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贫穷,除了上班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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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载新生 第一季》很多科技乐观主义者都相信,伴随着AI的飞速迭代,技术的日新月异,我们一定会迎来一个乌托邦式的未来。到那个时候,人不必加班加点工作,自会获得丰盈的物质和精神生活。但是,就算真的存在某个美丽新世界,为何当下的我们只能感受到愈发被剥削?为什么科技没有变成闲暇,反而兑换成了翻倍的工作量?为某个抽象的、理想的未来而奋斗的大家,到底是更自由,还是换了种方式被奴役?今天的文章,仲树将详细拆解政治哲学家汉娜·阿伦特的著作《人的境况》,分析现代人如何被劳动统治,而所谓的“劳动力解放”,到底是值得期待的未来,还是精致编织的谎言。讲述|仲树来源|看理想节目《和仲树一起重读阿伦特》01.消费社会即劳动社会阿伦特写道,我们平常总说现代社会是消费社会,仿佛现代社会的本质在于买东西、花钱、享受娱乐和无穷无尽的欲望刺激。“消费社会”这个说法其实就意味着“劳动社会”。因为劳动和消费是同一个生命循环中的两个阶段。这里的消费(consumption),德语和英语都既有“消费”的意思,也有“消耗”的意思。劳动生产出维持生命所需的东西,而消耗或者说是消费,把这些东西重新吸收进生命过程之中,两者共同构成生物性生命那种永不停息的代谢循环。也就是说,一个社会越是以消费为中心,它就越是以劳动为中心。现代社会的关键变化不在于劳动阶级终于获得解放,劳动阶级终于作为平等成员进入公共领域,阿伦特认为,真正的关键变化在于,公共领域本身已经被劳动的尺度占据。换句话说,不是劳动者进入了世界,而是世界被劳动化了。《人生切割术 第二季》于是,无论我们从事什么活动,最后都越来越倾向于按照“谋生”的标准来理解。职业的首要任务不再是做出某种作品,代表某种身份,承担某种公共责任,不是实现某种卓越;而是获得收入,维持生活,保障一个生活水准。你做什么,不再首先由它自身的意义决定,而是由它是否足以养活你来决定。现代社会的最根本特征是,人人都只能以劳动的方式理解自己的活动。“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变成了我们问一个人,了解一个人最重要的问题。这就是阿伦特说的,一切被压低到了人类活动的最低层次,维持生命所必需的层次。在这样的现代社会,艺术作为一种职业之所以显得如此特殊,不是因为现代社会特别尊重艺术,而是因为在一个劳动社会里,艺术几乎成为了唯一一种被勉强保留下来的,还残留着一点“制造”性质的例外。02.劳动与玩耍的对立阿伦特说,现代社会把一切严肃活动都理解成谋取生计的倾向,体现在现代流行的劳动理论之中。现代人往往非常自然的把“劳动”和“玩耍”对立起来。一个人要么在干活,要么在玩,仿佛只有劳动才是真正严肃的正事,才体现了所谓“生命的严肃性”;而劳动之外的活动,无论是艺术、游戏、创作、闲谈,还是自由思考,都被降格成了某种“玩耍”。大家几乎本能地认为,一个成年人在干正事,就是在认真工作,就是在谋生。一旦一项活动不直接服务于工作,不产生收入,不对应某种生计,和谋生无关,它就会被归到“不那么严肃”的那边,就会变成一个兴趣爱好,变成一种玩耍。阿伦特提醒大家,古人所谓的“自由活动”(artes liberales),从来不是“玩耍”这个意思。自由活动之所以自由,不是因为轻松,不是因为好玩,而是因为它不受生存必须的支配。到了现在,这种自由活动只剩下玩耍这种变形。《黑镜 第七季》玩耍中当然仍然闪现着某种自由,某种剩余力量的自发表达。但是问题在于,一旦社会把自由活动整体性的理解成是玩耍,它已经把这些活动从世界中驱逐出去了。