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南克加入Anthropic长期利益信托:美联储独立性逻辑能否延伸到AI治理

Wait 5 sec.

7月9日,前美联储主席、2022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本·伯南克(Ben Bernanke)被任命为AI公司Anthropic长期利益信托(Long-Term Benefit Trust,LTBT)成员。伯南克现任布鲁金斯学会杰出研究员,成为该信托第四名已知成员。区别于技术高管或科学家的加盟,伯南克带来的是另一种能力,在系统性危机面前保持冷静、用制度设计对抗恐慌的经验。他2006年至2014年执掌美联储,经历了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推动量化宽松、零利率和前瞻指引等非常规货币政策,这些工具事后被广泛认为阻止了第二次大萧条。他的学术研究聚焦大萧条和银行在金融危机中的角色,为他赢得了2022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进入政府之前,他在普林斯顿大学度过了二十多年学术生涯,曾担任经济系主任。Anthropic联合创始人兼总裁Daniela Amodei在公告中表示,“AI可能拥有现代史上任何技术中最重大的经济影响,Anthropic有双重责任,既要理解这些影响,也要采取行动。伯南克的职业生涯从研究经济如何应对破坏性时刻,到帮助引导全球最大经济体度过这样的时刻。他的判断力将帮助我们更好地预判和应对先进AI如何影响全球的劳动力和经济。”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信托理解这次任命的份量,需要理解Anthropic的长期利益信托到底是什么。Anthropic是一家特拉华州公益公司(Public Benefit Corporation),注册证书中将“负责任地开发和维护先进AI,以造福人类长期利益”列为公益宗旨。LTBT设立于2023年9月,是一个嵌入公司治理核心的独立机构,持有特殊的Class T股份,有权选举和罢免Anthropic董事会成员。根据Anthropic公布的设计,五名成员在公司没有任何股权,不分享利润,只获得服务时间的补偿。新成员由现有成员选出,经公司协商后任命。信托的权力随时间和融资里程碑逐步扩大,最终目标是取得董事会多数席位。这个目标在2026年4月提前实现。4月14日,诺华CEO Vas Narasimhan被信托任命为董事。至此,信托指定的董事在七人董事会中占据多数席位。董事会成员包括Dario Amodei、Daniela Amodei、Yasmin Razavi、Jay Kreps、Reed Hastings、Chris Liddell和Narasimhan。按原定计划,信托应在成立四年内(即2027年9月前)取得多数席位,实际达成提前了约一年半。LTBT主席Neil Buddy Shah在公告中说,“围绕这项技术建立的制度本身,将和技术本身一样重要。伯南克执掌美联储八年,带领国家度过了近一个世纪以来最严重的金融危机,凭借的是专业、独立和稳健的判断。随着AI影响扩大,这正是我们在信托中寻找的标准。我们很幸运伯南克选择加入这项工作。”信托目前的四名成员背景涵盖全球健康、国家安全、法律和经济学。主席Neil Buddy Shah是克林顿健康倡议组织(Clinton Health Access Initiative)CEO,是唯一一位从创立至今一直任职的成员。Richard Fontaine是新美国安全中心(Center for a New American Security)CEO,2025年5月加入。Mariano-Florentino Cuéllar是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主席、前加州最高法院大法官,2026年1月加入。加上伯南克,信托尚有一个席位待填补,以达到设计规模五人。LTBT创立时共有五名初始成员。除Shah外,其余四位均已离任。兰德公司CEO Jason Matheny于2023年12月卸任,以避免与兰德公司的政策项目产生潜在利益冲突;AI安全对齐研究中心创始人Paul Christiano于2024年4月卸任,出任美国AI安全研究所负责人;Evidence Action CEO Kanika Bahl和Effective Ventures US临时CEO Zach Robinson于2026年1月完成任期。