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魏春亮01CDT 档案卡标题:亮见|南京大学,你怎么堕落成这样了?作者:魏春亮发表日期:2026.11.4来源:微信公众号-亮见主题归类:监控CDS收藏:老大哥馆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这篇推送是我纠结了好久,才鼓起勇气写的。因为看到这个新闻的时候,我最先感受到的,不是震惊,而是深深的失望。我曾经在南京大学求学过七年,可以说,我人生中最美好、最快乐的时光,都是在南京大学的校园度过的。南大的自由和包容,给了我足够的成长空间,也让我见识到了求知和人性的美好。我一直以自己是南大人而感到骄傲,并对学校的氛围感到自豪。所以,看到南大学校将启用“智慧教室系统”的新闻,我无比失望。我不明白,南京大学,你现在怎么堕落成这样了?02据封面新闻报道,近日,南京大学学生收到通知,学校将启用“智慧教室系统”。这套系统搭载人脸检测、智能识别算法,可实时抓取课堂画面,自动统计迟到人数、实时到课率、学生抬头率等精细化数据。这套系统中标金额为3152万多,其中绝大部分为教室基础设备优化,直接用于监控系统的“课堂实录系统”(录播主机、教师摄像机、学生摄像机、教师录制摄像机、学生录制摄像机)共341.08万元,约占总金额的10.82%(数据来自小红书“宋月青”统计)。这套系统对仙林校区教学楼113间公共教室及教学管控中心进行设备升级,引入了更先进的AI分析与管控功能。我下载了《南京大学智慧教室教学系统建设项目中标公告》,显示:系统支持AI学情教情分析,内置视频图像分析引擎,每3分钟可分析一轮并输出到勤率、前排就座率、抬头率等学情分析,支持课堂互动、老师走动、坐着上课等教情AI分析结果,支持堆叠扩展并发分析能力。更令人不安的是,这个系统还能识别老师的异常行为,比如教师使用手机、教师上课迟到、教师提前下课,支持课堂mingan词识别,支持涉政mingan词分级为一般关注和特别关注,支持自定义mingan词库,支持批量导入。03这里面第一个问题,就是隐私的问题。我在小红书上,就看到有校友在担心:“我平时连后台定位服务和访问完整相册权限都不开。但是在这所中国顶尖大学里,我的面容、出勤、课堂行为,甚至有没有抬头,都可能被摄像头记录,再交给AI逐项分析。”还有校友质问:“师生的人脸数据,学校凭什么默认授权给外包公司?人脸信息是敏感个人信息,《个人信息保护法》第二十九条明确要求单独同意。据本人了解及在校师生反映,未见学校就授权外包事项向师生单独告知、取得单独同意。师生有没有拒绝使用的选择权?外包方的数据存到哪里、用多久、怎么销毁,哪个部门在监管?数万人的人脸数据交给第三方,一旦泄露,谁来负责?”虽然南大今天早上发布情况说明,明确“未经授权,我校智慧教室系统在教学应用中不采集人脸等生物特征信息、不进行人脸识别”,但只要这套系统具备人脸检测能力,人们就不得不担忧:功能开关掌握在系统手里,这次说不用,不等于永久都不用,师生根本没有手段和能力去核验它到底有没有在运行。而又因为上课时师生的义务,这套系统装在教室里,实质上,老师和学生都没有拒绝权。关于隐私的问题,很多时候不在于“它现在是不是在采集”,而是师生没有办法自己确定它什么时候采集,采集到哪一步,数据又会流向何方。04而第二个问题,是监控课堂的问题。系统支持AI学情、教情分析,每3分钟可分析一轮并输出到勤率、前排就座率、抬头率等学情分析,支持课堂互动、老师走动、坐着上课等教情AI分析结果。这套设计背后,是一套很朴素但是也很陈旧的刻板印象:学生像幼儿园孩子一样坐在前排,就是在认真学习;学生抬头看老师或黑板,就是在认真听讲;老师长时间固定坐在讲台不动,和学生物理距离远,就是互动感偏弱;老师会走到教室中间、侧边、后排,就能提高抬头率,提高互动率,就是讲课好……但问题在于,系统只能捕捉到看得见的外部动作,但却判断不出背后的实情。有人人到了但是放空走神,有人低头是在演算、看书、整理笔记;有人坐前排是真心想学,也有人只是为了刷指标随便往前挪一挪;有的人坐后排是觉得不容易被人打扰,效率反而更高;有的人已经提前自学完了,课堂上主要是抓疑问、跟着思辨,未必要全程抬着头……而有的老师不喜欢PPT,就喜欢在黑板上写板书,他就不适合走动到教室的其他地方;有的老师就能够口若悬河,他走到教室哪里都能讲得神采飞扬;有的老师站着来回晃,只顾自己讲,也根本不关注学生;有的老师稳稳坐着,语言感染力强,课堂氛围很好,学生全程跟着走……但这些无限的可能性,在机器的面前,都要规范成统一的样子。走动=认真授课,静坐=划水,抬头=投入,低头=走神,靠前坐=认真听课。它把复杂的课堂体验,压缩成一堆摄像头能抓到的、容易数字化的体表动作。如果要是把这一套僵化的评判标准,慢慢异化成标准化的打分项,就很容易造成表演式的上课。学生刻意抬头,往前排坐,老师会刻意来回走动,设计一些表面上的互动,目的就是专门投喂给这套系统,把数据做好看。但,这是真正的教育吗?