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150亿美元,有下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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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秘密增持的故事断续延宕了二十余年。 作者 黎曼 2026年7月,奢侈品行业的目光同时聚焦在两个法庭上。 一个是中国法庭。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就LV诉新茶饮品牌茉莉奶白商标侵权案作出一审判决,认定茉莉奶白侵害LV七件四叶花卉图形注册商标专用权,判赔金额合计1030万元。目前该判决尚未生效,茉莉奶白方面已公开回应将依法提起上诉。 了解LV的朋友会知道,茉莉奶白商标侵权案只是LVMH执着于商标维权的冰山一角。从韩国炸鸡店的招牌字体,到美国作坊的老花洗手液瓶,再到荷兰艺术家画布上的一只难民手袋,过去二十年里,只要有人触碰那个老花标识,哪怕只是擦了一点边,LVMH的法务函总会精准送达。业内流传一个说法:LVMH的法务团队规模超过百人,年预算上亿欧元。数字未经证实,但在全球主要法域的商标判例里,LVMH作为原告的出庭频率确实无人能及。 这种对品牌控制的极致追求,LVMH在资本战场上也有所体现。 几乎在同一时期的巴黎法院上,LVMH集团向法庭提交了一份长达20页的答辩文件,首次系统披露本世纪初秘密增持爱马仕股份的完整过程,LVMH曾一度成为爱马仕除了其家族外的第二大股东。 案件的起因是现年83岁的爱马仕第五代继承人尼古拉·皮埃什于2025年提起诉讼,称自身损失估值超过150亿美元(约合1080亿元),LVMH集团及其董事长贝尔纳·阿尔诺均被列为被告。 这场秘密增持的故事断续延宕了二十余年,期间不断有零星报道流出。如今这份答辩文件终于浮出水面,让我们得以从头梳理整场棋局。 股权的裂缝 故事要从爱马仕家族内部的一处裂缝说起。 1993年,爱马仕在巴黎泛欧证券交易所上市。尽管走向公开市场,庞大的爱马仕家族依然保留了74%的股权,分散在200多位家族成员手中,没有一人的持股超过5%。 对于任何想染指爱马仕的人来说,这是一个危险的结构:股份足够分散,但也足够团结。家族成员之间有一个不成文的默契,绝不向外人出售股份。 但总有例外。 尼古拉·皮埃什,爱马仕创始人的第五代后裔,曾任集团董事会成员,一度是集团最大个人股东。他曾在爱马仕做过高管,但没多久就离开了。之后他创立过自己的时装公司,做过滑水教练,最后干脆什么也不干,靠着爱马仕的股份分红生活。 1998年前后,皮埃什从法国移居瑞士,远离了家族的管控。他把自己的资产,包括那笔价值连城的爱马仕股份,全权交给了一位瑞士财富管理人:埃里克·弗雷蒙德。 皮埃什签了一份“自由裁量管理授权”。这意味着,弗雷蒙德可以替他决定什么时候买、什么时候卖,不需要一笔笔过问。 这个签字,后来成了整场风暴的起点。 时间来到2001年,迎来了一场关键会面:弗雷蒙德找到了阿尔诺的亲信皮埃尔·戈德。 根据LVMH在20页文件中的说法,弗雷蒙德提议与皮埃什结成联盟。皮埃什当时因在家族企业中缺乏话语权而感到不满,正寻求在公司治理中发挥更大作用。 LVMH辩称,集团的目标并非收购皮埃什的股份,而是希望与他结成股东联盟,以此影响爱马仕的战略决策,并争取吸引其他家族成员加入。 此后多年里,弗雷蒙德与皮埃什曾多次和阿尔诺、戈德会面,地点包括LVMH旗下波尔多滴金酒庄。弗雷蒙德还与爱马仕家族的其他成员建立了密切联系。 真正让事态升级的,是2007年。那一年,弗雷蒙德告知LVMH集团,有大量爱马仕股票即将流入市场,并威胁称除非集团迅速出手,否则他会将这些股票卖给其他竞争对手。LVMH表示,正是这一警告促使集团搭建了股权互换合约结构,开始秘密建仓。 股票掉期是一种金融衍生品。简单来说,LVMH没有直接在二级市场买入爱马仕股票,那样会触发信息披露义务。而是通过与银行对赌,间接获得股价上涨的收益,同时瞒天过海地积累了持仓。从2001年到2002年,LVMH通过子公司收购了爱马仕4.9%的股份。2007年,LVMH恢复增持,通过金融中介和子公司购买股权衍生品,每一笔持仓都控制在5%以下,以规避信息披露义务。 这套操作,让阿尔诺在爱马仕家族的视线之外,悄无声息地布下了一张网。 2010年10月24日,炸弹引爆了。那是周三的早晨,爱马仕时任CEO帕特里克·托马斯接到了阿尔诺的来电。他告诉托马斯,LVMH集团已经通过现金结算的股权互换,购得了爱马仕14.2%的股份,算上已持有的可换股衍生工具,总持股量达到17.1%,一举成为爱马仕除家族之外的第二大股东。 随后,阿尔诺公开宣布了这笔持仓,整个奢侈品行业为之震动。 爱马仕家族的愤怒可想而知。一个竞品,在家族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摸到了家门口。更可怕的是,阿尔诺的胃口远不止于此。到2012年12月31日,LVMH的持股比例进一步攀升至22.6%。 爱马仕家族闻讯后迅速行动。