伯南克在声明中说,“人工智能的潜力是巨大的,结果的范围也同样巨大。这种潜力如何发挥,部分取决于我们围绕它建立的制度。Anthropic创建了一个独特的治理结构,试图确保AI对人类的长期利益远远超过风险。我很荣幸能有这个机会,并将尽力为这一关键使命做出贡献。”治理即产品Anthropic的治理实验挑战了一个常见假设,即公司治理结构是后台事务,与产品竞争力无关。Anthropic的论点恰恰相反。在AI领域,前沿模型的客户,无论是企业还是政府机构,在选择模型时关心的不只是性能指标。他们还会问,这家公司有没有能力控制自己的技术?竞争压力大到一定程度时,会不会牺牲安全换取速度?出现重大事故时,有没有机制能追究责任?LTBT的运作逻辑是在事前建立独立制衡。当董事会多数席位由一群不持有公司股票、没有经济利益冲突的人任命时,公司对短期股东压力的抵抗能力理论上比传统结构更强。OpenAI的治理危机是行业的前例。2023年11月,OpenAI董事会解雇了CEO Sam Altman,随后在投资者和员工压力下让其复职。那次事件暴露的问题是,当AI公司的治理结构依赖个人而非制度设计时,在足够大的压力面前容易失灵。LTBT不能完全消除这种风险,但其设计方向是将安全优先的承诺从CEO个人意愿转化为董事会层面的结构性约束。质疑与考验这个治理实验也面临质疑。2024年5月,AI治理观察组织AI Lab Watch的Zach Stein-Perlman在LessWrong上发布了一篇分析文章,标题直截了当,“也许Anthropic的长期利益信托是没有权力的”。文章指出,Anthropic没有公开证明信托实际上能做出股东不喜欢的事情,信托的法律文件细节从未完全发布。文章的核心关切是,尽管信托被设计为独立机构,但Anthropic的股东在满足特定超级多数条件时,可以在未经受托人同意的情况下修改信托条款及其权力。由于超级多数的具体阈值未公开,外部观察者无法评估股东对信托的实际约束力。考虑到Google和Amazon等大投资者持有大量股份,利润导向的投资者联合起来达到超级多数并非不可能。独立性边界也受到关注。尽管成员不持有公司股权,但他们的任命需要经过公司协商。当信托成员需要替换时,公司是否会在选择过程中施加影响?还有一种更深层的担忧。当信托任命的董事在董事会占据多数,而信托本身仅由五名成员控制,这实际上形成了一个小规模决策结构。如果这五人在关键判断上一致失误或陷入集体思维,治理结构的纠错功能可能失效。不过,从2026年4月信托取得董事会多数席位来看,LTBT的权力正在从纸面走向实践。Anthropic也设计了修正机制,信托结构可以通过受托人与董事会或股东协商进行调整;在足够大的股东超级多数同意下,也可以修改信托条款,但所需超级多数比例随信托权力扩大而提高。第三条道路抛开Anthropic个案,LTBT的意义在于提供了一个新的治理范式。传统科技公司治理依赖两种模式,创始人控制(通过双重股权结构)或股东控制(通过董事会选举)。前者的问题在于创始人可能失去制衡,后者的问题在于短期股东利益可能压倒长期社会责任。LTBT提供了第三种可能,由一个独立的、无财务利益的专业机构来监督董事会,在创始人决策和股东利益之间建立缓冲。这个模式有先例可循。央行独立于财政部的制度设计,正是为了让货币政策不受短期政治周期干扰。伯南克是这一制度的坚定捍卫者之一。他加入LTBT,可以理解为将这一信仰延伸到了AI治理领域。不同的是,央行独立性的建立花了数十年,经历了多次危机和制度迭代。AI治理没有这么长的时间窗口。LTBT从2023年9月公布到2026年4月取得董事会多数,不到三年。这个速度在制度史上极为少见。它能否真正发挥作用,取决于商业压力真正来临时,信托成员能否坚持长期安全优先的判断。如果LTBT在实践中顶住了压力,它可能成为AI行业治理的参照模板。如果未能顶住,行业可能回到创始人主导的旧路,或转向更严格的外部监管。伯南克在声明中的那句话,放在一个前美联储主席口中自有其分量,“这种潜力如何发挥,部分取决于我们围绕它建立的制度。”他亲眼见证过制度设计正确时灾难可以被避免,也研究过制度设计错误时系统可以崩溃到何种程度。现在,他将这份判断力带到了AI治理的桌上。(本文首发钛媒体APP,作者 | 硅谷Tech_news,编辑 | 秦聪慧)更多精彩内容,关注钛媒体微信号(ID:taimeiti),或者下载钛媒体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