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尚莞迪Lydia过去两年,AI的叙事重心正在悄悄发生一次转移。2025年和2026年,连续两份中国《政府工作报告》里,「具身智能」都被列入国家未来产业的重点培育清单,与量子科技、6G、脑机接口并列。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行业共识是:如果说过去十年,AI 最重要的突破发生在文本、图像、视频和代码构成的数字世界里;那么接下来的十年,真正的竞争将转向有摩擦、有延迟、有碰撞,也充满不确定性的物理世界。资本早已用真金白银投票。据中国信通院与清华大学电子工程系联合发布的《具身智能发展报告(2025年)》,截至2025年12月,中国具身智能与机器人领域全年投资事件达744起,融资总额735.43亿元人民币——相比2024年的93.55亿元,一年增长了近7倍。这是2025年最火热的投融资赛道,没有之一。而进入2026年,热度有增无减:仅上半年,国内具身智能赛道就发生288起融资,披露总额超过460亿元,融资规模创下历史新高。但越是滚烫的数字,越需要冷静的旁观。「具身智能」的发育仍处在胚胎期——模型路线、数据范式、最佳本体形态,没有一项真正定型。一个更具体的信号是:即便是出货量领先的头部公司,超过七成收入仍然来自科研与教育客户,真正属于工业刚需的场景占比不到一成。换句话说,这些机器人,大多还活在实验室和训练场里,离真正走进千行百业,仍有很长的一段路。而这背后藏着的被资本热度掩盖的根本问题是:AI要从「能想」走到「会做」,从软件迁移到硬件,缺的不只是数据,而是一套能被所有人信任的验证标准。谁来定义「好」?谁来保证一场较量的公平?谁可以把实验室里的能力,放到真实世界的极限工况下进行检验?这正是Hitch Open想解决的问题。而这家公司没有选择任何一条寻常路走,它一上来,就挑了一条堪称亚洲最难的「天路」。2025年10月,全世界的目光聚焦张家界天门山。这条被外媒称为「亚洲版纽博格林」、全长10.77公里、落差1100米、拥有99道连续急弯的盘山公路,为一场前所未有的较量封路三周。Hitch Open世界AI竞速锦标赛的首届赛事,集结了7支由中国顶尖高校组成的AI战队,在无GPS、低能见度、湿滑路面的极限环境下,向人类驾驶极限发起挑战。他们要追赶的,是F1传奇车手Romain Dumas曾在此创下的官方纪录——7分38秒585。50万现场观众,10亿媒体触达,846万微博话题热度。最终,来自清华大学的AI战队以16分10秒838完成挑战。新华社则将 Hitch Open 打造的这场极限赛事,称为「全球首个物理智能的大自然竞技场」。数字尚未超越人类,但意义早已远超比赛结果本身。本期「创见」播客嘉宾,正是这场历史性挑战的发起者——唐敏勤Crystal Tang,Hitch Open世界AI竞速锦标赛全球执行主席、智脑竞速基金会理事长,也是全球物理智能竞技时代的重要推动者。而就在我们这期节目录制后不久,她又攒成了一件更大的事。2026年6月12日,由智脑竞速基金会发起、依托Hitch Open打造的HOPE(Hitch Open Ping-Pong Embodied)AI自主决策机器人乒乓挑战赛,正式入选第二届世界人形机器人运动会正赛。这场被称为「机器人奥林匹克」的盛会,由北京市人民政府、中央广播电视总台等联合主办,将在今年8月于国家速滑馆「冰丝带」举办。HOPE将采用智元机器人新一代全尺寸人形机器人远征A3作为统一标准本体——这是全球首款无需遥控、无预设固定动作、可全自主完成乒乓对抗的全尺寸人形机器人。而这场赛事真正的妙处,藏在它的时间里:2026年,恰逢中美「乒乓外交」55周年。当年那颗小小乒乓球打开了中美文化交流的大门;如今,它被交到机器人手里,成为AI走进物理世界的一种全新的公共语言。