所谓的玩耍总是意味着它是不承担公共意义的、不承担公共责任的,不构成世界的一部分,它只是生命过程边缘上的一点剩余。于是艺术家的创作活动在现代社会被归入了“玩耍”的范围,作品制造不再被看作建立世界的行动,而是被理解成和打网球、养鱼、从事消遣差不多的东西。在劳动社会里,艺术家玩耍的角色和普通人下班之后的娱乐活动刷手机没有本质区别。现代社会不是把劳动和其他剩余劳动之外的活动摆在平等的位置上,在现代社会中,劳动谋生成为唯一真正严肃的活动,其他一切都被贬低成兴趣爱好。劳动的解放没有抬高其他活动,反而确立了劳动对于其他一切活动的统治和贬低。我们把人类活动的范畴分到一个狭隘的二元划分的想象之中,要么它能够谋生,要么它不能够谋生。阿伦特会说,这就是我们生活在一个“以劳动为主宰”的社会中的象征,它不仅改变了职业的意义,也改变了整个社会理解人的方式。在一个劳动社会里,人不再首先被理解成是实践者、创造者、判断者,而是首先被理解成“维持生命的人”。严肃的活动不再意味着承担公共后果,公共责任不再意味着面对一个共同世界发言和行动,而意味着你是否在为了再生产生命而工作,是否在通过劳动谋生。现代人以为,劳动在现代获得了尊严,因为其他活动终于不再高高在上地蔑视劳动,这个社会因为尊重劳动而变得更加平等。但阿伦特要说的是,这种平等的背后隐藏着的是一种压平和贬低,不是艺术、政治和思想被抬高到了劳动的高度,而是它们被拉低到了劳动的尺度。世界性的活动开始失去它自己的独立标准,大家只能够按照是否赚钱、是否有用、是否有生产力来证明自己。这样的一个社会确实非常尊重劳动,但是也摧毁了一切不以生命必须为尺度的活动形式。现代人越来越无法想象,除了工作和生计之外,还有什么事情是“严肃”的活动。在阿伦特看来,一旦劳动统治了价值判断,公共世界本身就会越来越萎缩。大家不再问一项活动能否构成一个世界,是否留下一个作品,是否共同塑造一种生活,只问这项活动能否带来收入,能否提升生活水平,能否服务生命过程。于是,原本属于世界的尺度被属于生命的尺度给取代了。消费社会的本质是,所有人都被纳入生命循环的逻辑之中。在这样的社会里,“严肃性”只属于谋生,“自由”意味着生计之外的一些玩耍。艺术、创作、思想,这些非劳动活动不再作为创造世界的力量被理解,而被降格成消遣,艺术和创作和思考都是消遣。《人生切割术 第二季》阿伦特要说的是,由消费者构成的社会,归根结底是由人作为劳动之兽统治的社会。在这个社会里,人越来越会谋生,越来越会消费,越来越会消遣,越来越会打发时间,但是越来越难以严肃的劳动之外的活动去面对一个共同世界。03.回看古人的理解阿伦特强迫大家暂时退出现代人的常识,看一看前现代世界如何理解工作、赚钱和自由。今天,如果一个人的职业不赚钱,绝大多数人甚至不会把它当作一个职业。如果一个人从事某项活动,却不以谋生为首要目标,那这项活动就天然显得是在玩耍,不够现实。阿伦特提醒我们,在现代之前的漫长历史里,情形恰恰相反。古代人并不认为“赚钱的技艺”和其他技艺在本质上有什么内在关系。医学的目的是健康,航海术的目的是航行,建筑术的目的是建造房屋,至于报酬,有可能会伴随着这些技艺而来,但是赚钱不构成这些技艺本身的目的。柏拉图之所以勉强把赚钱列入技艺之中,不是因为他真的认为赚钱和医学、建筑、航海在本质上是同类的,而是因为他需要解释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这些本来有自己内在目的的活动,现实中会伴随着收入而来。换句话说,赚钱被古代人理解成是一种附加的技艺,而不是任何职业活动的本质内容。在前现代的理解里,赚钱不是让人更深地卷入劳动,而是让人摆脱劳动之必然性的手段。因此赚钱属于“治家之术”的范围,和一家之主如何管理家务,如何统治奴隶一样,它的目的不是把人永远定在生计之中。赚钱是一种为了使人不始终被劳动困住,才有必要掌握的附属技能。阿伦特认为,现代人在现代社会理所当然地认为,职业就意味着谋生,这是一种历史倒转。古人也不幼稚,古人知道医生、建筑师、航海者是有收入的,要领报酬,但是他们不会因此认为,报酬就是这些活动的真正目的。今天的大家却几乎无法想象,除了收入之外,职业能够有什么内在的世界性的目标。