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面连接|赶在16岁前犯罪的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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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T 档案卡标题:赶在16岁前犯罪的孩子们作者:洪蔚琳发表日期:2026.9.15来源:微信公众号-正面连接主题归类:正面连接CDS收藏:公民馆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他们想慢一点长大。16岁以后,好日子就过完了。这篇报道是关于一群赶着在16岁前犯罪的孩子。在中国,不满16周岁盗窃不追究刑事责任,他们清楚地知道这一点。16岁成了倒计时:要趁16岁以前多赚一点钱,最好存下来,到了16岁就停手。他们把这叫作“上岸”。他们自称“爆破手”,深夜砸开手机店、烟酒店的门,搬走值钱的东西,把过程拍成视频发到网上。在短视频平台的评论区和私信里,他们拜师收徒,约着跨省作案。被警察抓到,做完笔录,一天之内放人——然后去往下一个城市,砸开下一家店。少年盗窃并不是新鲜事,但在短视频时代,它在这些孩子的世界里不再只是犯罪,也像一种流行文化。几个爆破手都对我说,前两年“爆破很流行”,语气近似于在谈一种曾经流行的穿衣风格。短视频让犯罪变成了青少年自己生产、自己传播的文化内容。当孩子们自称“爆破手”,犯罪被赋予了新的意义:它不再只是获取钱财的手段,也开始定义他们是谁。2026年3月,我在短视频平台上联系到一名爆破手,18岁的阿雨。他从14岁爆破到16岁,和同伴跑过59个城市,自称一共赚了150多万,但钱从来存不住。我在温州见到他时,他已辞掉一份餐厅后厨的工作,没有收入,躺在出租屋里反复看自己16岁之前拍的爆破视频。我到温州的前一天,阿雨刚收了一个15岁的男孩鹏鹏做徒弟,指挥他砸了一家手机店。他劝鹏鹏趁早多干,也像在说自己:“有一天你会后悔的。等你满了16,你会发现这个社会根本容不下你,身上又没有钱。”那是鹏鹏第一次爆破,他害怕,但也认同要在16岁前多搞钱——即便未来不知道怎么办,“至少我15岁是幸福的”。三周里,围绕阿雨和鹏鹏,我见到了他们圈子里的另外几名爆破手,拜访了阿雨的父亲、二姐和二姑,也访谈了温州的受害店主。我逐渐理解了“幸福”在这些孩子口中的含义。爆破带来的不只是钱,还有朋友、在同龄人中的地位,觉得自己有价值——这些是一个孩子成长中最基本的需求,他们在留守、辍学、父母缺席的生活里几乎从未得到过。爆破以极端的方式全给了他们:一夜赚几万块,和同伴租豪车跑遍半个中国,推开酒店窗户往楼下扔钱,觉得自己“万人之上”。然后16岁生日到了,这一切消失了。他们回到出发时的原点——觉得自己一无所有,只是已经失去了忍受这种一无所有的能力。过去几年,每当未成年人犯罪引发讨论,关于16岁这条线的争议总是从外部展开:它是保护还是纵容,应不应该降低。但在这些孩子自己的生命里,同一条线意味着别的东西。也许,一个更严肃也更残酷的问题是,为什么一群孩子会坚信,自己人生中仅有的好日子只能存在于16岁之前,而16岁之后的世界没有为他们准备任何东西。01 师父,我拿到货了凌晨4点,一家手机店门口,一个戴着口罩的微胖男孩凑近玻璃门往里看。监控拍到了他接下来的动作:他两手握住门把手,推。门上插着一把U形锁,门和锁叮咣作响。他退后两步,再推,又推,玻璃晃得要掉下来。他四下看看,踹了一脚,俯身猛推。门碎了。一大块玻璃落下来,似乎划破了他的手,他一个劲儿甩。然后他侧身挤进店里,门框上掉下一根钢板,打到了他的腿。男孩走进了店内监控的拍摄范围。他打开手机手电筒,照到玻璃柜台,空的。又照到柜台上的一个泡沫箱,他凑近看,里面是十几台苹果手机。他把手机装进袋子,跨过门口的钢板,又回到了门口监控下。他打了条语音:师父,我拿到货了。男孩叫鹏鹏,15岁。他的师父叫阿雨,18岁。两人一天前刚在抖音上认识。阿雨教他“爆破”——深夜砸开烟酒店、手机店的门,把值钱东西搬空。在抖音上,可以刷到不同地方的小孩自称“爆破手”。视频里一只手指向店里成箱的烟酒,几个小孩跟着搬;下一条,几个人挤在车里,镜头对准车标——宝马、奔驰、奥迪,一叠百元钞票摊成扇面,对着镜头比耶。评论区里求合作、拜师收徒,约着跨省爆破。这些视频看上去和网上常见的炫耀差不多,只是摆在镜头前的是赃物。同一个平台上,也有店主发布被“爆破”后的视频:碎掉的玻璃门、空下来的货柜、监控里深夜闯进店里的小孩。