而支撑这场人机对抗的技术底座,是Hitch Open联合创始人Allen Yang博士带领伯克利团队两年前就已创下的人形机器人乒乓对打106个回合的世界纪录。在这次对话中,唐敏勤反复强调,Hitch Open的使命,是为物理智能创造一个属于它自己的「AlphaGo时刻」。而这位曾在暴雨中不撑伞、手持对讲机对着天门山喊话的女创始人,野心也不止于打造「AI界的F1」——她真正想做的,是创立一个属于「具身智能」的奥林匹克。我很难想象,这位为AI世界定下新规则的湘妹子,竟然并非技术出身。她是ACCA持证会计师,伊利诺伊大学香槟分校会计学硕士,职业生涯从普华永道纽约起步,做过中概股上市公司的财务副总裁。作为连续创业者,她联合创办了自适应学习教育科技公司Tutami,并已成功退出;担任硅谷科技娱乐品牌LUCI执行副总裁期间,她为旗下可穿戴沉浸式显示器搭建了全球研发与GTM团队,通过Indiegogo众筹近100万美元、远超初始目标,还曾出任2018俄罗斯世界杯亚洲区域赞助商。从持证会计到「物理智能竞技时代发起人」,在这道不小的跨度中,我看到的是她血液中燃动的创业基因,是湖南人骨子里「上马打仗,下马读书」「开疆拓土,舍我其谁」的闯劲,以及十年如一日、对梦想近乎固执的笃定。这几样东西,在唐敏勤身上拧成了一股独特的气场。在一个被默认由男性主导的赛事行业里,当她坐上谈判桌时,时常会被错认成「大佬助理」,可只要她一开口,整个房间就会瞬间安静下来。我敬佩她360度无死角的强悍。本期「创见」以视频播客形式呈现,以下是这次对话的精选内容。第一章 AI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F1」我们到底在解决一个什么问题?尚莞迪:你给自己的定位是「物理智能竞技时代的发起人」。看到这句话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是觉得「我确实是这样的人」,还是觉得这是媒体强加给你的叙事?唐敏勤:首先非常感恩。去年Hitch Open拿到了很多个「全球第一」的定义,新华社把我们定义为「全世界首个AI自主决策的大自然实验场」。我觉得这是一种鼓励,也代表了我们的愿景。哪怕只是一个很小的切口,我们也希望让大家看到我们牵动这种共识的努力。至于「发起人」,它的核心是「发起」,是我们以自己微薄之力去推动这件事。我们相信,接下来这个十年是物理世界的十年。而Hitch Open要解决的问题,本质上很简单:在人工智能走向物理智能的时代,为不同的本体、不同的技能训练,提供一个标准、公平、公正的验证平台。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你可以理解为,我们建了一条高速公路。这条路上,不同的本体——无论是机械、自动驾驶,还是机器人具身智能的各种本体,连同上下游的产业链——都可以在极限工况下,真正验证自己产品的能力。为什么是天门山?尚莞迪:为什么选择在天门山做这件事?因为你是湘妹子,这算是一种对家乡的致敬吗?唐敏勤:在做这件事之前,我的联合创始人Allen博士在AI竞速领域已经拿过世界冠军,带着伯克利战队,每年都在全球最顶级的赛道上打比赛——年初在拉斯维加斯的椭圆赛道,6月在意大利蒙扎的F1赛道,下旬在Indy,这是这个领域里全球最高规格的巡回赛。正是因为身处其中,我们反而看清了一件事:那些顶级赛道,本质上都是从「赛车」的逻辑出发设计的。而我们想做的,是一件从「AI」出发、从「产业」出发的事。所以当我们决定在亚洲打出首个AI自主决策竞速赛事时,真正的分岔口不是选哪条赛道,而是要不要跳出赛道逻辑本身,重新定义一个考场。天门山就是这个答案。它的难,是出了名的。99道弯,弯弯刁钻,不少还是发卡弯、急弯。