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具身志,作者 | 仲庆元,编辑 | 越十三一台机械臂、一台移液工作站、一台读板机,再加上几台监控摄像头,由三台电脑分别控制。机械臂通过任务文件接收指令,移液工作站使用旧式Windows接口,读板机甚至没有可供程序调用的接口,只能操作屏幕上的图形界面。这是卡内基梅隆大学一个自动化实验系统原来的样子。每台设备都能独立工作,但要让它们共同完成一次连续稀释实验,工程师需要逐一理解控制方式,再编写连接代码。在Anthropic披露的测试中,研究人员为这些设备接入同一种硬件接口,由Claude Opus 4.8安排运行顺序:移液工作站制备样本,摄像头确认孔板的位置和方向,机械臂把孔板送到读板机,模型读取测量结果,再决定是否调整浓度范围、重新实验。实验结果是,团队从设备准备起步,到获得一条完成过自主重跑的稀释曲线,整个过程用了约8小时;而由供应商搭建类似系统通常需要数周。把这些原本互不相通的机器接到一起的规范,名为Model Hardware Standard(模型硬件标准),简称MHS。8月27日,Anthropic发布了MHS研究预览版(Research Preview),试图为AI Agent操作真实设备建立一套共享规范,正向首批科研实验室和先进制造企业开放。一家以大模型和软件Agent闻名的公司,由此把手伸向了机械臂、显微镜和实验仪器的接口。Claude开始调用真实机器在软件Agent领域,Anthropic此前已经处理过一轮相似问题。2024年11月,Anthropic发布Model Context Protocol(模型上下文协议,简称:MCP),解决的是AI应用如何连接外部数据和软件工具。开发者可以把数据库、代码仓库或业务系统接入MCP,向模型说明它们能够提供哪些资源和工具。MHS沿用了相近的思路,只是接口另一端从软件和数据,换成了真实设备。问题也因此麻烦得多。机械臂、显微镜和液体处理器可能来自不同厂家,运行在不同系统上,即使设备已经实现自动化,也未必能直接向一个通用Agent说明自己有什么能力。按照Anthropic公布的设计,MHS在设备原有控制方式之上增加一层标准化接口,把状态和操作整理成读取、写入等基础指令,例如读取温度或设置温度。它还试图给机器补上一份Agent能够读懂的“说明书”。设备能够测量什么、哪些参数可以调整、机械臂有多重、有哪些安全限制,这些过去可能藏在纸质手册、电脑文档甚至工程师经验里的信息,被写入设备描述,生成供Agent读取的参考文件。对普通使用者来说,MHS想做的事情可以压缩成三步:让设备能被找到,让Agent知道设备能做什么,以及怎样在限制范围内调用它。MHS并不是机器人操作系统,也不负责关节级实时控制。在卡内基梅隆大学的测试中,MHS位于设备的控制系统之上,需要高速执行或长时间运行时,Agent会生成确定性代码,再交给设备和既有控制系统执行。今年7月,他们公开测试过Claude控制模拟人形机器人、机械臂和真实的宇树Go2四足机器人。同一个模型如果直接控制关节大多失败,改用预训练控制器、机器人Policy或者更高层工具后,表现则明显改善。这意味着,面对复杂机器人有几十甚至上百个关节,需要高频、实时地对重力、惯性和接触力作出反应,MHS可以采用相似的分工:模型负责较高层的理解、安排和调整,底层动作仍由控制器和确定性软件执行。所以,如果说MCP让软件和数据更容易变成Agent的工具,那么MHS想做的,是让真实机器也拥有一张Agent看得懂的“工具说明书”。因为AI Agent一旦真的走进实验室、工厂和机器人系统,面前就是几十年工业自动化留下来的另一套世界。给Agent一张机器工具清单MHS最初就是从这样一间实验室里长出来的。在霍华德·休斯医学研究所Janelia研究园区,一套用于斑马鱼成像的显微系统由不同厂商的激光器、扫描镜、探测器和位移台组成,相关设备分别运行MATLAB、Python和C#程序。研究人员需要按固定顺序启动七个程序,顺序一旦出错,整次实验都可能受到影响。更麻烦的是,不同程序并不知道彼此正在发生什么。一个程序知道位移台停在哪里,另一个程序未必知道。为了让设备共享信息,研究人员过去需要编写点对点连接代码,有时甚至要再增加一块数据采集卡。最初,研究人员只是做了一个共享内存字典,让这些仪器交换状态。Anthropic后来参与进来,把AI模型接到这个接口上,MHS逐渐由此成形。Janelia研究人员称,过去接入一台新设备通常需要数天;采用这套方式后,一台用来观察激光光束的新相机只用了几分钟就完成接入,启动实验也从依次打开七个程序变成一次点击。