鹏鹏这次爆破发生在温州。当地一条聚集着手机店的数码街上,有店主十年间被砸过四五次。现在很多店每天关门前把手机全部搬走,第二天再搬回来;有人干脆不拉卷帘门,让人从玻璃外看清店里没有东西。阿雨的动态写着“安徽爆破王”,发的都是战绩。鹏鹏给他发了条私信,阿雨回:多大了。“15。哥。穷怕了。”鹏鹏一年前初二辍学,有时一个人在湖南老家,有时到温州找打工的父母。没钱花,就把家里买的手机一部部倒换成便宜的,换出差价拿去玩。阿雨说自己18了,满16盗窃要负刑事责任,早就不亲自干了,但可以教他。两人都在温州,约了第二天见。第二天中午见了面。阿雨带了几个干过爆破的朋友。教的东西很简单:卷帘门直接拉,玻璃门用石头砸,砸不开就推。就这些。这就是一个15岁孩子入行前接受的全部训练。阿雨在手机地图上挑了三家手机店发给鹏鹏,让他当晚就去看。从鹏鹏发出那条私信,到他第一次出发爆破,只过了一天。凌晨1点,鹏鹏到了。一条街都是手机店,街上没人,偶尔过一辆车。第一家,他蹲在店门前拉卷帘门,车来了站起来走开,车过了再蹲回去,蹲了整整一个小时,没拉开。第二家用石头砸玻璃门,石头砸烂了三块,玻璃上只多了一点白花。第三家终于进去了,他挨个掂了掂柜台里的手机——全是模型机。一个15岁男孩耗费三小时从三家店里偷出来的东西:三个充电头和一根数据线。这一夜他隔一阵就给阿雨打视频。阿雨一开始不敢接,怕有监控,后来烦了。不打视频根本教不会。他让鹏鹏拉卷帘门,鹏鹏一下拉到一米五,弯腰就能钻进去。“没让你拉这么大呀,路边都过车了,人家又不是瞎。”鹏鹏想了个办法:背过身挡住店门,掏出手机贴在耳边,假装是店主在打报警电话。路上没车了,他还要砸里面的玻璃门,阿雨说拉这么高就不用砸了,推就行。阿雨在地图上又给他挑了一家,离那里十分钟车程。凌晨4点,鹏鹏的语音发过来:师父,我拿到货了。又打来视频。阿雨记得他“在那乱蹦”:“发财了!发了!师父,你收我为徒,简直就是赚了!”阿雨让他藏几部,万一被抓还能留点货。鹏鹏走到街对面,掀开一个路障的盖子,扔了一部进去。17台手机,只藏了一部。剩下全提着,叫了辆车去江西上饶销赃。凌晨4点半,司机看了他一眼——戴着口罩,提着大袋子——让他给爸爸打电话。鹏鹏打给阿雨。爸爸,他喊。阿雨对司机说,送到地方我给钱。鹏鹏在车上睡着了。阿雨睡不着。他搜三亚旅游攻略,又想着租两辆豪车开到温州A市高速口“搞搞排面”,拍视频发抖音——这些都是他16岁之前有钱时习惯的生活。钱还没拿到,他已经在脑海中花了。想着想着,他睡过去了。天亮了。鹏鹏打的车到了上饶,他对司机说,我爸电话不接,可能睡了,我先卖手机付车费。他走进一家手机店,把那些苹果手机摊到柜台上。等着查验时,他走到店门口,掏出自己的手机,要给二姐打个电话。一抬头,两个警察正朝他走来。02 15,17,18第二天下午,阿雨正在一家理发店染头发。鹏鹏走进来,穿一件蓬起来的黑羽绒服,整个人支棱着,乐呵呵的。阿雨一看到他笑了:“还好意思笑啊你,没用的东西。” 前一天,鹏鹏被警察抓走,关了一天一夜,然后被放了。他从上饶回到温州找阿雨。阿雨问鹏鹏怎么被发现的。鹏鹏说司机看出来的,报了警。阿雨不信——鹏鹏之前发微信跟他说过,在车上跟司机聊嗨了,把爆破的事都说了。鹏鹏说自己昨晚被关在一间玻璃房里,灯一直不关,三个监控,只有一条长木板可以躺。他想着睡觉熬过去。迷糊中梦见自己在给朋友发消息:“我进去了,别担心我。”他想着起码要给对象也发一个,醒来发现是梦。又睡过去,梦见爸爸来保他出去了。再醒来,还在玻璃房里。几个小时前他还在那条视频里乱蹦着喊发财了,现在他连手机都没有了。他慌了,要给爸爸打电话,警察不让,他就哭,以为警察会来安慰他。警察在外面看手机。在未成年询问室,他不断对警察哭诉,“我才15”,“我还是个学生,我还要回去考试,我还要考第一!” 又“把这辈子想到的伤心事全想了个遍,全告诉他了”。鹏鹏说手机都被没收了,爸爸还赔了两万。阿雨说:“让你爸不赔钱,你也能出来。最多拘留。”鹏鹏说他当时害怕,“怕真给我送进去了”。正在给阿雨剪头发的理发师搭话:“他怕是正常的。”又指着阿雨对鹏鹏说:“你没看他都老手了吗?你是新手。”几年前阿雨在这家理发店当过学徒,理发师是他师傅,知道他干爆破的事。我问这种犯罪算什么级别,师傅说中等。阿雨的声音高了一点:“你知道我搞了多少吗?我那是高智商犯罪。” 阿雨染完头发,变成了奶茶色。他身高接近一米八,清瘦,很少主动说话,但对爆破非常骄傲。此前约访时他就对我说过,“找我你算找对人了,全网没人比我爆破经历丰富。”他的朋友圈里一半是爆破视频和战绩:“14岁志同道合 武汉梦的开始 滁州侠盗飞车……你也想听我的故事?”除了徒弟鹏鹏,阿雨还有个朋友小磊,也曾是爆破手。