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望故乡|彭远文|二十四年后,我为什么又写起了农民养老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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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卡标题:彭远文|二十四年后,我为什么又写起了农民养老金作者:彭远文发表日期:2026.9.14来源:微信公众号-天使望故乡主题归类:彭远文CDS收藏:公民馆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上周去广州,参加《新周刊》的一个活动,回了一趟“学而优”书店。1996年我从四川老家下广东打工,在东莞一家工厂开铣床,受《南方周末》毒害,一门心思想做新闻。同年,陈定方创办“学而优”书店,店址就在中山大学拆掉围墙后修建出租的临时建筑里,后来成为广州第一家真正的“学人书店”。2001年,我下决心辞职,发誓再也不回工厂,结果失业了整整一年。2002年起,我就在这家书店当店员。书店换老板了,但总算还在,门口的那家快餐店,也还在。拍下书店照片的时候突然想起,那时我还在书店旁边的长廊贴过一个“农民问题的书单”,而现在,我又在写农民养老金问题。二十多年过去,我又回到了出发的地方。我在书店兼着做宣传,时不时整理一些书单,比如还有“制度经济学的书单”、“自由主义的书单”、“女权主义的书单”等,农民问题当时也很火。2000年初,湖北的一个乡党委书记李昌平给朱镕基总理写信提出“农民真苦,农村真穷,农业真危险”,后来他出版了《我向总理说实话》;安徽作家陈桂棣、吴春桃夫妇又写了长篇报告文学《中国农民调查》,也都引起领导层和普通人对于“三农”问题的高度关注。这两本都是那些年的畅销书。有一天柜台小妹打电话给我,说有人找我,要“反映情况”。我让他在电话里说,也没说清楚,于是叫他等我。等我下去人不见了,同事描绘了他的衣着打扮,下楼的时候好像见过。回头去找,果然是他:白衬衫,黑裤子,脸晒得黑黑的。他看到我有点失望,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年轻。我在书单上留言:请大家多多指正,有兴趣可与书店彭某某联系。他没读明白,可能以为我是作家。指着书单上我的名字,他翻来覆去地跟我说官场太腐败了。我有点尴尬,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后来我把这段经历在天涯社区发了一个帖子,那时很年轻,结尾煽了一下情:“你说他怎么会在墙上看到一个名字,看到一个可能关心农民的名字,就鼓起勇气来‘反映情况’呢?难道他已经无处可去了吗?……”过了一年,我去了北京做图书编辑,2005年,朋友介绍我去了央视《社会记录》栏目。现在想想简直不可思议,虽然在打工时通过了自考,但我没上过全日制大学,没干过一天新闻,没有任何媒体经验,一个朋友介绍,就可以去央视当编导了。那时很幼稚,总是想报矿难这样的选题。同事和领导问:“怎么做?”“做什么?”我也想不通,为什么还要考虑这些,事情够大不就行了吗?以前我在东莞打工的时候就有这毛病,《南方周末》改版搞“实验特刊”,讲新生活方式,我大为不满,愤而写信反对:“在看了《为了三百元钱打死一个农民》之后,我很难以闲适的心情来欣赏‘新生活’。我希望《南方周末》能成为‘沉默的大多数’的代言人,对于有的人而言,可以说话的地方已经太多,而有的人却没有说话的权利。”后来慢慢明白,新闻不是这么做的:新闻不是你觉得重要就重要,不是你感兴趣别人就感兴趣。比如有个东西叫新闻的“贴近性”,为什么北京发生的一件小事就能上央视?因为近啊,下楼就能拍,拍完就能剪,剪完就能发,发了还有人看,一切都很顺。有些事情就很勉强。如何让一群人去关心那些跟自己不相干的人的命运,这是一件技术性很强的事情。即便你掌握了这门技术,如何让它发出来,这又是另外一门技术。新闻真是学无止境啊。过去二十年我一直在学这门技艺。从电视台到网站,从网站到杂志,然后是新闻短视频和直播。