但对我们来说,它真正的价值不在「难」,而在「真」——它是一条省道,一条至今仍在通车的真实公路。这意味着它提供的不是一个被精心打磨过的封闭赛道,而是一个有路面、有天气、有突发状况的真实极限场景。再加上1100米的垂直落差,这是任何一条F1赛道都给不了的。对一辆要验证自己的车、一套要验证自己的算法来说,没有比这更严苛的考官了。尚莞迪:我听说你做这个决定特别快。唐敏勤:我们没有挑来挑去。很多人做决策,要走很长的流程,看很多备选,像买房子要看够一百套才敢下手。我是看一套就定,而且屡试不爽。所以这件事谈不上「权衡」,更像是一种双向奔赴——我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确定,应该是天门山,也只能是天门山,来承载全世界第一条AI自主决策的大自然赛道。一条真实公路,如何成为世界的标准样本尚莞迪:这个场地一旦被建立,就不只是一个中国的活动了,它其实可以成为一个世界的标准样本。当初你做这件事,是否也有这样的想法?唐敏勤:张家界本身是《阿凡达》的取景地。这个地方也有很多国际顶尖车厂——路虎、IDR——都在这里做过极限挑战。天门山自己已经创造了一个极限挑战的品牌符号,从飞跃天门洞,到翼装飞行,都是面向国际的极限赛事。所以它本身并不限于某一个区域,而是中国第一个国家级森林公园,用它的大自然美景,去跟极限运动精神、奥运精神结合,创造一种跨界的火花。就像你要验证一台车足够好,肯定会首选纽博格林这样的赛道去挑战。因为在极限场景下,才能展现车在某些方面的优秀特质。我们希望跟天门山精诚合作,把这99道弯打造成AI领域的一条极限测试赛道。去年是顶尖科研学府作为战队、产业在后面支持。未来我们也希望,伴随汽车自动驾驶技术的持续发展,让各个车厂都能把自己的车开来天门山做完全自动驾驶的挑战。这其实是一个把文旅、产业、硬核科技结合起来的典型示范案例。第二章 规则的洁癖怎么保证比的是算法,而不是钱?尚莞迪:选好了场地,还需要设计一套竞技规则。怎么才能让AI的能力在极限条件下被真正鉴别出来,而不是被人工干预?这套规则体系你们是怎么设计的?唐敏勤:第一条铁律,就是公平公正。绝不能因为你是法拉利、你更有钱,你的成绩就更好。所以我们换了一种思路:把硬件这个变量彻底锁死。去年的底盘赞助商是PIX Moving,激光雷达、GNSS分别由Point One等合作方提供,但他们赞助的不是某一支战队,而是所有战队。每一所参赛大学,我们都免费配发完全相同的硬件。这意味着,大家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用的是同一套底盘、同一套传感器。剩下要比的,只有一件事:你的软件方法,你软硬结合的功力,以及你能不能把仿真世界和真实世界之间那道gap尽可能地抹平。这恰恰是最考验一支团队真实能力的地方。这是一种近乎洁癖的坚持。当所有外部条件被拉平,赛场上唯一还能决定胜负的,就只剩下算法本身了。用「分级解锁」管住风险尚莞迪:在这么险峻的环境里,你们怎么平衡「让AI充分挑战」和「保证安全」这两件事?唐敏勤:这其实是一对天然的矛盾。每一所大学都想拿到好成绩,本能就是上来就让战队去冒险、去拼极限。但在悬崖峭壁的真实公路上,冒险的代价可能是车毁,甚至更严重。所以我们必须设计一套机制,让野心和安全能够共存。我们的答案是一套非常严格的资格认证流程,而且是层层递进的。最开始是仿真初赛、仿真复赛,先在虚拟环境里验证各家学府的算法能力。我们从9支战队里筛出7所,才有资格拿到真车上山。上了真车,也不是一上来就让你放开跑。每一个阶段都是分级解锁的:你得先在天门山一段最刁钻的、我们内部叫「蛋糕弯」的地方通过认证,证明AI能自主决策、安全地通过三四个连续弯道,我们才开放下一级权限。最初是物理限速20码,你能完整跑完全程,才解锁40码;40码不仅跑完,而且跑得足够从容、足够稳,我们才再放开60码,然后继续往上。