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曾经,你出门住酒店,前台要你身份证。你递过去,对方盯着民族那一栏看了五秒,抬头看你一眼,又低头看身份证,再抬头看你一眼——仿佛你刚从上个世纪穿越过来。那一栏写的是“其他”。不是汉族,不是藏族,不是苗族,不是56个民族里的任何一个。是“其他”。这是西藏僜人身上反复上演的经典桥段。僜人人大代表坦妮娅多次在人代会上讲述这样的场面:她身边的僜人老乡拿身份证坐飞机,安检口比同行人多滞留好几分钟;住宾馆被前台怀疑拿的是假身份证;生病住院办手续,工作人员一看民族栏写着“其他”,直接当“问题身份证”拒收。坦妮娅本人就是这一幕的亲历者——身份证上那两个字,成了她出门在外的第一道坎。坦妮娅身上发生的一切,就是83.6万未定族称人口日常生活的缩影。836488人——这是七普给出的官方数字,其中男性439083人,女性397405人。什么概念?如果把这83.6万人当成一个整体,它的规模足以超过56个民族中不少“在编成员”。但他们没在名单上。他们用着一张写着“穿青人”“革家人”“僜人”的身份证,活在一个找不到自己民族选项的社会里。【二】事情要从很久以前说起。上世纪50年代,新中国刚成立,全国各族群众踊跃报民族——这份热情堪比现在的选秀海选,只是方向反了,不是参选,而是申报。400多个族称铺天盖地涌来,有的地方一寨一姓就敢自立门户。如果全认了,那张名单会长得吓人。CDT 档案卡标题:“编外人员”——未定民族的由来作者:鹤鸣九杲发表日期:2026.5.9来源:微信公众号-鹤鸣九杲主题归类:少数民族CDS收藏:公民馆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这就需要一个标准。当时的民族学家从斯大林那里借来了一套理论工具——“四个共同”:共同语言、共同地域、共同经济生活、共同心理素质。理论很好,但一落地就尴尬了。这是欧洲经验的产物,硬套在中国土地上,很多族群压根儿凑不齐这“四件套”,典型的“车是好车,但路不行”。但当时的学者并非教条主义者。费孝通后来就直言,实际工作中是把“共同文化特点”当作核心标准,走的是灵活路线。1953年第一次人口普查时,登记的民族名称多达400多种,光云南就有260多种。经过几个阶段的筛选识别,到1979年基诺族被确认为第55个少数民族,56个民族的框架就此定型。灵活归灵活,还是装不下现实中的全部复杂性。1964年“二普”时,未定族称的“民族”仍有80多个。80年代重启识别后,陆续归类了一批,但仍有相当数量被悬置,成为今天的未定民族。这83.6万人,就是那场大规模筛选运动中被“搁置争议”的遗存——就像公司裁员,大部分人都安排了去向,剩下几个“暂缓处理”。【三】83.6万人不是铁板一块,他们的面貌千奇百怪。分布上基本遵循“西南为大本营,其他省份零星点缀”的格局:贵州最多,云南和西藏紧随其后,浙江、广东、广西、江苏各超过一千人。如果说未定民族是个编制外的“团队”,总部毫无疑问设在贵州。团队里的“头号大哥”是穿青人。这场身份拉锯战旷日持久,堪称民族识别界的经典案例。穿青人人口近70万,主要聚居在贵州毕节、安顺、六盘水。关于他们的来历,学术界有三套话术:土著说、分支说、混合群体说。比较流行的版本是:明朝征南将士与当地土族的后代,自认和汉人有区别,传统服饰尚青,说一口贵州官话。几百年来跟苗、彝等族群混居,既保留了明代的某些文化基因,又吸收了西南少数民族的风俗,融成了“中间群体”。1953年“一普”,穿青人被当作独立民族登记。随后费孝通的调查组认为他们本质上是明朝汉人移民后代,所以不算独立民族。此后穿青人来了个“身份蹦极”——在“汉族”“少数民族”“待定”之间反复横跳。直到2003年,公安部出台折中方案:身份证上可写“穿青人”,但56个民族名单里依然没有你。相当于发了一张临时工卡,但没给你转正。据不完全统计,在67万穿青人中,只有1.2%的人愿意改为其他民族,其余全部选择维持现状。“穿青”两个字,在他们看来不只是一个称谓,是一种骨子里的归属。还有一个让人头疼的因素是民族政策这把“双刃剑”——高考加分、公务员定向招录、计划生育放宽等政策好处是明摆着的。