我到温州那几天,他们三个人常在一起抽烟、闲逛、讨论爆破。鹏鹏15岁,小磊17岁,阿雨18岁。两个月前,阿雨和小磊在餐厅一起打工,聊天时才发现彼此都干过爆破。小磊偷偷把自己炸多了的鸡块留给阿雨吃。阿雨辞职,他也辞;阿雨让他多待两天,原本第二天要回山东职高上课,也不想回了。见面不久后,小磊问我:“姐,你今天觉得跟我们在一起怎么样?如果没意思,那我们有点愧疚。这么远过来,我们不能好好招待你。”他们三个都觉得自己是“社会人”。抽烟喝酒,生活昼夜颠倒,靠自己赚钱。鹏鹏胸前纹了一条张开大口的巨龙,阿雨纹了一条蛇,小磊打了唇钉。被抓进去过也是炫耀的资本——几个小时前还在玻璃房里哭着要给爸爸打电话的鹏鹏,发了一条朋友圈,定位在他被捕的上饶,位置是中级人民法院,配文“三年”。后来又发了一条,是写着他真名的行政案件立案通知书,配文“愿赌服输”。鹏鹏经常乱发不同城市的定位和视频,制造出去过很多地方的样子,也像是在向所有人宣布自己长大了:“两个月前我还是一个不敢一个人出省的人。”实际上,他连一张回湖南老家的高铁票都买不起。爆破和抽烟、纹身一样,也是他们世界里一个常见的活动。阿雨和小磊打工的那家餐厅里,还有另一个男孩也干过。小磊是被哥哥带入行的,哥哥后来交了一个女朋友,聊起来发现,女孩也曾是爆破手。鹏鹏的二姐也干过。和阿雨合伙爆破过的,至少有21个人。小磊哥哥的女友告诉我,她还知道一个叫“露家军”的爆破团伙,二十来个人,老大高露是个女孩。她们没衣服穿了,就去爆服装店。晚上十点,鹏鹏提出去拿他藏的那部手机。他说自己把藏手机的事告诉了警察,警察说钱都赔了,那一部你自己拿着吧。但他不敢自己去,非要阿雨陪着。打车去,小磊提醒我勾选花小猪,最便宜。到了以后,鹏鹏从路障里掏出手机,阿雨拿过来一看,有ID锁,只能当配件卖,最多几百块。“废物一个”,他说。回去路上,阿雨讽刺鹏鹏,“爆破这么多年第一次收到你这样的徒弟,绝了,真的。”鹏鹏没听出来这是讽刺,“你就说我是不是你最厉害的一个徒弟?”阿雨:“你是最拉的一个。”鹏鹏:“你见过有人第一次就搞七八万的?”阿雨:“我没见过第一次就被抓的。我也没见过拉个卷帘门拉一个小时的,还拉不开。”阿雨和小磊劝鹏鹏再去爆破。阿雨说一句,小磊就在旁边跟一句。阿雨说“没得商量”,小磊也跟着说“没得商量”。鹏鹏说不想去,他俩就反复说他“废了”。鹏鹏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有心理阴影,给我送进去怎么办?我不想再过担惊受怕的日子了。”“我为了自己的钱,也是为了你”,阿雨说。第一次见鹏鹏时,他掏了50块带鹏鹏买吃的、给他烟抽。别人要骗鹏鹏的钱,他也拦了下来。鹏鹏一个人跑大老远来赚钱,让他觉得“跟我以前老像”。18岁的阿雨后悔自己在16岁之前没存下钱:“16岁的时候你身上没钱,你想爆爆不了,你就想我当时怎么不会多搞点?”“如果现在让我回去,我他妈一天搞一个,一天搞一个。” 他让鹏鹏趁16岁前多爆破、多攒钱,到16岁就“上岸”。鹏鹏不喜欢阿雨和小磊逼自己,不过他也认同要在16岁前多搞钱。即便钱存不住,未来也不知道怎么办。后座突然传来鹏鹏的声音:“至少我15岁到16岁是幸福的。”车里没人接话。03 16岁之前的辉煌阿雨在14岁那年成为爆破手。那时他辍学在家,和爷爷奶奶住在安徽农村,整天没事做,和同学在外面瞎逛。父母不再给他生活费,想要钱的时候,有时就撬开奶奶放钱的柜子,五十、一百地拿。他后来写起那段日子,说自己觉得“过得烂透了”,“这并不是我想要的”。然后他在快手上刷到了一个视频:几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夜里砸开一家烟酒店,搬走几袋茅台。“有钱,还能到处玩。” 阿雨觉得“这是一个机会”。他越刷越多,“看那些,时间久了都睡不着觉,就老想去搞”。 他私信了一个带着小孩爆破的人,被拉进群。那人告诉他,16岁以下不用负刑事责任,被抓也没事。一周后,阿雨拉上一个发小和一个打游戏认识的网友小赵,跟他们说要“闯出一片天地”。两人一口答应。发小提议就在安徽干,阿雨不同意,不能砸老乡的店。三人打车去了武汉——阿雨知道的城市不多,选武汉,一半因为疫情封城印象深,一半因为喜欢的歌手华晨宇是湖北人。小赵从家偷带了三四千块。到武汉后先玩了几天,去黄鹤楼、逛步行街、吃热干面,住两三百一晚的酒店。钱花光了才想起要去爆破。晚上,他们踩点了宾馆楼下的一家烟酒店,等到凌晨。同伴有点怂,路上总有车经过,又没戴帽子没戴口罩。“我说没钱了,妈的,今天不搞,明天我们就饿。”阿雨捡起地上一块砖,砸向玻璃门,哗啦一声碎了。同伴转身就跑。“跑什么?”四下没人,他们折回来,踢开剩下的玻璃钻了进去。