算了一下,我干过这个行业的大多数岗位:记者、编辑、评论员、频道主编、杂志编委,最后一份职业是“副总经理”,一堆杂活,除了内容,还管财务、人事、商业、版权等。几乎所有的媒介形式我都实操过,文字、图片、视频、新媒体,甚至还干过俩月的音频。为啥《新周刊》邀请我这个下岗媒体人去参加活动?因为十八般武艺,我样样都会啊,虽然不精。到了职业生涯的最后一两年,这门技术慢慢就成了屠龙术。通报越来越多,新闻越来越少。举刀茫然,龙在哪里?倚天不出,谁与争锋?某一日风雨如晦,心有所感,当下腰悬木剑,身披敝袍,一人俩娃,悄然西去。翻译一下就是:新闻干不下去,陪两个孩子去加拿大读书去了。2024年1月初,我写了一篇谈农民养老金的文章,标题是《提高农民基础养老金到1000元的10个理由》。在加拿大实在太闲了,孩子一上学,我就没事干。夏天还能跑跑步,到了冬天,跑步也不方便,偏偏冬天还很漫长。于是偶尔写点东西。偶然知道加拿大有个老年保障金(Old Age Security),领取资格主要根据年龄、身份和成年后的加拿大居住年限,并不以是否缴纳过养老保险为前提;居住年限相同、收入条件相近,领取标准也大体相同,收入超过一定门槛后就会逐步扣减。有时候人只有走出去,才能发现异常。如果一直生活在一个地方,就很容易把周遭的一切视为理所当然,比如很多中国人觉得养老金一定要缴了养老保险才有,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的。由此想到:如果中国农民也能这样……于是凑了10个理由,写了这篇《提高农民基础养老金到1000元的10个理由》。这显然过于贪婪,我又改了一个缩水版《提高农民基础养老金到800元的8个理由》:包括缩小不同群体养老金差距;当年交公粮的农民理应得到最基本的养老保障;国家财政具备承担的能力;这是解决消费不足的有效手段;增强社会兜底缓解内卷;提升参保积极性并推动养老金制度改革等等。读者纷纷留言,很多人回忆自己和父母当年是怎么交公粮的,我整理留言又发了一篇《交公粮往事》。今年清明节前,我和B站纪录片创作者“遇真纪事”的赵玉顺、袁贞贞做了一次对谈,他们也都是从农村走出来的孩子。过去五年,他们走访全国1000多个村镇,记录农民和农民工的生活,最近又出版了《看见中国村镇》。对谈时,赵玉顺说:“如果没有人愿意替我们发出声音,没关系,那我们就自己来。”我听了很有感触。这是我们这代农民孩子的责任。文章反响不错,自然越写越多。写得多了,就有人质疑我:你干嘛在国外写中国的问题?我心想:这不废话吗?老年保障金(Old Age Security)这个事儿,对加拿大人来说是一文不值的常识,我花了好几十万才知道,不多写两篇,怎么摊薄成本?在加拿大的那两年,英语没学好,工作找不到,移民办不下来,孩子最后也离开了加拿大,可谓一无所获,幸好我写了几十篇文章,算下来,“成本”至少两三万元一篇。不瞒你说,其实我也赚到过一点钱。读者打赏最多的一次有九千多块钱,是那篇《再有人拿“农民没交社保”说事,请把这篇呼他脸上去》。2025年2月1日写的,一天时间点击就过了10万,打赏蹭噌噌往上涨,我一会儿看一眼,一会儿看一眼,很是激动。我已经很久没赚到钱了,每天光出不进,心里有点慌。后来这篇没了我还很惋惜:10万点击有1万块,100万点击我岂不是发财了?原来学成文武艺,还可以货与百姓家啊,也不枉我“这一拳二十年的功夫”。我后来跟人分享过,为什么可以不停写,一写就写几十篇?我有七种武器。拉清单:“1000元的10个理由”,“800元的8个理由”,“实行普惠养老金的9个理由”,“中国养老制度的5个常识”,“社保高缴存比的五宗罪”,如是种种。破迷思:除了“农民没交社保”,还有“农民有地”,“国家没钱”,“多缴多得少缴少得不缴不得”等广为流传的说法,没有一个能站得住脚。我还写过一篇《驳斥十个常见的反对提高农民养老金的借口》,干脆把拉清单和破迷思搞一起了。点名批评:去年两会批评了白岩松“小步快跑”的说法。今年两会驳斥了董明珠把农民养老金等同企业奖金的说法。温铁军、贺雪峰、郑秉文等人的观点,我也写文章回应过。总之,批评人就得点名,要不然读者也不知道这些说法从哪里来。诉诸权威:我说过多次,我没有一点原创观点,就是一个“二传手”。中国社科院原副院长蔡昉、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原副主任刘世锦、中国人民大学教授郑功成、中国人民大学教授刘守英、摩根士丹利中国首席经济学家邢自强、野村证券中国首席经济学家陆挺等等,他们的观点不知道被我翻来覆去引用了多少次。