为什么要做得这么细?因为天门山每天的天气、能见度、路面都在变,这意味着各队的领队和教授每天都要重新做一次实时判断:今天的条件,到底该不该往上冲。所以这套规则的设计逻辑是三层:第一,用分级把风险牢牢框住;第二,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保证公平;第三,在框架之内给足灵活度,让每一所学府都能按照自己的积累和节奏,去触碰那条属于自己的极限线。安全不是限制挑战,而是让挑战可以持续地、负责任地发生。那些没预料到的挑战尚莞迪:最终让7所高校AI战队在天门山极限赛道一决高下,你们有没有遇到一些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挑战?唐敏勤:有,而且很多挑战其实发生在比赛开始之前。为了让这场赛事能办成,我们在基建上做了大量改造。中国电信作为赞助商,为这条99道弯架设了5G基站,做了高精定位的全面铺设。天门山也为了我们这场赛事,把过去断断续续的护栏全部修成了连贯的防护,还把路面重新铺成了沥青。要知道,这是在悬崖峭壁上施工,工程量极其惊人。但真正棘手的,是「抢时间」。工程这件事不由你说了算,天气千变万化,某些路段的施工没能如期完成,我们就得反复协调:哪个时间段封给赛事,哪个时间段还给工程队继续修。更别说山里随时可能滚下一块石头,而这恰恰也是AI要实时感知、实时决策的一部分。山,本身就是考题。我们每天都在观察各个参赛大学,看他们如何用近乎完美的项目管理支持自己的团队。我们看到个别战队的带队教授,每天早上赛事开始前会亲自去巡查,看山间有没有落下的碎石,因为任何一颗小石子,都可能让你这一轮直接出局。尚莞迪:教授每天清晨亲自开车去巡查99道弯?唐敏勤:各个教授都是开车上去的。看到的任何问题,都由我们Hitch Open的团队去解决。所以我们的团队最后都开成飙车手了。我们的裁判很多本身就是持证赛车手、国家级裁判,但我感觉我们团队开得比他们还丝滑,真的是开多了。第三章 AlphaGo时刻AI比人类车王慢了近一倍,这个差距意味着什么?尚莞迪:这场比赛最终清华队跑出16分10秒838,但人类车手的纪录是7分38秒585。两者之间几乎差了一倍。这个数字在你眼里,代表的是失败,还是胜利?唐敏勤:首先我想说,在科学上攀登高峰,本来就是一个过程,不是一锤子买卖。可以拿我们自己的经验来做参照。在AI竞速、尤其是方程式赛车这个领域,我们今天哪怕用最好的底盘,跑出来也大概只有F1车手一半左右的成绩。而这已经是全球最顶尖的科研学府,连续打了六年、不断迭代之后的水平。天门山,我们才第一年。坦白讲,结果远超我们的预期。我们去年的目标其实非常朴素:能跑完就行。尚莞迪:完成本身就已经是胜利。唐敏勤:对,已经非常了不起了。因为这条路的难度,跟平时跑的椭圆赛道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也正因为第一年就跑通了,后面各支队伍立刻进入你追我赶的状态。你注意到成绩精确到「838」了吗?那是因为到最后,大家在抠的就是那0.01秒。第一名和第二名的差距小到不可思议,而每一个0.01秒背后,都是算法的差距、整体把控能力的差距。所以这个数字在我眼里,不是「输给人类多少」,而是「这群年轻人在一条几乎不可能的路上,已经卷到了什么程度」。尚莞迪:赛后那部纪录片里有一句话我一直记得——它说,「AI能否超越人类」这个命题,在天门山这场赛事中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个「微妙的转变」,应该怎么理解?唐敏勤:这要从Hitch Open和其他活动一个根本的区别说起。我们做的,全部是AI自主决策的赛事,绝不碰遥控操作那一类。