随后,阿伦特把问题推进到“劳动的解放”这个现代人最引以为傲的主题上。很多人认为,现代就是比古代好。因为现代社会解放了广大的劳动人民,而古代是压迫。阿伦特承认,如果用暴力和压迫的减少来衡量历史的进步,那么确实现代人从奴役、剥削和强制中把劳动解放了出来,这是一种进步。但是,如果不是用暴力和压迫的减少来衡量历史进步,而是用自由有没有增长来衡量进步,事情就没有这么简单。现代人的压迫更少了。但是,现代人的自由更多了吗?《人生切割术 第二季》在阿伦特看来,除了酷刑之外,人类施加的一切暴力都无法和“必然性”施加的暴力相比。这里的“必然性”不是国家暴力,不是某种统治技术,而是来自自然的必然性,来自生命本身的那种不可抗拒的强制力量。比如人必须吃饭,人必须休息,人必须维持生命,人必须服从代谢循环。古希腊人会让“酷刑”这个概念直接贴近必然性,仿佛只有在酷刑之中,人施加于人的力量才到达自然必然性那种不可抗拒的程度。古代世界之所以能够让自由显现,不是因为它没有暴力,而是因为古代用极其残酷的方式把这种自然必然性压缩到了私人领域,压缩进了家庭,压进了奴隶和家务劳动之中。带有暴力色彩的古代记忆支撑起了一个结构:它让一部分人承担生命的重负、生命的必然性,另外一部分人因此得以腾出空间,去从事政治判断行动和公共活动。阿伦特当然不是在赞美古代,恰恰相反,她清醒地指出,这套结构建立在暴力和不公正之上。因为自然必然性被驱逐到了私人领域,公共领域才可能成为自由的显现空间。作为对比,现代社会发生的根本转折是,劳动被颂扬,被提升,被赋予尊严。在现代,和暴力相关的所有技艺被前所未有的羞辱和贬低。而劳动,也就是和自然之间,受制于必然性的物质代谢活动,被抬高到了最高的位置。出现的结果就是:随着暴力的减弱,必然性进入现代人的公共领域。现代以为自己在摆脱奴役,实际上是在历史上第一次,把所有人同时交给了自然必然性的支配。阿伦特的判断是:现代不是简单地减少暴力,而是在减少显性暴力的同时,把更深的那个统治者,也就是生命本身的必然性迎回了公共生活的中心。04.马克思的洞见及其局限阿伦特还承认,马克思早就知道,劳动的解放不自动等于自由的到来,劳动的解放可能导向相反的结果,也就是,第一次把所有人都普遍置于必然性的枷锁之中。也正是因为如此,马克思才坚持,革命的目标不能仅仅只是“劳动阶级的解放”,而必须是“人从劳动中的解放”。马克思并不满足于改善劳动条件、提高工人地位、让劳动者获得权利。马克思真正的乌托邦性冲动是,想让人最终摆脱劳动本身,也就是说摆脱那种人和自然之间不可停止的物质代谢过程。乍一看,这显得极端乌托邦。甚至荒谬,因为劳动和消耗本来就是生命自身的前提,如果人连劳动和消耗都摆脱了,还剩下一个怎么样的生命?《同乐者 第一季》阿伦特承认,随着自动化的发展,这个曾经看起来纯属幻想的目标,有可能会成为明天的现实,也许有一天,苦累和劳动真的会被大规模削弱到只剩下一点点象征性的动作。比如,人类可能只需要张开嘴巴把食物送进去,但是问题并不会因此解决,反而会被推到一个更极端的地步。因为哪怕这种从劳动中解放的乌托邦真的实现,我们改变的也只是“劳动”和“消费”之间的比例。劳动更少,消费更多,但是劳动和消耗作为生命循环中的两个阶段,比例可以改变,但是生命过程的那种吞噬性的、不断更新的、永不停止的运动逻辑不会因此消失。如果一个社会把自己组织成了极端高效的“自动化的生命机器”,世界会发生什么?世界本身是否能够承受这样的一种加速的生命过程?阿伦特说,摆脱了一切负担的自由消费,不会削弱生命过程的吞噬性,反而会把它强化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可以设想一个未来:人类作为一个物种,从一切劳动和苦役中解放出来了,同时也获得了每日重新生产世界的能力,于是它也就获得了每日吞噬整个世界的能力。从生命过程,从生命立场来看,这不成问题,因为生命就是要不断摄取、代谢,不断更新、吃喝拉撒。但是不从生命的立场看,从世界的立场看,这就是灾难。因为世界之所以是世界,是因为它能够持久停留,能够抵抗流逝,能作为一个比个人生命更永久的对象秩序存在。