柜台上一个装糖果的盒子,里面都是零钱,一块、五块、十块、二十。他们拿走钱,又拿了几条烟,用店里的手提袋装了,打车逃去河南。司机问哪来这么多零钱。阿雨说我家开小卖部的。到了周口,他们找了几家典当行、烟酒店想卖,都没人收。他们把不好的烟扔在路边,好烟装包里自己抽。还是河南,他们又去了信阳,爆了一家手机店,打车回武汉卖了钱。后来店主把监控发到抖音上,两个小孩骑着共享单车来的,店里损失三万多。阿雨回安徽时被抓了。在派出所待了一天,放了。他说那时不害怕,“我知道你不能拿我怎么样”。第一次进去,他甚至觉得“还蛮好玩的”。这次被抓没有让他停下来,反而验证了此前他听到的说法:被抓了,还能出来。他把爆破的视频发到快手上,昵称只有一个字,“川”,“当时我觉得单字特别牛逼”。账号后来有了两万粉丝。回到安徽,之前的同伴散了,又有人看了他的视频来找他,想跟着干。之前一起干过的网友小赵也来了。另一个是阿雨的发小,发小又带来一个朋友。他们组成了一个四人团队。阿雨说,爆破一次能搞五六万。手机卖掉,钱所有人一起花,一个月花光,再出去爆破。他在快手上搜视频自学了开车,发同城动态找成年人帮忙租车,给100块。赚最多的一次在驻马店。凌晨4点,天快亮了,一个人在门口放风,阿雨和另外两个人晃一家中国移动的门。路边一个环卫工老太太在倒垃圾,看着他们把门晃烂,没有报警,也没有走开。进去后,一人拿了十来台手机。放风的人喊有人报警了,另外两个人先跑,阿雨还在里面,又拿了两部才追出去。那次拿了三四十台手机,其中十几台是当时最新的苹果Pro Max。从阿雨14岁到16岁,两年里,他们开着租来的车跨省爆破,北边到过内蒙古,南边到广东,西边到重庆,东边到苏州、无锡。59个城市,百度地图上一个一个点亮足迹。阿雨说,四个人一共赚了150多万。他把那时的状态叫作“辉煌”。有了钱,生活一下变得很大。“我们每天都要花很多钱,每天都不闲着,不在家浪费,不在房间浪费时间打游戏。”他们今天在这个城市,过几天又去另一个城市,吃餐馆、喝星巴克,晚上去酒吧、KTV、天天住酒店;衣服一件五百到两千,穿半个月就扔,再买新的。花钱最多的是拍视频炫富。他们租宝马、奔驰、奥迪,开到高速路口,拍下视频发到网上,“感觉跟那个地方的老大一样”。在酒吧点三四千一瓶的黑桃A,喝两口,剩下的倒了洗手,也拍下来。路边停着的车,他们有时顺手拉一下车门,看看里面有没有值钱的东西。有一次摸到备用钥匙,干脆把车开走,兜一圈再停回来。阿雨说拉车门“还蛮好玩的”,“刺激”。我问他,爆破和拉车门哪个更刺激?“爆破啊。”那两年,他觉得自己想去哪就去哪,“睡到自然醒,一直玩到困”。他们开着租来的车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跑,不回家。两年里,随身的行李一直只有几样东西:充电器、烟、打火机。在爆破团队里,他成了大哥。“爆破后期有一段时间他们都听我的,那个权力非常爽。包店、租车都我来安排。走路都走C位。” 有一次在酒店,阿雨看到楼下有人排队买小吃,就从窗户往下扔钱。五块、十块、二十块。不久前他还要撬奶奶的柜子拿这些面额的钞票,现在一张张往楼下撒。下面的人不排队了,蹲在地上抢。有人捡了钱就跑,有人捡起来抬头问,是不是他的。阿雨说:“我不要了。”“太爽了,被人崇拜,居高临下的感觉。”他说。看着下面抢钱的人,他觉得,“他们没见过钱一样”。在快手上,阿雨的爆破团队叫“万恶大队”,有1000多个粉丝。当时山东还有一个爆破团队,也在网上发视频。两个团队会发动态互相@、嘲讽。“评论区山东IP的帮他们,我们安徽IP的帮我们。”也有人联系阿雨,想跟着他干。辉煌的生活在满16岁那天戛然而止了。2023年7月9日,他身份证上的生日日期,这天开始他要承担刑事责任。实际他是8月2日出生的。十几年里从没有人给他庆祝过生日,这是他的年龄第一次变得重要。阿雨在16岁前最后干了一票,弄了五万多,给自己买了条金项链、一部新款苹果手机,回到了两年没回的老家。他后来写道:“县城还是那个小县城,村里好多老人去世了,路上的小孩也不知道是谁家的。我仿佛一切都回到了开始的模样。”16岁以后,阿雨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爆破。他变得“没钱没势,只能忍气吞声”。后来他劝鹏鹏趁16岁前多干,也像在说自己。访谈中,18岁的阿雨反复给我看一段那两年的vlog,两分多钟,画面是几个元素的来回重复:钱、苹果手机、名牌酒和烟、宝马车,还有几个小孩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的脸。他说,“自从干了爆破,我就挺想慢点长大的,因为我知道满16岁要那啥,可是越想过得慢,就感觉越来越快。