于是出现了典型的“身份博弈”:被划成汉族的群体拼命争取“正名”,被归入苗族彝族等大民族的群体又吵着要“分家单过”。民族身份从一个文化问题变成了利益问题。未定民族中还有不少世居深山峡谷的人口极少的群体——达曼人只有200多人,西家人只有700多人。他们没有文字,没有系统的历史记录,组织化程度偏低。要让国家层面专为几百人启动一次民族识别程序,就像要求一场国宴为一个人的口味专门设计菜单,客观上确实存在成本和可行性的挑战。【四】问题悬了几十年,学术界也一直在探讨中,关于“怎么办”的问题,目前大致形成了三派:第一派:赶紧给名分。 这种观点认为,民族识别是一项未竟的历史任务,应该纳入法治化轨道,制定完善的认定标准。逻辑很清晰:身份不明,权利怎么保障?但难度在于——标准一旦松动,闸门一开,会迎来多少新申请,没人能打包票。第二派:名分先放一边,权益先落实。 这派更务实,主张别等了,先解决实际困难。由于没有官方正式认定身份,未定民族群体中的个体在教育、就业、医疗等领域的相应权利保护往往面临制度性盲区。说白了就是:先把住酒店别被拒、坐飞机别被多扣、生病住院别被当“问题身份证”挡在门外这些事给办了,至于民族名称的正式地位,那是更长远的事。2017年,在坦妮娅的多年奔走推动下,国家公安部和国家民委下发文件,僜人身份证民族栏终于从“其他”改为了“僜人”。坦妮娅第一时间赶去换证,成了身份证上民族一栏登记为“僜人”的第一人。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一个道理:不少麻烦其实出在技术层面、制度接口上,未必非要等到“第57个民族”诞生才能解决。第三派:跳出来,搞文化保护。 有学者提出另一个思路:与其在身份认定这条渐行渐远的窄路上死磕,不如转向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通过生产性保护、文旅融合等方式抢救濒危文化。贵州麻塘革家寨就是一个鲜活案例。革家人把自己的传统服饰和蜡染技艺打造成了旅游名片,寨子现有105户人家,450余人,靠这个年旅游综合收入超过了100万元。日子先过得滋润了,身份的事反而没那么急迫了。文化的生命力,终归不在身份证上怎么写,而在年轻一代愿不愿意唱祖辈的歌、穿祖辈的衣裳。【五】未定民族的未来,有没有一个完美解决方案?短期看,很难。但这不等于问题就该永远悬在那里。有三件事值得期待。第一,公共服务终将走向“去身份化”。数字化治理越推进,社会服务就越不该以“民族”为必要入口。身份证系统里少一个民族选项不该是过不去的坎——这不是修改民族分类体系的问题,只是系统设计能不能更灵活一点。坦妮娅他们用亲身经历证明了:这道技术之坎,跨过去就是海阔天空。第二,文化的命脉在于活态传承。不管穿青人最终被打上什么标签,他们的傩戏、山歌、青色服饰,本身就是中国多元文化版图上不该被抹掉的一块。让这些东西被看见、被记录、被年轻人演绎,远比争一个官方名分更要紧。费孝通早在上世纪50年代就看见了这些族群的文化价值,今天的人更不该忘。第三,也许包容比分类更高级。国家追求清晰的治理边界,族群的文化属性却天然是流动交融的。这种“刚性框架”与“柔性现实”之间的张力,就是未定民族问题最深的那个病灶。不急于给一切贴标签,允许模糊地带存在,尊重一个群体“就这样、不想被归类”的自我感知——这种包容本身,就是一种文明的成熟。【六】说到底,身份证上那一栏,承载着83.6万人的身份困境,也折射出了某种折中智慧——在最终答案到来之前,至少给了一个临时名称,让他们不必在56个民族的分类框架之外做出违心的选择。坦妮娅奔走多年,乡亲们身份证上的“其他”终于变成了“僜人”——虽然离“第57个民族”还有很远的路,但那小小的卡片上,每个人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出自己的名字。那个真正让所有人满意的答案,还需要时间。也只有时间,能真正消融所有争议。融合,才是大势所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