自动化真正危险的地方,不在于技术会威胁自然生命,而在于它有可能会威胁世界的形成。那些原本由人手建造,由人的判断、人的手艺和技艺所维持的世界,会越来越让位于一个机械化自动运转,只要求加速生命循环的过程。机器并不是中立的工具,如果它最终服务于生命过程,它会不断驱动这个过程,让这个过程更加高效、更加高产、更加繁衍、更加猛烈、更加具有吞噬力。世界和生命之间的根本张力会不断被放大。世界要求持久,生命要求更新,世界要求停留,生命要求流动,世界要求物的稳定,生命要求消耗和生产。如果说自动化完全站在了生命这边,它不是在帮助人更好地停留在世界里,而是帮助生命以更快的速度去吞噬整个世界。05.摆脱劳动不等于获得自由阿伦特也反驳了一种到今天都仍然支配着现代人想象的乐观主义。很多人会想象,有一天“自动化”高度发达到一个地步,我们可以最大限度削弱人的劳动和苦累,让人类摆脱维持生存的沉重负担,那是不是就自然进入了一个更加幸福、更加自由、更加文明的社会?阿伦特的答案是否定的。《黑镜 第七季》即便这种乌托邦真的实现,也不会改变生命对于世界来说是根本的徒然无常。关键在于生命和世界的区别。生命的逻辑是循环、是代谢、是更新、是消耗;世界的逻辑是持久、是停留、是恒长、是栖居。劳动和消耗,是生命循环的两个阶段,它们当然可以重新分配比例。从前,人类是为了活下去而劳动,未来可能是为了继续消费而活着。生命的循环没有终结。阿伦特提出一个可怕的图景,她说,终有一天,会出现一个从古老的劳动枷锁中解放出来的人类物种,我们每天拥有吞噬整个世界的能力,因为我们同时拥有每天重新生产世界的能力。这听上去好像是丰饶的胜利,但是实际上是世界的灾难。因为对于生命来说,世界变成了一个可以不断捕获的对象。但是对于世界本身来说,它就不能够再持久存在了。只要一切东西都被纳入机械化、自动运行、不断加速的生命过程之中,那世界的稳定、世界的物性、世界的恒长性就一点一点被磨损掉了。因此,阿伦特强调,“自动化”真正的危险,不在于机器会伤害自然生命,而在于人的记忆,也就是人真正意义上的造物能力、生产力、创造力,被一个极度强化的生命过程给彻底吞没了。《同乐者 第一季》那个时候,机器不是在单纯的代替人劳动,而是在不断加速生命本身的节奏,让自然生命那种永恒循环的逻辑获得前所未有的机械动力。这样一种被发动机节奏驱动的生命,和世界的关系不会改变,它只会更快、更猛烈的吞噬世界,吞噬世界中的物品,从而摧毁世界赖以成立的恒常性。阿伦特写道,我们很容易夸大现代的进步,因为我们喜欢拿资本主义早期那种极端残酷、极端不人道的19世纪的劳动剥削作为参照,得出一个乐观的、自满的结论。但是,如果把历史尺度放宽一点会发现,现代人没有获得想象中那么多的闲暇。所谓现代人劳动时间的持续缩短,到目前为止,都没有把人类带入一个前所未有的自由时代,只是让大家重新接近一种在历史上相对正常的、可以忍受的生活水平。阿伦特说,因为所谓消费社会的理想也并不新鲜,它早就埋在古典政治经济学最基本的假设之中,实践生活的目标不过是财富增长、物质剩余,以及“最大多数人的幸福”。这个理想归根结底是什么?阿伦特讽刺道,这是一个贫困和匮乏之人反复做的古老童话中的梦。这个理想本质上就是“一张会自动摆满食物的桌子”。这个梦想在没有实现之前是充满魅力的,因为它对应的是穷人的希望。但是问题在于,一旦这个梦真的实现,它不会导向自由,它有可能会导向一个愚人的天堂。因为那张会自动摆满食物的桌子只能够满足生命的欲望,一张自动摆满食物的桌子,不会生成一个值得居住、值得共同分享、值得承担的世界。它让人摆脱匮乏,让人不饿肚子,但是它不能告诉你活着的意义。它能够让你轻松地消耗,轻松地消费,但是它不赋予你的消费以世界性的意义,于是这个极其无辜的、极其温暖的幸福幻想,一旦实现了,就会变成一种把人关在生命循环之中的牢笼。06.我们普遍的不快乐阿伦特把矛头非常明确地指向了马克思。她说,一个伟大的希望曾经鼓舞马克思以及各国最杰出工人运动家,这个希望就是:闲暇终将把人从必然性中解放出来,并且让劳动之兽成为真正有创造力的存在。然而,这样的一个伟大希望,建立在一种机械论的幻觉之上。