无论是自动驾驶,还是今年新推出的机器人打乒乓,本质上都是同一件事:向人类在某个领域里最强、最快、最极致的那群人致敬,然后让机器去无限逼近他们。这就是我们想创造的,物理智能的「AlphaGo时刻」。所以那个「微妙的变化」,不在于我们追上了7分38秒,我们没有。它恰恰在于,差距的存在,第一次让人们具体地看见:AI在极限真实环境里,到底还差人类多远,又正在以多快的速度逼近。这个差距不是终点,而是一把标尺。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追平了这个时间,那本质上就意味着,自动驾驶领域迎来了属于它的「AlphaGo时刻」。而我们做这一切的目标,就是去推动那最难的「最后一公里」:在最极端的工况下,把那一段别人不敢碰、也最难啃的距离,漂亮地跑完。为什么要拍一部纪录片?尚莞迪:你们去年还专门请了一支专业团队,把整个过程拍成了纪录片《无人之境》。在一场已经如此耗费心力的赛事之外,为什么还要做这件事?唐敏勤:先说这个名字,「无人之境」本身是一语双关。一层是字面的——无人驾驶,车上没有人;另一层是我们真正想抵达的地方:一片还没有人去过的疆域。我们的核心,始终是不停地创造物理智能的AlphaGo时刻,让AI去逼近人类在任何一个领域里最顶尖的高度,哪怕那是奥运冠军级别的成就。但纪录片承载的是另一重东西,它面向的不是行业,而是普通人。你想象一个画面:一位住在隔壁的叔叔或阿姨,看到自己亲戚家的孩子,能让一台车在大风大雨、能见度只有几米的山路上完全自主地做决策,还能安全地把全程跑下来。那一刻,他对「这项技术到底靠不靠谱」的疑虑可能就被悄悄打消了。技术的可靠性和安全性,不是靠论文说服大众的,而是靠一个个具体的、看得见的瞬间。而这种认知的转变,恰恰是最有价值的东西。因为无论是自动驾驶还是具身智能,它们真正大规模走进生活之前,都要先迈过一道「信任」的门槛。当越来越多的普通人从心底里愿意相信这件事,这种社会共识,最终会反过来潜移默化地影响那些制定规则的人。技术的落地,从来不只是技术问题,它同时是一场关于信任的漫长说服。第四章 接过历史的球拍一颗乒乓球链接的友谊尚莞迪:今年4月13日,中美乒乓外交55周年这一天,你们在上海启动了HOPE——AI自主决策乒乓球挑战赛。一颗小小的乒乓球,曾经连接过中美的友谊;如今你们让机器人接过历史的球拍,开始人机对战。这个巧妙的叙事,是你设计出来的吗?唐敏勤:说实话,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天才,但我不是。很多事情的发生,与其说是设计,不如说是水到渠成。技术这条线,我们其实早就埋下了。我们在伯克利持续研发的乒乓机器人Hitter,曾创下人机连续对打106个回合的纪录,我相信这至今仍是人形机器人领域的世界纪录。这套能力,我们两年多前就开始打磨,去年才真正打出了那个成绩。所以当我们在推进Hitch Open的时候,技术已经在手里了,缺的只是一个时机。而2026年恰好就是这个时机——乒乓外交55周年。一颗当年「以小球转动大球」的乒乓球,今天被交到机器人手里,这种历史的呼应是天然的,不需要刻意去设计。于是我们顺势而为,邀请了中美两边的顶尖科研学府,也邀请了不同的本体公司,一起参与到这件事里来。我一直觉得,历史不是被「刻意创造」出来的。你不是为了留名才去做一件事,而是当你足够脚踏实地地把一件正确的事做成了,你自然就在历史的进程里留下了自己的一笔。而这一笔,对我们来说不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活动,而是用我们有限的、微薄的力量,去推动这个产业、推动这种跨国交流,所贡献出的实实在在的一份。为什么AI乒乓球比赛车更难?尚莞迪:从赛车到乒乓,对AI的考验有什么不一样?唐敏勤:我们在做很多事情的时候,还是要回到「登月思维」。