2011年,家族成员将大部分个人所持股份集中起来,成立控股公司,将超过半数股份锁定,以防被收购。这是一场反击,家族用团结筑起了一道墙,把门口的“野蛮人”挡在了外面。 皮埃什呢?他没有加入家族控股,而是保留了个人持股。外人以为这是彰显个性,但后来的事态证明,那可能正是他遭遇“资本渗透”的一个致命的漏洞。 双方的官司打了一年。最终,法国金融市场监管机构认定LVMH集团未及时披露建仓行为,并作出处罚。2014年,双方达成和解:LVMH承诺不再增持,并将持有的爱马仕股份全部转让给LVMH的股东。法国司法也在2015年对相关纠纷作出“不予起诉”裁定。据市场测算,这笔投资最终为LVMH带来了约38亿欧元投资收益。 故事似乎到此结束。 150亿美元,凭空消失了 真正的炸弹,埋在十几年后。 2022年夏天,皮埃什把弗雷蒙德叫到家里,问了一句话:“我之前叫你给园丁家转100万瑞士法郎,你转得怎样了?” 这位园丁在皮埃什家工作多年,与妻子一同照料皮埃什的日常起居。皮埃什晚年无子女,园丁夫妇是他生活中最亲近的人之一。出于信任与回报,皮埃什曾委托弗雷蒙德从自己的账户中转出一笔钱给园丁一家。 弗雷蒙德支支吾吾。一旁的园丁妻子听出了不对劲,事后告诉皮埃什:“我们根本就没有收到过什么转账。”皮埃什感觉不对,聘请了法律团队和咨询公司,对自己的财务状况做了全面审查。 这一查,天塌了。账户早就空空如也。其中90%的爱马仕股份,早在2008年就被转卖了。600万股爱马仕股份,按巴黎司法法院的估计,价值约150亿美元。皮埃什的财富,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蒸发了。 2023年9月,皮埃什在瑞士对弗雷蒙德提起三起诉讼。瑞士法院2024年判定皮埃什自愿委托且无证据支持欺诈指控。 无果后,皮埃什没有放弃。2025年,皮埃什再度正式向巴黎法院提起民事诉讼,将LVMH集团、董事长阿尔诺、阿尔诺家族控股公司以及已故的理财师弗雷蒙德列为共同被告。他称自己名下价值约150亿美元的600万股爱马仕股份,被长期信任的财务顾问以秘密手段转手给了LVMH。 更耐人寻味的是,弗雷蒙德在起诉两个月后,于2025年7月死亡。就在法国检方对他展开“背信和资产挪用”刑事调查期间,他在瑞士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案件最关键的证人,就这样消失了。 巴黎检方已启动调查,并于近期宣布对三名律师展开正式调查,其中一名律师曾在十余年前LVMH集团大举收购爱马仕股票期间为该集团提供服务。5月18日,一名瑞士律师因涉嫌严重背信罪共犯、窝藏背信所得等罪名接受正式调查。5月27日,另一名律师因涉嫌在2001年至2014年间参与挪用皮埃什的爱马仕股份至LVMH而接受调查。目前三名律师均否认存在不当行为。 LVMH最近开始了反击,也就有了开头所说的,LVMH向巴黎法院提交了一份长达20页的答辩文件。 这是LVMH首次公开回应这场纠纷。文件的核心论点是:LVMH是被无端卷入的。皮埃什之所以将阿尔诺与LVMH牵扯进案件,完全是因为后二者有能力支付巨额赔偿,而弗雷蒙德的遗产及其名下公司不具备相应偿付能力。 “如果皮埃什未收到出售其股票的款项,那是他与弗雷蒙德之间的纠纷,与LVMH集团无关。” LVMH坚称,对任何涉嫌挪用资产的行为“完全不知情”。集团始终认为交易属于正常资本合作,从未获知弗雷蒙德存在任何侵占客户资产的行为。 但调查人员发现了一条关键线索:皮埃什持有的约6%爱马仕股份中,有很大一部分当时正是通过与LVMH的股票掉期交易,转入法国兴业银行的。调查人员正在核实,参与交易的人员中,是否有人明知流入LVMH秘密持仓的这些股票,是在所有者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转让的。 对此,皮埃什的律师回应称,目前所有责任认定仍需等待法国刑事调查结果,在调查结束之前,没有任何一方能够排除嫌疑。 2010年的那场收购战,LVMH输了。爱马仕家族用团结守住了控制权。但15年后,阿尔诺的名字再次出现在爱马仕股权纠纷的被告席上。这一次的金额更大,案情也更扑朔迷离。 在爱马仕的世界里,一只手袋可以等待数年。一笔股权,却能消失二十多年。究竟是谁拿走了它?而那位最关键的证人,弗雷蒙德,已经无法开口了。 为防止类似皮埃什的财富蒸发事件再次发生,爱马仕家族于2022年成立了统一的家族办公室Krefeld。其由八个独立的家族办公室和投资工具整合而成,汇聚了爱马仕家族不同分支的财富。其管理文件将所有权严格限制为家族第三代埃米尔-莫里斯·爱马仕的后代。 据悉,Krefeld直到2024年才开始正式运行,目前投资了法国保险公司Albingia,还和KKR一起入股了健康美容集团Anjac Health & Beauty。 据彭博亿万富翁指数,掌控爱马仕财富的逾100名家族继承人合计净资产达1860亿美元,是欧洲最富有的家族之一。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投中网”,作者:黎曼,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