Claude通过MHS协调移液工作站、机械臂、读板机和摄像头完成实验这里真正暴露的,并不是工业世界以前“没有接口”。而是过去绝大多数机器接口,首先是为确定的自动化系统和工程师设计的,并不是为一个临时进入现场的通用Agent准备的。传统生产线通常先确定任务,由工程师完成集成、写好流程,机器随后反复执行。但科研实验、小批量制造或者频繁换线的场景没有这么稳定,实验结果可能改变,任务可能临时调整,下一步该用哪台设备、改哪个参数,也可能要根据刚刚得到的数据重新决定。如果把Agent放进这种系统,它需要知道的就不只是“哪个按钮可以启动机器”。它还需要知道机器当前是否空闲、样品在哪里、什么动作可以执行、参数边界是什么,以及前一台设备完成后能否安全启动下一台。相当于在开始工作前,Agent得先拿到一张不断更新、而且自己能够理解的“工具清单”。假若每一种模型与每一台设备之间都需要重新开发专用接口,这种工作方式很难扩张。而MHS想解决的,就是这一层摩擦。根据媒体报道,目前公开参与MHS的公司主要为少数设备厂商,其中包括最近因机器鸭爆火的Hugging Face公司。这说明MHS已经超出一份概念文档,但还远远不足证明它会成为行业共同选择。因为Anthropic走到这里以后,马上撞上了一个更棘手的问题:这个世界原本就有自己的接口。旧接口遇上新Agent如果只看Anthropic的发布材料,很容易以为MHS正在填补一片空白。但事实上,机器人和工业自动化并不缺接口。ROS生态中的ros2_control早已提供硬件抽象和读写接口。工业自动化领域的OPC UA覆盖范围更广,它能描述设备、变量、方法以及对象之间的关系,让跨厂商系统交换并理解数据。此外,机器人厂商还提供自己的控制器、SDK和安全机制。换言之,机器怎样暴露状态、接受指令和表达自身能力,并不是Anthropic第一次发现的问题。变化在于,这些接口开始面对一类新的使用者:AI Agent。今年4月,OPC Foundation宣布,要把超过430套OPC UA Companion Specifications转换成适合RAG、MCP和AI辅助工程使用的格式。其中一个明确目标,就是让OPC UA成为Agentic AI与工业自动化之间的语义层。这让两条原本分开的路线开始靠近。一边是工业接口组织在让既有设备和数据更容易被AI读取;另一边,是Anthropic这样的模型公司,从MCP连接软件工具继续向下,开始处理设备的调用问题。这也给MHS留下了一个尚未回答的问题:如果OPC UA等现有体系已经可以描述设备,再加上MCP连接Agent,行业是否真的需要一套新的硬件标准?MHS把设备发现、读写操作、自然语言说明、安全边界和Agent调用集中在同一层,更接近通用模型的使用方式。目前,它更像既有工业协议之上的一层Agent抽象,尚无规模部署证明它会成为行业共同选择。此外,即使接口问题解决了,Physical AI最困难的部分也远没有消失。在Genentech的一项移液实验中,Claude遇到液体起泡后,起初只是更换参数、在同一个孔位重试,结果产生更多气泡。直到研究人员说明气泡背后的物理原因并给出处理方式后,它才在后续操作中避开这个问题。在一项量子激光测试中也发现,Claude理解的是设备在程序里的表示,可一旦硬件出现程序信息无法解释的故障,Claude也无法自行排查,只能停下来等待人工确认,实验因此暂停到第二天。MHS目前处理的是设备描述和调用。它可以告诉AI按钮在哪里、按钮对应什么功能,并在接口层限制部分危险操作,但还不能保证AI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按下按钮。此外,物理理解、实时控制、稳定策略、故障处置和安全验证,仍要由模型、控制器、确定性软件和现场人员共同承担。所以,MHS并没有把Anthropic变成机器人公司,也远没有证明大模型公司将接管工业接口。但一家通用大模型公司开始进入这层接口,参与者名单已经发生了变化。过去,这个世界主要解决机器怎样与机器通信。现在,它还要开始回答另一个问题:怎样让AI更容易发现这些机器、读懂这些机器,再安全地调用这些机器。MHS最终会不会成为答案,现在还远远不知道。Anthropic开始给机器写这份“说明书”,已经说明大模型公司的边界正在走出屏幕。更多精彩内容,关注钛媒体微信号(ID:taimeiti),或者下载钛媒体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