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片现在像什么？互联网素材库，风格化消费品。（《寒战1994》剧照）文 | 孙玥出品 | Vista天下文娱·光影志《寒战1994》上映，互联网又短暂地“港”了起来。这部电影搁五一档，不是票房冠军，不是口碑黑马，却成了二创最慷慨的富矿。“港圈帅叔”排排坐，把电影演成了大型互联网素材库。爱嗑宿敌巅峰对决的，在老奸巨猾吴彦祖和热血青年刘俊谦的斗智斗勇里看出“相爱相杀”；斯文败类侄子吴慷仁和高岭之花姑姑廖子妤，仅有的对戏镜头被“恨海情天”爱好者盘到包浆；黑道当家王丹妮长身玉立和刘俊谦对峙，画面太美让人品出一丝“势均力敌双强CP”的风味。盟友、宿敌、手足、父子，人物关系网错综复杂；机车皮衣、战损破碎、阴湿病娇、西装暴徒，多种元素各投所好。网友二创剪辑（图源：bilibili）尽管鼎盛时期已经远去，但现在的香港动作犯罪片，不知不觉间越来越具备一个优势：能让CP粉和枪战迷都吃美了。港片为什么还是互联网割舍不掉的素材库？让人反复咂摸的港味里，究竟藏着什么秘方？（以下有部分剧透，但不影响观看）01《寒战1994》，港圈“法拉利车展”《寒战1994》简直就是一个“港味”压缩包。该片是《寒战》和《寒战2》的前传，以双线叙事串联1994年和2017年的时间线，聚焦1994年香港富豪绑架案及其引发的金融动荡，揭示英方、警队、富商、黑道等多方势力的利益纠葛与权力争斗。距离《寒战2》上映已经过去10年，这个IP的号召力依然惊人——那些构成一代人“港味记忆”的脸，有一半都在这儿了。面具一戴为非作歹的阿祖还没收手，帅哥代名词吴彦祖，这次在《寒战1994》出演警界野心家蔡元祺。正面迎战他的是近年人气急升的“港圈男神”种子选手刘俊谦，饰演警司李文彬。他俩身后，还站着一圈影帝影后护法——金像金马双料影帝周润发、郭富城、梁家辉，金马奖影帝吴慷仁、谢君豪，金像奖影帝古天乐，新科金像奖影后廖子妤。这还不是全部，全片哪怕就一两句台词的小配角都常有大咖撑场面，海报上的人脸都快排成俄罗斯方块。初入影坛就挑《梅艳芳》大梁的王丹妮，这次是黑帮大当家阮若兰。在《周处除三害》里引导一众茫然前行者成为“新造的人”的“尊者”陈以文客串了一把香港富商，叶童、元彪、郑则仕、莫文蔚、高海宁也都露了脸。甚至扮演英方势力的也是大热剧里的熟面孔：《权力的游戏》中以混乱为阶梯的“小指头”艾丹·吉伦、《唐顿庄园》里的老爷休·博纳维尔。面对如此星光拥挤的阵容，很难不想起并未出演的周迅。去年布拉德·皮特率《F1：狂飙飞车》横扫影院，都说哪怕不爱看赛车，也可以看看帅叔，毕竟“法拉利老了还是法拉利”，到了《寒战1994》，帅叔阵容够组成一个法拉利车展。但“人海战术”不见得全是好处。能吸走观众注意力的大咖越多，在有限篇幅中把各角色展现得完整、深入的空间就越被稀释。观众还正惊讶“这人怎么也来了”，这人就又已经走了。不过反过来看，在这种情况下，电影为了保证叙事效率，人设尽管失之单薄却会相当鲜明，形象极其风格化。对于营造氛围、推动观众迅速入戏，这又是优势。《寒战1994》中，就有三类典型的港片角色，呈现出多元、复合、在小尺度空间里高密度折叠的城市质地。一类是坐拥政治、经济、文化和技术资源的权力阶层，幽幽散发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的大佬气质。吴彦祖扮警务处行动副处长，风衣不离身，耍心机耍得风流倜傥；警务处处长郭富城和大律师周润发，尽管在片中只起到一个主持人串场的作用，但看着两个叔西装革履，背头梳得一丝不乱，几场对话来回就把1994年的权斗阴谋拆解个七七八八，你难免觉得那眼镜片反光都闪着精明睿智。