就像你有时候特别开心,就想那天晚一点过去,然后心里就会感觉过得很快”。 04 “农村就这样,很正常。”14岁到16岁的两年里,阿雨被抓了十几二十次。这些他不会主动讲,问到了才说。抓进去的流程每次都一样:做笔录,采指纹,一天之内放人。按当时的法律,不满16周岁盗窃不负刑事责任;14到16岁的,即使被处以行政拘留,也不执行。被抓了他就打给父亲。父亲骂一顿,说不管,坐牢去。他告诉警察爸妈不管,最后还是被放了。父亲说那两年一个月接一次警察的电话,让他把小孩看住,有三四次让他去做笔录、把孩子接走。第一次他没去派出所,找失主赔了一千多块。之后不断的电话让他觉得儿子“跟疯了一样,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他不想再赔钱了,把警察电话挂掉,再打不接。“他连续打几次,你再不接,他也就不打了。”阿雨说,他每次被抓都打给父亲,就是知道父亲不会来。不来,警察看家里不管,就放了,也不用赔钱。一个14岁的孩子已经学会利用自己不被管的事实来脱身。“我爸都已经见怪不怪了。”阿雨在温州出生,父母带他到3岁,送回安徽老家,跟爷爷奶奶和两个姐姐一起生活。父母留在温州,父亲开大货车,母亲在餐馆做服务员,最多一年回一次家,有时过年也不回。父亲说,“三个小孩里花在他身上精力最多”——两个女儿一出生就放在老家,阿雨至少在身边待到了3岁。但他也承认对阿雨“不太了解”,“我们没怎么交流”。初一,阿雨跟着同学逃课、抽烟,父亲专门从温州赶回来,把他转到县城最好的中学。三个月后,阿雨因为逃课被劝退。父亲觉得自己已经尽了力。既然学不好,他认为也没必要再上学。13岁,父母把阿雨送去温州一家理发店当学徒。他一米四,给人洗头要踮脚。两个月后师傅对他父母说,孩子太小了,该回去上学。父母又送他去另一家理发店,后来又送了第三家、第四家,都待不长。阿雨自己提出想回去上学,父亲不同意,说不如学技术。我问父亲有没有想过让孩子上职校。“没有想过。”我说孩子不上学、没事做又没有零花钱,这个状态很危险。“家里有吃有喝的,也花不了钱啊。”14岁,阿雨开始爆破。第一次从老家跑去武汉时,母亲给他打电话,问他去哪了。他说出了什么事不用管,有警察打电话也不用管。母亲骂他,他挂了。再打,不接。后来每次被抓放出来,母亲还是会打电话叫他别搞了,偶尔也哭。他说别管,又挂了。父亲没有儿子的手机号,发微信也不回。他想过把儿子叫回来,“但见不到人,也没办法。除非出事情能见到他”。可那两年阿雨真的出了事,警察一次次打来电话,父亲也一次都没有去接过他。他说自己不想再赔钱。家里人对彼此的生活都知道得不多。二姐比阿雨大三岁,之前没有他的微信,今年才加上。“我对他了解也不是特别多。”二姐住在父母家,阿雨每天晚上也回来吃饭,但姐弟俩都不知道父亲最近在工地开泥头车,只知道他每天出门。阿雨回忆小时候和父母的关系,说那时对父母回家“无所谓”。村里别的留守儿童,爸妈坐车走,小孩追着车跑,边追边哭。“我没有。” 爸妈回来了,他也不知道跟他们说什么。“我每次叫‘爸爸’‘妈妈’,都会在心里默念两遍,再叫出来。感觉很拗口。”有时从派出所出来身上没钱,也没有家人来接,他就被送去救助站,再由工作人员送回家。两年里,他进过五六次救助站。信阳的救助站挨着精神病院,他们被关在病区。按阿雨的说法,是怕他们跑。关了好几天,没手机、没烟。一个同伴受不了,把饭往墙上撒。阿雨往楼下扔馒头砸路人,被绑了起来。他说,绑法和捆精神病人一样,大字形。他哭了,“被绑着一分钟都是煎熬”。在江西,他们不想被送回家——“还要出去接着跑”——从救助站跑了出来。跑到一家餐馆,老板看他们年龄小,请他们吃了饭,临走塞了200块。有一次他被救助站送到亳州高铁站,是二姑和姑父去接的。他因此觉得二姑对他最好。刚过完16岁生日没几天,阿雨骑摩托车出了车祸,腿被撞骨折了,手术需要家人签字。他先打给爸爸,说车祸骨折了。爸爸说滚,我不管你,挂了。又打给妈妈,妈妈让他给爸爸打电话。再打给爸爸,爸爸让他联系在老家的二姑。又是二姑来签了字,做了手术。第二天爷爷来了。爸妈两三天后从温州赶到医院。爸爸见到他,一句话没说,直接去处理赔偿的事。妈妈留下来照顾他。住院的头十几天伤口最疼,止疼药不能多吃,晚上睡不着只能忍。妈妈在床边守着,给他擦身体,去医院门口的摊子买排骨给他补养。有一次他在玩手机,妈妈坐在旁边看着他,突然就哭了,自己抹眼泪,忍着不出声。他也哭了。阿雨曾发过一条朋友圈:“这一路走来 除了妈妈 好像没有任何人问我过得好不好。”我和他聊天时说起,他马上说:“网上抄的。” 我想找阿雨的母亲聊聊。阿雨和父亲都说,母亲一听到访谈的事就拿衣架追着打他,说他“光宗耀祖”。我没能见到她。