虽然南大声明,网传到课率将与平时成绩挂钩不属实,而且“考虑到课堂学习方式更加多元,当前我校智慧教室系统已不再统计抬头率数据”,但对其他信息并未否认。不过,最大的问题还不在这里,这套监控学生和老师课堂行为的系统最大的问题是,它没有把大学生当做一个独立自主的成年人来尊重和对待。大学生,尤其是南大这种985的大学生,本身就是具备自主选择、自主负责能力的成年人,而成年人的学习,核心在于内在驱动力。怎么样学习适合自己,他们有责任、也有必要自己去探索,有的人适合盯着老师听,有的人习惯低头边看边推导,本来就没有、也不应该规定统一的规范。而这一套系统的存在,就表明学校不信任这些已经成年的学生有自主学习的能力,而把他们当成了不自觉、需要持续盯着、需要用外在动作证明自己在学习的好孩子。它不是在服务成年人的自主学习,而是沿用管束未成年人那套看管思路,把大学生重新放回一套监视式的、规训式的评价框架里面。换句话说,在本该鼓励独立思考的大学课堂,却迎来了一种降维到中小学式的看管逻辑。这种错位的违和感在顶尖高校里,显得格外刺眼。如果连南京大学都不能幸免,那更多学校的情况就更不容乐观了。即使南京大学已经部分澄清且让步,但这套系统曾经存在,并且有人想过要把它应用到实践中,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人提高警惕。05第三个问题,是课堂mingan词识别的问题。我看到无论是媒体报道,还是南京大学的情况说明,都识趣地且不约而同地避开了这个话题,但这其实才是这件事里最严重的问题。他们不敢讲,那我来讲。众所周知,大学是学术和真理的殿堂,做学术,追求真理,就有争鸣,就会有探究,就会直面谬误,就有可能和其他标准不同。但这套自动识别方案最大的问题,恰恰来自机器识别的天然缺陷:它很难理解语境。同样一段文字、一个词语,放在历史案例引用、社会学思辨、文献讨论、批判性学术研讨里,和主动宣扬违法内容,性质完全不一样。引述并不等于主动宣扬,这在学术讨论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机器识别,只能匹配词库,很难区分这种差别。一旦标准模糊、缺少人工复核,单纯依靠机器告警,就会形成学术上的“寒蝉效应”,老师为了避免误触发告警,很可能就会主动回避有争议、有思辨性的话题,压缩高校课堂正常讨论的空间。这不是做学术该有的样子。更何况,大学课堂,本就比其他场合有更高的自由度。有的言论,写成书可能出版不了,发到网上可能会被和谐,但在大学的课堂,却允许被讨论,我没法举例子,但我在南京大学历史系读书时,这样的课堂,我经历过很多。如果以后识别某些词汇,甚至可以定制词汇,还分成什么一般关注和特别关注,那这一点可怜的讨论空间,也要被压榨殆尽了。06如前所述,我在南京大学度过了美好的本科四年和研究生三年。学校没有早自习晚自习,不会强行查寝,甚至在宿舍我们也可以用电饭锅煮面,和宿管一起喝酒。我在南大,听过历史学高老师的讲座,翘过自己无聊的课去听胡翼青老师的社会心理学和王恒老师的西方哲学史,我们学校的BBS小百合上有“同一片天空版”,我们也曾在小百合上把收费昂贵的BRAS上网方式骂到20元每月封顶……每当看到如今的大学越来越高中化,我都很自豪地跟朋友说,还好我们南大不是这样。但没想到,南京大学招标的内容里,竟然有试图把南大变成高中的项目。虽然南大的情况说明里强调,“当前,智慧教室在国内外高校已经广泛普及,以“智”助学、助教已是大势所趋”,但这绝不是用技术手段,把管理衙门化、教学高中化的理由。但我很悲观地看到,在小红书上,有不少在读的南大学生纷纷表示,“我觉得体感上几乎没有影响啊,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反应那么强烈?”我对这些人的麻木感到悲哀,他们似乎不明白,“暂时没有影响”,不等于“这件事是合理的”,体感上无害,不能反过来证明这套采集和评判系统是正当的。很多技术规训最顺利落地的时候,恰恰就是绝大多数人都觉得“好像没什么”的时候。当一套具备视觉捕捉、姿态分析、关键词匹配能力的系统,完全落地,它压榨的是所有人的权利空间。如果大多数人都以“我没有受影响啊”为由默许它的存在,那么我们的边界就会一点点后撤。这也是我要站出来,说这些不合时宜的话的原因。南京大学的校训是“诚朴雄伟,励学敦行”,诚朴,要的是内心真诚、治学求真,不靠虚饰表演;雄伟,是格局开阔、独立自持;励学,在于向内求索、主动精进;敦行,重在知行合一,而非在外在姿态上装样子。南大以此为校训,本应该留给成年人自主学习的空间,让他们主动进取。如果学习的真诚,要靠在摄像头下的表演来证明,那就和“诚朴”“敦行”完全背道而驰了。如果课堂上这不能说,那不能说,那也不是“雄伟”“励学”该有的样子。南大老校长匡亚明也曾言:“为人要诚心正意,为学要实事求是。”我们应该拒绝虚饰,不要做表面文章。祝愿南大越来越好!——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