他们所折射的，是港片精于刻画的冷峻老练且务实的精英形象。谢君豪和吴慷仁饰演的潘家父子更是权力的化身。他们穿着最软和的面料，说着最硬气的话，召警务处长如唤家养的狗，开口闭口“Daddy 20年前就自由出入唐宁街”“香港从来都是我说了算”。他们所浓缩的，是港岛盛产的望族传说。第二类是游走于城市暗处的黑帮，自带粗野原生的市井气。他们有仇必报、有恩必偿，所代表的，是街头生存智慧和快意恩仇的江湖气概。最后，是尚且青涩的年轻警司和他的手足们。颠簸于各方势力的博弈中，他们既有两肋插刀、螳臂当车的莽劲，又有兢兢业业、积极进取的职业精神。导演对刘俊谦的欣赏完全从银幕中溢出，拍他枪战、追车、夜闯黑帮，也拍他受伤、脆弱、愤懑不甘，拍他独当一面，也拍他彷徨于新旧交替间不知何去何从的破碎感。特写镜头粘稠地描摹其高挺鼻梁上起伏的骨节，打量纤长睫毛投在面颊上的阴影。朱迪·福斯特那句“男演员的魅力在于一种脆弱性”，导演是真听进去了。港式美学画卷唰地铺开。有人在高楼广厦、尖顶霓虹间对着天际线指点江山，有人在裹着潮气的夜风里手起刀落、夺命狂奔，有人在豪门望族身不由己，有人为原则和信念舍生取义。情怀滤镜在这一刻艳光四射，观众仿佛重返港片黄金年代：就是这个味儿，还得是这个味儿。只不过氛围之外，剧情是否经得起推敲，就见仁见智了。《寒战1994》目前豆瓣评分7.2，中差评多提及人物动机悬浮、情感流于表面。就拿刘俊谦饰演的李文彬来说，他在一次任务中偶然撞破富豪绑架案，此后使尽浑身解数，打定主意哪怕同归于尽也要缉拿案犯。他如此搏命的关键动机是为牺牲的手足报仇，然而影片对同事间的深情厚谊又几无着墨，观感上倒像是借“孤胆英雄”这一港片经典形象的力在推动剧情——反正观众都清楚这类人物会如何行事，似乎就不必细究顶着李文彬胸中一腔决绝的究竟是啥。02港式权斗拿捏“关系脑”除了靓丽外形、鲜明人设，港味精髓更在角色之间的有机互动，在于错综复杂的关系纠葛。近几年香港警匪片间歇性脉冲式翻红，激起水花的电影如《九龙城寨之围城》《怒火·重案》《无双》，大体上都照着一套配方抓药：敌友难分中手足义气是仅存的倚仗，正邪莫测下自我认知面临艰难抉择，暴力美学演绎宿命悲剧。《寒战1994》同样用关系凸显张力。权贵、警察、黑帮，他们眼前各有困局，身后还有隐形的大手，盟友或敌人的身份随时变换，道义在对立和背叛中仍可萌发，嫌隙在信赖与依恋中悄然滋长。《寒战》系列着重展现权力博弈与制衡，这一部放在1994年的香港，历史背景让关系网络更加扑朔迷离、有戏可做。上司蔡元祺初期表面上处处护着李文彬，实则利用他为自己争权夺利的谋算铺路；李文彬发现绑架者是黑帮“老丸”核心成员，与“老丸”当家人阮若兰几番拉锯，看似双方利益冲突，阮若兰却实际上成了李文彬追查乃至保住小命的最大助力；潘家内部更是一团乱麻，大家长潘隽亨架空独子潘志昂，反有意把家族事业交托给收养的十妹和十妹夫，在潘志昂本就对十姑姑情深一片的心上再捅一刀。关系里难以定义的灰度空间，恰恰成为故事感和想象力喷薄而出的热土。毕竟比起厘清剧情，现在的观众常常对剖析关系更感兴趣。安陵容对甄嬛是爱大于恨，还是恨大于爱？张东升对朱朝阳是物伤其类还是期待他青出于蓝？高启强为什么那么在意安欣，又为什么迟迟没有对安欣下手？经久不衰的影视作品留下了大量这样似是而非的谜题，每一个都够网友畅聊一整个晚自习。为什么？因为剧情是确定的，关系却不。是正是邪、是魔是仙，可能有标准答案，是敌是友、是爱是恨，观者自己说了才算。而塑造有张力的关系，正在变得越来越简单。