今年3月,我和阿雨去他皖北的老家。小磊也来了——他刚回山东上学没几天,阿雨一叫,又从学校跑出来。阿雨的爸爸让他去废品回收站拿一只小狗,送回村里给爷爷奶奶养。我们抱到一只小黄狗,呜呜地叫,装在纸箱里。回村路上,三个人轮流抱着箱子,抱不动了就一人提一角。打车,司机说不能载猫狗,我们说是饮料。坐公交,司机又问,还是说饮料。谁抱着箱子就偷偷掀开一条缝,我们都凑过去看它,怕闷死。到了村门口,阿雨自己抱着箱子过去。奶奶问他:你为什么要回来?你在城里上班上得好好的,干嘛还要回来?阿雨把狗放下,转身走了。后来他告诉我,小狗没几天就死了,扔河里了。“农村就这样,很正常。”05 空窗期16岁没有立刻结束阿雨的爆破生活,只是改变了他在里面的位置。腿伤好后,他跟着从前爆破的伙伴到了滁州,不再自己动手,开始收徒——和一个叫陈勉的17岁男孩一起,教小孩选店、爆店。小孩爆完把货藏在公园废弃的浅井里,两人晚上去取,赚六成。两人这样干了大半年,陈勉觉得不能再这样了,拉阿雨去餐馆做服务员,月薪3000。陈勉记得两人在那里干了半年,阿雨却说:“哪有半年,没上几天我又去干爆破了,受不了那种生活”。他跑了回去,重新带另一拨小孩。最后一回是2024年秋冬。他带的小孩爆完手机店,没有路费回来,临时又砸了三家挨着的餐馆凑现金。三个老板一起堵到警察局门口,小孩被抓,供出了他。几个月后,除夕前一天,中午吃了饺子。晚上睡了,警察掀开被子把他带走了。问他饺子吃了没?吃了。他被送进看守所,剃了光头,将近20人挤一个大床板。号子里有自己的排序,01、02是混得好的,什么活都不用干,他是十几号,每天拖一次地。过年了,墙上电视循环放着春节联欢晚会。他一个人坐着不说话,脑子里一直在想:爸妈会不会给我赔钱。赔了就能出来。父亲不想赔。“我彻底失望了,我想让他进去教育两年。我教育不好,别人帮我教育。”母亲想赔,但听父亲的。夫妻俩回温州不管了。阿雨在看守所里等着。有一次会见,爷爷隔着玻璃看他,表情很沉重。阿雨哭了,不知道说什么,就一直哭。他一直以为,是爷爷坚持要救他出来的。直到今年访谈时听父亲和我说起,他才知道,爷爷当时也说不管。最后是奶奶说,不把他弄出来她就不活了,逼着爷爷出了钱。家里赔了三四万,餐馆老板写了谅解书。“俺奶那样讲的吗?真那样讲的?”阿雨一下捂住了眼睛。取保出来那天,爷爷奶奶把他接回家。爸妈早回温州了。到家后,奶奶让他把囚服脱了烧掉。第二天买了豆腐和葱白给他吃,意思是以后清清白白做人。家里墙上挂着周恩来和毛主席的画像,奶奶让他跪在前面认罪磕头。他跪了下去。他最后以盗窃罪被判缓刑六个月。从取保回家到缓刑结束,前后近一年,阿雨都在爷爷奶奶家待着。14岁到16岁,他跑过59个城市。接下来近一年,他哪里也没去。他整天躺着,拉上窗帘,白天也拉着,晚上也拉着。“一点希望,一点光都看不到。我一天都是黑色的。”有时想找点事做,帮奶奶剥玉米,剥着剥着又回去躺了。手机里还留着从前爆破的视频。他天天翻,“想着怎么能回到以前辉煌的时候”。“那些视频都让我翻包浆了。每次换手机都必须传到另一个手机上。”有天他刷抖音,刷到一个外国人打拳的视频。那是个巴西拳手,叫奥利维拉。又刷到介绍奥利维拉身世的视频:贫民窟出来,打进UFC后输了好多年,后来拿了冠军。“我看哭了”,阿雨说,“觉得这人以前挺苦命的。现在很厉害”。他拿奥利维拉当手机屏保。从此除了翻从前爆破的视频,也反复看奥利维拉的视频。大半年熬过去,缓刑结束,阿雨去了温州。他在一家韩餐厅找了份后厨的工作。他不愿意当服务员,“觉得在前台被人看见很丢人,在后面就不丢人”。 他负责做冷菜、备部队锅,洗菜、解冻虾、摆盘。工资说好4000,干了半个月才知道是按工时算,一小时17块,不忙提早下班就不算钱。工资还经常被扣。厨师长说他上班像在梦游。他说自己手上在切菜,脑子却在想以前爆破一晚上能搞五六万。干了两个月后,他辞职了。阿雨租了一个采光不好的单间。到了温州,他还是拉着窗帘。“感觉把窗帘一拉上就是属于自己的世界了。”墙上多了一张奥利维拉的海报。躺在床上,他还是反复看从前的爆破视频,看奥利维拉的视频。他想去青海一家格斗俱乐部学拳,学费要一万。其实刚辍学那会儿他就想学,爸爸带他去拳馆看过一次,嫌学费贵,没让他学。从餐馆辞职后他又跟爸爸提,爸爸不同意。一次跟朋友吃饭,爸爸当着朋友的面说:就你这屌样子还去学拳击?瘦的跟猴一样。上擂台被人打死。爸爸觉得他应该学美发。“你看你之前那个师傅剪一个头80块,30分钟就够,抵你上班大半天。”阿雨不想。“我不想干服务别人的活。”他说喜欢格斗是因为“万人之上”。他对爸爸,也反复对我说,他想打职业赛,当世界冠军。尽管他自己知道这有多难、不切实际。“可是万一是我呢?万一我真的适合呢?”06 “都是钱害了我”在温州,阿雨每天的生活都很稳定地无聊:后半夜入睡,中午或下午醒来。