我们决定做一件事,从来不会挑最容易的那个,而是刻意去挑最难、最具挑战性的那个。真正顶尖的科研学府,解决的往往是未来十年、二十年大家才会面对的方向性问题。而机器人打乒乓,尤其是用全尺寸人形机器人来打,恰恰就是这样一道极难的题。难在两个层面。第一是速度。乒乓球转速极快,留给AI的反应时间是以毫秒计的。这意味着它的感知、判断、出手必须在一瞬间完成。某种程度上,它比网球还难,因为时间窗口被压缩到了极致。第二是全身的协同。如果你看过Hitter的演示就会明白,我们要求的不只是「正手反手能把球接住」。机器人必须能根据来球的方向,自主地移动整个身体去找到最佳击球位置。这背后考验的,已经不是单一动作的精度,而是一个「大脑」如何在动态环境里做实时决策的能力——感知、预测、规划、控制,要在毫秒之间形成一个完整的闭环。但我们做这件事,目的并不止于「证明机器人能打球」。我们真正想做的,是把这些最前沿、最硬核的能力,用一种大众能看懂、能关心的方式呈现出来。当一项尖端技术能够进入普通人视野、被他们津津乐道的时候,它其实也在从侧面,推动着整个行业向前走。与智元的双向奔赴尚莞迪:在这项赛事里,你们和智元已经签订了合作。从F1上海站的第一次签约,到4月17日智元全球合作伙伴大会上的二次握手,你觉得让你们决定深度绑定的最关键的一步是什么?唐敏勤:要理解这场合作,得先理解HOPE这个名字。它的全称是Hitch Open Ping-Pong Embodiment,而Embodiment指的就是「本体」。这意味着我们的平台天然是开放的:我们邀请的,是所有有能力参与机器人AI乒乓挑战的顶尖人形机器人本体公司,而智元是其中第一个走进来的。我们和智元的第一次握手是在F1上海站的现场。那一次,智元既是Hitch Open的讲解者,也是我们官宣环节的主持人。正是在这种并肩协作里,我们彼此都感受到了一种高度的契合:一个平台级公司和一个本体级公司之间,那种角色互补、目标一致的契合。所以到了4月17日智元的全球合作伙伴大会上,我们顺理成章地做了第二次签约,这一次是智元联合创始人、总裁兼首席技术官彭志辉亲自出面签署战略合作。但我想说的是,这场合作真正打动彼此的不是仪式,而是逻辑。对一家本体公司来说,它接下来必然要做大量的demonstration去证明自己的产品能力,比如上春晚打一套武术,或者展示某项高难技能。这些当然很精彩,但在大众眼里,它往往只是一家企业耗费工程师工时,去完成的一场漂亮的营销。它是单点的,是自己证明自己。而当它选择站上Hitch Open这样一个全球性的、公平公正的第三方平台,意义就完全不同了。这代表的,是一家本体公司从「自我展示」转向「拥抱生态」的姿态。通过我们这个平台,它能触达更多顶尖科研学府,而这些学府也能反过来调用它的本体去做研究、做验证。我们其实是在产业和学术之间,架起了一座可以双向流动的桥。这也正是智元高管对这次合作的评价——他们需要的不只是一次曝光,而是一个能持续连接产学研的入口。第五章 平台的护城河风口之下,泡沫之上尚莞迪:具身智能现在无论在中国还是美国,都是一个极热的风口。但风口之下,往往也藏着泡沫。你觉得Hitch Open在这条赛道里,护城河究竟在哪里?唐敏勤:要回答这个问题,先得说清楚我们到底是什么。Hitch Open是一家平台公司。我们存在的意义,是服务于参与平台的全球顶尖科研学府,以及所有产业共建伙伴。这个定位,恰恰决定了我们的价值具备某种不可替代性。因为我们不下场生产任何一个具体的产品,我们做的是一条高速公路。在这条路上,无论你是智元这样的本体公司,还是未来更多其他具身智能企业;无论你是伯克利、清华、港科大还是北大,所有人都以同一套公平公正的规则参与进来。我们不是任何一方的竞争对手,我们是那个让所有人都能被公正检验的第三方。说到底,它是一种生态级的协作,而不是产品级的竞争。