这么说倒不是因为编剧导演们水平突飞猛进，主要是观众的参与热情和创作能力日益增长——大家越来越擅长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清华大学人文学院讲师薛静将当下普遍的信息接收方式描述为“数据库化”。她解释，在吸收过大量文艺作品后，观众大脑里生成专属数据库，里面存着自己的萌点、虐点、爽点、嗑点，只要一个片段甚至一句话，大家就能自动调取数据库信息，脑补出更合自己胃口的故事。这意味着，深入的人物刻画、充分的情感铺陈在某些情况下可能不再必须，只要有一句足够精练的台词、一个氛围足够到位的场景，准确戳中观众的取向，共鸣即可就地产生。“一个名场面盘活一部剧”的现象，我们早已司空见惯。君不见现在的影视宣发，都指望着十几秒的高光切片能出圈刷屏。制造名场面，也算港片的传统艺能了。即时的视觉刺激、精巧的场面设计、朴素真挚或意味深长的台词，都是港片惯用的长项。没看过《无间道》的人也对“我以前没得选，现在我想做个好人”耳熟能详；成龙20多年前在《新警察故事》中喊出的那句“阿祖收手吧，外面都是警察”，还能变成今天的流行梗。2012年横空出世的《寒战》本战，也凭借郭富城和梁家辉在办公室激烈互呛的情节，在港片名场面榜上留名。编剧、导演梁乐民在月初的《寒战1994》看片会上聊起这个广为流传的片段，笑称这样拍其实是因为性价比高：“我们在开拍前没办法说服老板，去拍一部纯粹的动作片，‘开一枪’是很贵的。最便宜的办法就是让人物‘躲进’办公室对骂叠声，看看用激烈的文戏是不是也能吸引观众。”答案是肯定的。看看《寒战1994》为人所津津乐道的片段都是什么，就知道纠葛和羁绊的吸引力有多大。刘俊谦和王丹妮机车夜奔，联手退敌，配合得天衣无缝，被赞“很浪漫很港”，还掀起了一波对经典港片《天若有情》的怀旧潮；吴慷仁一言不发地勾勾手指，就是上位者的具象化，被连甩6个耳光后红着脸含着泪转身离开，又是病娇黑化的前奏；甩他耳光的谢君豪望着他背影，想触碰又收回手，让人感慨果然想继承父亲衣钵的儿子最恐惧直视父亲深邃的眼睛，站在权力之巅的父亲最垂怜野心勃勃却难当大任的儿子。然而，炮制名场面如果化为不假思索的肌肉记忆，那电影也面临着只在高光剪辑里才鲜活的风险。《寒战1994》不乏“金句”式台词，单拎出来很有气势，但117分钟完整看下来，从“警察最大的公敌从来都是自己人”，听到“黑跟白，从来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听到“人，从来都有选择”，不免还是感到听君一席话，从来如听一席话。导演梁乐民在前述看片会中表示，创作时“对团队的要求是一定要让对白更洗练，可以意会的话能不说就不说，说出来的话就一定要精准有内涵，如果能多有一重意义让观众去思考那就更好”。可思考来思考去，好像也只品出了创作者渲染高深莫测氛围的意图、贯彻冷峻风格的决心。港片现在像什么？像 vintage，像一种老派的风格化消费品。未必新锐、先进、让人耳目一新，但仍贯彻着独特的气质、姿态、氛围，不再属于大众潮流，但总有一拨固定的爱好者。爱好者共感里面的市井生活和日常气息，欣赏里面的人物不避讳野心和私心，他们会撒谎、会失控，互相维护也互相利用。港片大概很难再回到黄金年代了，但互联网还将继续周期性地刮刮“港风”。风里是潮湿、危险、充满灰度的成年人世界，拂过那些会做错事、会被欲望拖拽、不断彼此纠缠的人。参考资料：王诤：《伏笔、人物弧光与历史考据，导演梁乐民揭秘《寒战1994》》，澎湃新闻 ∙ 有戏。END新刊发布一周热点回顾靠颜值大翻身，她太会讨好年轻人火了半世纪的“国民补剂”塌房蠢贼盗墓当场被抓太好笑 文章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