醒着时大部分时间在家躺着,刷视频,有时约小磊出来溜达聊天。后来小磊和鹏鹏都离开温州,三个人每天在微信群里互发表情包,一个人发一张,另一个再发一张,也能斗到凌晨三四点。从去年3月辞职,到今年6月,阿雨一直没有再工作,靠之前打工剩下的一点钱过。有时抖音上还有小孩来找他拜师学爆破,他让对方先转50块拜师费,收到钱就把人拉黑。他们没什么钱,谈话却总是离不开钱。如果偶尔听阿雨、小磊、鹏鹏聊天,会觉得他们手里的钱数以万计。但多听一会儿就会发现,他们身上可能连几十块钱都没有。鹏鹏有一次拉车门没弄到钱,就去小卖部门前的冰箱偷了12瓶东鹏特饮,第二天找便利店卖掉。我说:“那也就二十多块钱。” 他说:“一点钱也是钱。” 与此同时,他又会在微信里没来由地发一句:“什么时候才能开上迈巴赫。”阿雨知道自己为什么上不了班:“爆破来钱快习惯了,现在上班都上不下去了。”16岁之后不能再爆破,他在Telegram上找过别的门路——贴色情广告赚差价、雇人去贴——但都没有真的去做。对于这些偏门,他仍然沿用爆破时的算法:“风险要和利益成正比,我才愿意干。”在这笔账里,他拿来交换的不只是可能受到的惩罚,还有自己的时间和自由。劝鹏鹏再去爆破时,他把拘留当作上班来计算:“你拘留15天,弄个几万块钱值不值?” “你上班15天能赚多少钱?你进去15天能赚多少钱?”我问他,代价到什么程度,他才会觉得不值。“判半年的话我可能也会试一下”,他说,“看会不会被抓”。我问他有没有想过不走偏门的赚钱办法。“没有。赚钱的都在刑法里。” 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赚钱,普通的生活显得格外漫长,时间变得难以忍受。阿雨有一次问:“出社会好像挺难的,赚不到多少钱,很累。一辈子要这样吗?”很多朋友都还在上学,他说,“如果还在上学就好了”。小磊把打工叫作“认命”。“打工这一个月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 他的哥哥因为爆破进过三次看守所,甚至觉得里面比外面好些:“在外面很迷茫,又要操心钱,以后的前途。在里面彻底就忘掉这些,过一天是一天了。”那天我们在湖边凉亭聊天,阿雨试着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都是钱害了我,世界为什么有钱这个东西,非让我年纪那么小接触那么多钱。让我那个年纪不该接触的东西接触了。不该拥有的东西拥有了。”他说着把手里一瓶东鹏扔进湖里。后来下起了雨,细细密密落在湖面上。我们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起身往外走时,他问我刚才那段会不会写进文章。我说会。他说,希望别人知道他是怎么想的。07 钱能买来一切?我曾问阿雨,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是钱买不到的。他想了想:“时间。”除此之外,什么都能买。“花钱怎么不能买到感情?你花钱给一个女的,对她好,她就喜欢你了。”这不只是阿雨一个人的逻辑。小磊的哥哥也曾是爆破手。他说自己一直觉得爸妈没有那么爱他,一个人待着“感觉空空的,什么东西都没有”,所以必须恋爱,从小学六年级起就没有空窗期。恋爱就要给女孩花钱,他每段恋爱都给对方直接转钱。“因为我想让她……爱我多点。”没钱了他就去爆破。小磊告诉我,哥哥有一次和女朋友分手,没钱去找对方,哭着跪下来,求妈妈送他过去。阿雨也说,不需要父母的关心,给钱就行。他给我看大姐给他发红包的记录,说大姐对他最好。二姐有时也转点钱,但是他问了才给的。但有一次他讲起骨折后,二姑会扒开他腿上的伤口仔细看,看完哭了。爸爸却只是远远看一眼,“不会离近点”。后来我把写好的段落发给他看。他在两句话底下划了红线。一句是爸爸挂掉警察电话不再接:“他连续打几次,你再不接,他也就不打了”。另一句是爸爸说:“三个小孩里花在他身上精力最多”。 阿雨说:“看哭了。”后来阿雨和鹏鹏因为50块钱吵了一架。鹏鹏叫阿雨来一个地方一起打工,阿雨打车一个小时过去,到了发现根本不需要人。他让鹏鹏出50块路费,鹏鹏让他问爸妈要,两个人吵起来。鹏鹏说:“你爸你妈不要你了是吧,50块钱都不给你。”阿雨说你再说一遍。鹏鹏又说了一遍。阿雨抄起一个凳子,让他再说一遍。鹏鹏笑着又说了一遍。阿雨一凳子砸在他头上。几个月后我再次见到阿雨,他和鹏鹏、小磊都已经闹翻了。他又带我去了以前学徒的那家理发店。阿雨13岁时喜欢跟着师傅,一起打篮球,走在路上比谁跑得快,师傅有时带他去自己家吃饭。爸爸让师傅看住他,见他抽烟立马打电话。