这也是我们今年做HOPE想传递的一个理念:它不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不是「你行我就不行」的零和博弈。而是大家借着机器人打乒乓这件既极具挑战、又观众喜闻乐见的事,一起去拓宽科研与产业结合的边界,最终能在顶尖期刊上发表这个行业的顶尖论文,把整个行业往前推一步。我们搭的是一个生态,不是一座擂台。尚莞迪:那这个顶级平台,是不是只有你能做、别人做不了?毕竟你搭起的,是一个能获得所有人信任的资源链接,这种东西不是谁都能轻易拿走的。唐敏勤:我不会说只有我能做、别人做不了。回到你最开始那个问题——其实还是湖南人的那股血性,没想太多就先做了。我能确定的,是我们是第一个去尝试做这件事的人,并且会一直、踏实地为合作伙伴服务下去。但如果一定要说护城河,我认为它不在「技术」里,而在「信任」里。这件事的难度,不在于办一场比赛,而在于让一群原本各自为战、甚至互为竞争对手的顶尖公司和顶尖学府,愿意同时把自己的能力,交到同一个第三方的规则之下接受检验。这种跨国界、跨机构、跨产学研的信任,不是靠资金砸出来的,是靠你第一个站出来、并且把每一次都做得公平公正,一点一点攒出来的。而这件事之所以成立,也因为它踩在了时代的主旋律上。这个时代,可能确实需要一个Hitch Open这样的平台:一个跨越国界、连接全球顶尖企业与顶尖学府的公平第三方。我们要做的,就是守住「公正」这两个字,然后竭尽全力,把对每一个合作方的服务做到极致。一个稀缺的「天然实验场」尚莞迪:这可能也戳中了本体公司当下一个很稀缺的需求。很多时候,他们其实找不到一个足够好的天然实验场,去真正检验自己产品的能力。唐敏勤:尤其是在进入真正的产业端、接受市场检验之前,能拥有这样一个平台,本身就是一种极其难得的、向世界展示真实能力的方式。我举一个去年的例子。复旦大学的战队当时有一个判断上的失误,他们想当然地认为,在上海实验室里把一切都调试好,到了天门山也能照样跑通。结果一上山,整个团队傻眼了:在上海什么都work,在天门山什么都不work。这件事恰恰说明了天然实验场的价值。实验室里的「跑通」,和真实极限环境里的「跑通」,完全是两回事。风、雾、湿滑、落差、突发的碎石,这些变量是任何仿真都无法完全复现的。而你想找这样一个场景去验证你的硬件,几乎找不到。天门山,也不是为任何人都会封路三周的。我们提供的,正是这种「平时根本拿不到」的极限考场。今年,我们把这个逻辑从赛车延伸到了具身智能,新增了AI自主决策的乒乓赛项。我们和智元建立了紧密的合作,也在邀请更多的机器人本体公司加入进来。让它们的本体,在这种别处无法复制的真实条件下,跑一次真正的压力测试。第六章 物理智能的奥林匹克一个十年的判断尚莞迪:你希望Hitch Open最终成为「AI领域的奥林匹克」。这个野心背后,是否藏着一个更大的判断?唐敏勤:它背后是一个关于时代的判断。现在很多人,包括黄仁勋在内,都在说同一件事:接下来的十年、二十年,是物理智能的时代。它带来的是协作方式、体验方式、交互方式的彻底改变:这个改变量级,可能比上一波互联网革命还要大很多倍。但越是宏大的浪潮,前面的坎就越多。相比ChatGPT纯数字世界的爆发,物理智能要难得多。最核心的一道坎,就是如何把AI的能力,从软件端真正迁移到硬件端。而这道坎之所以难跨,是因为它同时卡在两个地方:一是缺数据——物理世界的高质量数据极其稀缺;二是缺验证——没有一套可信的标准,去判断一个本体到底行不行。Hitch Open做的,就是去补上「验证」这一环。我们看到了这个未来,也愿意以身入局。我们的方式,是在大家最关心、未来延展空间最大的领域里,无论是具身智能,还是商业化更成熟的自动驾驶,提供一个公平公正的验证平台,并且用开源的方式,去推动整个行业往前走。所以我们给自己定了一个十年的目标:把它打造成物理智能的奥林匹克。之所以用「奥林匹克」这个词,有两层含义。