这种幻觉以为,劳动力能像物理能量一样永远不消失,因此,只要劳动力不被耗费在生命的苦役之中,它就能够被自动释放出来,用于更高、更崇高的活动。也就是说,马克思实际上期待的是:现代社会能够凭借它前所未有的生产力,让所有人都拥有类似于伯里克利时代雅典公民这样的闲暇,只不过大家也不需要奴隶。阿伦特承认这是一个伟大的希望,因为它试图让古代城邦里面那种自由普遍化,但是她认为,马克思在这里犯了一个根本的错误——马克思错误理解了什么是“闲暇”。《同乐者 第一季》马克思的想象是,一个人只要不把生命浪费在劳动中,能够不花这个时间去劳动,生命中的那股本来要耗费在劳动中的力量,会自动流向创造世界,会自动流向政治,会自动流向判断,会自动流向世界建构。但是过去一个世纪的现代发展已经说明事情不是这样的。劳动之兽哪怕能够不再劳动,获得剩余时间,它也不会转向更高的活动。劳动之兽获得了时间,它会把这个时间留给消费,留给消耗更多的东西。人拥有的闲暇越多,他的欲望、食欲和消费冲动会越精致。现代人的欲望确实越来越精致,大家不再局限于吃饱穿暖,有更加奢侈、更加复杂的消费对象。但是这不意味着我们不生活在一个劳动社会,我们仍然生活在一个劳动社会,同时它也意味着一种更严重的危险:终究有一天,世界上的一切东西,不仅仅是使用物会变成消费品,甚至连文化之物也会被卷入消费和毁灭的循环。马克思错在他低估了劳动之兽的惯性,他以为只要减少劳动负担,就能够提升人的存在等级。阿伦特看到的是,如果没有“世界”把人从生命过程中拉出来,那闲暇只会变成消费的延伸,闲暇不会变成自由的开端。在阿伦特看来,现代人面临一个两难之境:一方面,劳动的解放,的确带来了劳动生产力的巨大提升,确实减轻了原本压在普罗大众生命身上的必然性。现代生活之所以比古代,比前现代,比早期资本主义,要轻松很多,就是因为劳动生产力被大幅提升了。但是另外一方面,只要人依旧作为劳动之兽主宰公共领域,并且用劳动之兽的尺度定义公共领域,那么,真正意义上的公共领域就不可能存在。因为劳动之兽关心的是生命、消费、舒适、剩余和再生产,它带入公共领域的是能够被公开展示的私人事务,而不是真正的公共世界。阿伦特说,我们也许只是处在这个发展过程的第一阶段。目前最明显的成果,用委婉的话说,叫做“大众文化”,实际上就是文化被拿来娱乐大众,文化是消耗大众闲暇的一种方式。文化在现代社会的意思,不是建造世界、传递意义、维系世界的永恒,文化被改造成了一种消遣、帮助大众打发时间的东西。于是社会越来越富足,但是另外一方面越来越普遍的不快乐。《上载新生 第一季》这种普遍的不快乐,在阿伦特看来,不是心理问题,而是结构性的结果。因为劳动和消费、活动和休息之间的自然平衡,被打破了。现代人又仍然坚持相信自己拥有获得幸福的权利。阿伦特认为,这种所谓的幸福,是劳动之兽能够要求的,因为它是生命自然循环中苦中作乐,苦和乐交替带来的恩赐,是劳动疲惫之后的休息,是辛劳之后的复原,是痛苦减退时候的轻松。但是现代社会作为一个由消费者构成的社会,大家不再拥有足够的劳动来维持劳动和消费之间的古老平衡,因此,我们连这种最低限度的幸福都无法再真正提供。结果就是,今天的我们比过去任何的时候都更加相信,每一个人都有“幸福的权利”,与此同时,我们又普遍活在不快乐之中。阿伦特认为,最值得公众警觉的,并不是贫困社会对于幸福的渴望本身,而是劳动之兽追逐的那种“不幸的幸福理想”。这种理想一旦被实现,会对世界造成什么后果?当幸福被理解成一种无止境的消费满足,被理解成生命过程可以变得越来越轻松,越来越顺畅,越来越富足的运转,这种幸福理想是带着毁灭性的。*本文整理自看理想节目《和仲树一起重读阿伦特:〈人的境况〉读书会》,有编辑删减,完整内容请至看理想app收听。📖 🖊️点击下方即可购买节目音频编辑:风小杨微信内容编辑:铁柱策划:看理想新媒体部封面图:《铁拳教育》商业合作:bd@vistopia.com.cn投稿或其他事宜:linl@vistopia.com.cn 文章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