师傅没打,跟他说,你躲地下室,别让我看到。妈妈来接他回家那天,阿雨自己一个人哭,说师傅不要我了。这些话他没跟师傅说。妈妈在旁边笑他。“当时我把师傅看得很重,觉得他对我很好,不像我爸妈那样天天除了骂我就是打我。把他当成亲人了。”我来了两次温州,他都带我去那家理发店。第一次他怂恿我花30块洗个头,“想跟他聊聊以前,但不花钱不好意思去,感觉有点打扰他了”。 晚上吃饭,他又想起师傅的态度,问我,“你有没有感觉在我师傅店里,他有点不耐烦了”。 几个月后又来,他问我要不要剪头发,我剪了。店里客人多,他坐在一边刷手机。师傅没跟他说话,他也没跟师傅说话。08 “你走了我们没有地方去”我和阿雨的关系一开始也是以金钱交易为前提的。启程去温州前,他要我承诺给1000元访谈费。“我这个价格不高啊,你全网找不到比我经历还丰富的。”不给钱,他不会见我。最后我向编辑部申请了一笔经费,算作误工费,尽管那时他并没有工。见面前一天下午,他就让我先转8块,说要买水买烟。1000块从这里开始往下扣。染头发450,台球、香烟。每付一笔,我给他发条微信:余额还剩xx元。第二天晚上,我说想找他以前的同伴小赵聊聊。他让我另外付一晚宾馆钱,说爸爸要打他,不敢回家。趴在桌上呜呜装哭。我付了。半小时后,他说没有小赵的微信了。第三天他告诉我,昨晚是逗我玩的。当天下午我见了他二姐。我问她觉得阿雨有什么优点,她想了一会儿,说,说不上来。阿雨在旁边说,我待人真诚。晚饭后,我们在商场里走。我问他:“你昨天为什么骗我?”“因为我们只是利益关系。你走了,过客而已。”他语速一下快起来,“你难道不是为了你的素材吗?”我无言以对。但我还是说:“对我来说不是这样的。”过了一会儿,我又说:“我从来没有骗过你。”阿雨没接话。我们沉默地乘电梯下到一楼。他问:“你觉得我人很坏吗?你是不是觉得小磊人品很好?”后来每次吃饭,他都问这顿能不能报销,说如果是我的钱,他就不好意思花。再后来,前面多了一句:“现在我们相处了几天,都有感情了。”访谈还在继续,但我们说的话渐渐不全是为了访谈。我也会跟他讲一些自己的事,有些钱花出去,也不再想着报销。我们还是作者和访谈对象,也渐渐只是一个人在和另一个人相处。晚上打群视频,我提出跟阿雨回皖北老家看看。他想了想,答应了。小磊刚回学校没几天,马上说要来找我们,说完就买了车票。到了老家,我让阿雨再带我看看这里跟他有关的地方。他先去了劝退他的初中,站在校门外嘟囔:“你们的皇帝回来了”。坐公交时,又指着窗外说,再往前就是B县,他被关的地方在那里。第二天,我们去了县城的游乐场。阿雨说,初中时他羡慕同学,周末都有父母带着来玩。他从来没去过。父母那时不在身边。他和小磊都是第一次坐摩天轮。轿厢像个铁笼子,磨砂玻璃蒙着土,看不清外面。两个人站起来,掀开顶上的盖子,从一条缝往外看,又伸出手机录视频。阿雨说:“这样看,感觉我们这里还挺繁华的。”离开游乐场,我们去玩密室逃脱。NPC拿着电棍突然出现,两个人吓得大叫。要从一道矮门爬进下一关时,谁都不肯第一个进去,都让我先爬,因为我是大人。晚饭时小磊说,他今天干了很多人生中没干过的事。在老家的几天,每天都要想接下来能做什么。阿雨去给胸前的蛇纹身上色。1400块,纹完只剩170。他说现在不纹,钱很快也会花掉,“我这只是把钱,用另一种方式存在我这里。这可以留一辈子”。小磊说:“女朋友陪不了你一辈子,但纹身能陪你。” 阿雨提议找个拳馆。我带他们去,报了一节体验课。两个人跟着一个小孩绕擂台跑圈,阿雨跑几步就停下来,说太丢人了。打完,小磊看着那个还在练的小孩说:“这东西还是要从小练起,现在练就要比他们更努力。”阿雨趴在栏杆上不说话。我问他在想什么。他说在想医药费,“搞不好成绩没拿到,腿又折了”。我说:“那你先打工攒学费。”他说:“攒不住。”四天后,我要回北京了。分别前吃馄饨,小磊说自己只剩6块钱,阿雨还有16块。洗浴中心过夜一人30,两个人晚上都住不起。从店里出来,小磊说:“我想哭了。”阿雨过去搂着他,说:“我也想哭了。”说完又跑到前面,跳上一辆沿轨道转着的玩具车,扒在上面悬了一会儿,再跳下来。小磊说:“你走了我们没有地方去。”他们跟着我回酒店拿行李。等车时,两个人坐在大堂沙发上,没怎么说话。我给小磊发了200块。车开走后,我看到手机上的转账提醒。他退回来140块,只留下两个人过夜的60块。*2026年1月1日起,新修订的《治安管理处罚法》施行。新法调整了未成年人行政拘留的相关规定,已满14周岁不满16周岁的人,一年内二次以上违反治安管理,或者违反治安管理情节严重、影响恶劣的,可以依法执行行政拘留。*文中人物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