第一,它必须是国际化的,是全世界的选手同场竞技。第二,它会像奥运会一样,拥有不断丰富的竞技项目。今年我们先推出两项:汽车自动驾驶和机器人乒乓HOPE。未来我们会把那些最能代表人类体能极限的项目一个个纳进来,网球、足球,你能看到的所有人类赛事都有可能。最终,我们想搭起的是这样一个舞台:全世界顶尖的科研学府、形态各异的智能本体,都能站上来,在同一套公平公正的规则下,证明自己究竟能走多远。一座从竞技场通往产业场的桥尚莞迪: HOPE 这个名字本身,是不是也藏着你对这个阶段的期待?唐敏勤:今年我们把这个赛项命名为Hitch Open Ping-Pong Embodiment,简称HOPE。这个名字本身就带有一种指向性:它不只是一个缩写,也代表着我们对具身智能进入下一阶段的判断和期待。过去几年,具身智能一直是科技产业中最受关注的方向之一。但如果回到商业现实去看,很多头部公司的产品和订单,大比例仍然集中在科研机构、高校实验室和技术展示场景里。也就是说,行业已经完成了从概念到原型、从论文到样机的跨越,但距离真正进入产业端、形成稳定的商业闭环,还有一段关键距离。在这个节点上,HOPE 的意义不只是办一场比赛,而是为具身智能从实验室走向产业现场,提供一个更开放、更可衡量的验证入口。乒乓球看似是竞技项目,但它对机器人提出的是一整套高度复杂的能力要求:实时感知、动态决策、身体控制、手眼协调,以及面对不确定环境时的快速反馈。这些能力一旦能够在公开、可观测、可比较的赛场中被验证,背后对应的就不只是“会打球”,而是具身智能是否具备可迁移、可泛化、可规模化应用的潜力。从这个意义上说,HOPE 并不是为了把机器人留在竞技场里,而是希望通过竞技场,帮助产业界看见下一阶段的入口:这些顶尖能力未来如何进入工厂、物流、制造、服务业,以及更多真实的物理智能需求场景。我们想搭建的,是一座从技术展示走向产业应用的桥——让具身智能从这里开始,被更多产业方理解、验证,并最终采用。关于「自由」与「使命」尚莞迪:我能感受到,你在推动这件事时,有一种很强的使命感和责任感。但我也想问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在这样一件几乎没有先例的事情面前,你会担心它做不成、甚至失败吗?唐敏勤:很多时候,创业本身就是一件九死一生的事。尤其是当你做的事情,前面没有人走过,没有成熟路径可以复制,也没有一个现成的行业答案可以参考时,你扮演的就是一个开山辟壤的角色。这并不意味着创始人不能有脆弱的时刻。人当然会有。夜深人静的时候,压力、怀疑、疲惫,都会涌上来。你可以有那样的脆弱时刻。但最终,founder 不能只被恐惧驱动,也不能只被短期结果左右。你必须被一个更强大的使命感召着往前走。因为当一件事足够难、足够新、足够没有参照物的时候,支撑你穿越不确定性的,往往不是确定的答案,而是你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件事。你首先要从本心认定,这是不是一件正确的事。如果这是一件非常正确、值得做、能为社会创造价值的事,那这个时候你就不应该去想「我能不能做成」,而是「这件事我不做,谁来做」。那我就应该迎头而上。尚莞迪:对你来说,真正的自由是什么?唐敏勤:做自己。把你的主体性活出来。来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一个calling,只是很多人不知道,也有很多人可能终其一生都不会知道。你努力去寻找你来这一趟的意义——我觉得这就是做自己。但任何事情都有代价。你要做自己,就注定要吃苦。你只要愿意吃这个苦,你就可以做自己。更多精彩内容,关注钛媒体微信号(ID:taimeiti),或者下载钛媒体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