横向对比:一开始是加拿大,逐渐延展到美洲、欧洲、大洋洲、东亚,涉及缴费型与非缴费型养老制度的优劣、财政补贴分配的方式、农民没钱交社保的解决方案、公务员养老金改革的细节设计等。受众细分:主要是农民和农民的孩子,但也要贴近和说服更多人。我写过《女权主义者要关注农民养老金》,因为不解决农民养老焦虑,就不能改变重男轻女思想;《爱宠人士要关注农民养老金》,因为爱人先于爱动物,人都不爱,全社会怎么会爱猫猫狗狗?最后连中学生都没有放过,理由是:AI时代中学生要有批判性思维,拿农民养老金问题练手是最佳选择。新闻由头:这是做新闻的基本操作,没由头要写,有由头当然不容错过,大新闻大节点可以跟多篇,比如两会、贸易战。以及最近那个赣州低保家庭女孩去香港看演唱会的争议。以上七种,都是过去二十年积累下的技艺。一开始担心写着写着就没得写了,后来发现再写几十篇也没问题。仔细想想,不是我有多能干,而是它牵扯太广,都是“亿级议题”。我在另一篇公号文中也谈了自己的想法:即使我这样不停地写,中国仍然有至少99%的人不知道这件事。一个常识不被知道,重复本身就是价值。每一篇都在让多一点点的人知道。写这些文章的时候,我偶尔会想起一个身影。工作后有一年,我和爸妈回农村老家,在马路边看到一个老人背着背篼,佝偻得很厉害,头几乎垂到了膝盖。他走得很慢,要走到镇上估计还得好长时间。爸妈说是邻村的老人,孩子在外面打工,他在家独自生活。本来已经走过去了,于心不忍,我又回去给了他一百块钱。这一次,爸妈倒是没有像往常一样说我“乱花钱”。二十年前,入行是在央视新闻评论部,评论部的精神教父是陈虻,后来徐泓老师编了一本关于陈虻的书,书名叫《不要因为走得太远而忘记为什么出发》。书的封面上陈虻扛着他的儿子,现在我也做父亲了,在异国带着两个儿子。多伦多距离北京有一万公里,时差差了12个小时,是我这辈子走得最远的地方。没想到二十年后,我还能把当初陈虻教我的东西给用上。2025年,两个孩子先后离开了加拿大,一个去了日本,一个回了中国,我这个“陪读爸爸”也失业了。五十岁的人,再就业是很难的,我就想:要不灵活就业,搞搞自媒体好了。这一晃,又是大半年。前天和闾丘露薇、Helen聊了一个小时(她们做了一个播客叫“动龄茶”)。她们问我,现在做自媒体跟十几年前在媒体工作有什么不一样?我说非常之爽,比以前自由太多了,想做啥就做啥。我把入行前想做的题目都给捡起来了,比如农民问题、留守儿童问题,还有这些年凸显的电动车路权、槟榔泛滥、保健品违规这些问题。并不需要考虑太多,现在看来,我二十多年前的想法又是对的:“事情够大不就行了吗?”我做得非常开心。虽然有些议题很沉重,但觉得作为一个媒体人,得像医生一样,有把自己抽离出来的能力。我也不会有无力感,事情成与不成,不关我事。这些事情对我而言都是选题,这么说可能显得有点冷漠,但管他的,做人开心最重要啦。唯一的烦恼是挣钱不太顺利。就好像这些年媒体丧失原来的盈利模式之后,到现在也没有建立新的稳固的盈利模式,俺也一样。我试过带货,我带了一次荔枝,卖了几十份,我的读者群只有几百人,带货也不能太勤,带狠了人就都跑了。我还带过书,但我看书太慢了,一两周才看完一本书,一个月才带两三本,相当不职业。主要收入是广告,比如白酒和一些互联网平台产品,但有一搭没一搭,收入极不稳定。此处插播一个广告:本自媒体专业生产各类文章视频,工艺先进,质量可靠,规格齐全,交货及时,欢迎广大新老客户来函来电洽谈业务。然后是读者打赏,前面说过一篇最高有九千多,但仅此一次,多数时候一篇只有几十、一两百块,这毕竟是读者真金白银的支持,我很感恩。忆起十多年前给腾讯“大家”写稿,我拿过千字两千元的好稿奖励,一次就拿了上万元稿费。俱往矣。最后我总结:自由的代价就是以前稿费千字千元,现在千字只有一两百,只有原来的五分之一甚至十分之一。Helen说,这是她听过的关于自由的代价最直接的表述。但不管怎么说,聊得很开心。临别之际,我朗声道:“今番良晤,豪兴不浅,他日江湖相逢,再当杯酒言欢。咱们就此别过。”其实不是,我说的是:“你们祝我搞钱顺利就好。”只要有钱,我就可以一直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