字,通過投資基建,中國從2008年的金融危機中快速恢復。但也留下了地方政府的債務負擔。圖爲高鐵南京站。效率與扭曲股權財政風頭正勁,輿論再次浮現出老生常談的問題:政府在市場中的角色。具體而言,當政府引導基金成為中國一級市場的主要出資人,這究竟是提升了市場效率,還是造成了新的市場扭曲?章逸飛的回答是:「效率與扭曲並存。」效率面是真實的。國資與政府引導基金已佔一級市場出資的絕大部分,在創投寒冬中發揮了關鍵的逆週期穩定作用。當民間資本退場,是政府資金托住了市場,讓那些高研發風險、長回報週期的項目不至於斷流。浙創投投張雪機車,正是這種逆週期下注的典型。但扭曲同樣真實,而且根源在於各方的「誘因錯配」。章逸飛拆解了這根鏈條:作為LP(有限合夥人)的政府,也就是「出錢的人」,「既要財務回報、又要招商就業稅收」,多重目標本就難以兼得;GP(普通合夥人),也就是「管錢的人」,為拿到這筆錢,只能配合「返投」要求,硬著頭皮「投項目交作業」;民間資本則因回報受限、屢被擠出而參與意願下降。結果是同質化競爭與資源錯配。所謂「返投」,是政府引導基金的常見要求:我出錢給你管,但你要把一定比例的資金投在我本地。初衷是招商引資,但後果是GP為了完成指標,把項目硬塞進不合適的城市。雲阿雲智庫的一份報告指出,各地扎堆投「熱門產業」,新能源汽車、芯片、人工智能,不管本地有沒有配套基礎,先投再說。更隱蔽的風險是「明股實債」。部分地區為規避投資失敗的問責風險,在名義上的股權投資中要求保底回報,等於把股權投資變成了高息借款,反而加重了企業負擔。章逸飛點出了背後的邏輯:官員任期偏短、升遷又看重任內可見的投資成果,因而傾向以保底承諾快速引資、把代價推向未來;社會資本則看準政府有「不能讓項目失敗」的政治壓力,等於把市場風險轉嫁回財政。決策層已經意識到問題。2025年「國辦1號文」要求降低或取消返投、防止對社會資本產生擠出效應。章逸飛認為,成效最終取決於能否藉這輪規範把社會資本重新「引進來」。一位在長三角地區從事AI產業的創業者對此有更切身的感受。他在匿名的條件下向BBC中文表示,2026年4月中國AI產品Manus被Meta以約20億美元收購、後被發改委叫停的事,給整個行業帶來了不小的震撼。他雖然接受過一些政府的扶持,但始終沒有接受政府引導基金的投資。這位創業者說原因很簡單:扶持是給錢不干預,引導基金是給錢要話語權。一旦接受,創業的最終選項就會少很多。比如,如果他將來想賣給海外資金充沛的大廠,就會變得很不容易,政府基金對退出路徑的掣肘,可能讓最合理的商業選擇變得不可能。於是出現了一個兩難:政府資金托住了市場,但政府資金也在改變市場。地方政府從「賣地者」變成「股東」,獲得的不只是股權,還有對企業決策的影響力。這種影響力有時候是保護,有時候是束縛。而創業者必須在「拿錢活下去」和「保持選擇權」之間,做出自己的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