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DT 档案卡标题:重新认识中国零工:亲历者的“南三和”与“北马驹桥” 对照观察记作者:林克达发表日期:2026.8.23来源:水瓶纪元主题归类:灵活就业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独立媒体水瓶纪元日前刊发文章《重新认识中国零工:亲历者的“南三和”与“北马驹桥” 对照观察记》,以两位田野观察者的经验对照北京马驹桥与深圳三和这两处几乎已成中国零工市场代名词的地标。缘起是2026年5月出版的《马驹桥的时间:我打零工的那些日子》——作者丛瑞安自2018年起八年间多次走进马驹桥,做日结数十次,并长期潜伏于零工微信群。本文作者则从2017年起持续关注深圳三和的打工者,2022年夏天起游荡于龙华汽车站,通过中介三次进厂做临时工,跟着工头做了近40次日结。一北一南,两人得出了一致的判断:中国零工需要被重新认识,他们既不是“懒惰”的道德失败者,也不是拒绝内卷的自由人。文章用大量亲历细节还原了日结的真实价码。丛瑞安在马驹桥的第一份日结是食品厂冷库搬运,11小时140元;“双十一”期间的快递仓库临时工,12小时200元。本文作者2019年在印刷厂做夜班,从晚八点半干到次日早八点半得170元,临时工没有任何防护装备。更值得注意的是长周期数据:从2018年至今,两地大部分日结工资在一二百元之间,平均时薪极少超过20元,“几乎从未达到同期当地政府规定的最低时薪标准”。2025年6月,作者在顺丰仓库分拣时薪17元、京东“618”当晚18元,而彼时深圳的最低时薪分别为22.2元和23.7元。所谓“干一天玩三天”的说法难以成立,不稳定才是常态。在“灵活就业”成为官方话语的同时,街头劳务市场正被系统性整治。丛瑞安总结出三种策略:劝离、挤压、正规化。深圳三和人才市场2020年关闭,龙华汽车站今年3月停业;马驹桥与龙华都新建了政府主导的零工市场,却因位置偏僻、招工稀少而无人问津。作者由此提出全文最核心的判断:官方市场与非正规市场的根本差别不在招工信息多寡,而在于三和、龙华汽车站这类空间同时为底层打工者提供了公共社交空间与临时栖身之所。与空间改造同步的是话语置换——三和人才市场原址被改造成“奋斗者广场”——一个党群服务中心与高端人才创业空间,不再提供蓝领相关就业服务;在深圳的官方表述里,“三和大神”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灵活就业者”。文章结尾回到“大神”这一互联网符号。作者指出,几乎没有打工者主动认同这一身份,标签把一个高度复杂的群体压扁成单一的都市奇观,还带来切实的招工歧视——中介在微信招工时常常注明“不要三和大神”,舆论污名、招工排斥与官方整治由此形成彼此强化的循环。在劳务市场内部,临时工互称的其实是源自百度“戒赌吧”的“老哥”;三和亚文化也并未式微,只是去中心化,分散到全国各地。丛瑞安把这些人称为道德模糊、性格复杂的“反英雄”:既不是被理想化的劳动英雄,也不是外界想象中的“流氓无产者”。真正要破除极端化认知,是重新认识被标签遮蔽的人——他们首先是普通人,其次才是被时代变迁、制度环境与个人选择共同塑造的零工。以下是文章内容节选:我从2017年起持续关注这一群体。彼时,景乐市场片区因流动人口聚集、环境脏乱差、劳资纠纷频发和灰色产业滋生,成为当地政府专项整治对象。2020年,借由对新冠疫情的封控,三和人才市场被彻底关闭。随后,相距不足1.5公里的龙华汽车站,逐渐成为外界眼中新的“三和”。龙华汽车站素有打工者“来深第一站”之称。与当年的三和人才市场类似,在其鼎盛时期,它是珠三角最大的蓝领劳务市场之一,聚集着数十家劳务中介、招募日结的工头,以及提供廉价床位的简易旅馆。这样的劳务市场并非京深两地独有。民间总结的全国零工聚集地,还包括苏州昆山中华园、上海车墩、广州东区、郑州二马路与成都九眼桥。他们被戏称为“大神基地”,勾勒出一种游离于正规就业之外、活在城市边缘的底层零工生态。不过,这种由自发劳务市场支撑的零工生态,如今正在发生根本变化。随着“灵活就业”逐渐取代传统“打零工”的说法,一个规模庞大的就业群体正在形成。中国新就业形态研究中心今年6月发布的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灵活就业者高达2.8亿,预计2026年将增至3.2亿,占城镇就业人口四成以上。灵活就业,已从就业市场的补充,变为“重要支柱”。在这一过程中,各地政府加快了对零工市场的整治和规范:过去自发形成的非正规劳务市场,或被关闭、或被改造成政府主导的正规市场。北京马驹桥与深圳三和,正是其中的典型。马驹桥经过整治,目前是一个半官方管理的零工市场;龙华汽车站则重演了三和人才市场的命运,今年3月被关闭。如今,车站大楼下的劳务中介已全部撤离,“龙华汽车站”的公交站名也被彻底抹去。人生中的第一次日结,给我留下了不好的回忆。事实上,不好干的日结除了工作强度大、工作过程不自由这些生理上的消耗,有的还会在精神上折磨人,比如工作过程中被管理者催促、叫骂。2021年有一次,丛瑞安去了一家药厂做日结。虽然强度不大,但他感受到了“严厉和侮辱性的监督和控制”,于是只干了半天就跑路。临时工往往会因各种原因中途跑路,绝大多数无法拿到工资;丛瑞安比较幸运,拿到了半天工资。如果给日结一个定义,狭义上指工期一天、下班就结工资;广义上也可以是工资日结,但工期数日或超过一周,介于日结与月结之间。就广义日结而言,为了确保用工稳定,实际操作中工头会先押几天工资,之后每天发一笔钱,直到工期结束才把工资全部结清。在龙华的这些年,我做的都是狭义日结,如酒店服务员、服装店打包、智能手表运动测试、保安、工地杂工、物流分拣、中英街带货、导游副班、会展充场、卖血、医疗器械志愿者、工厂普工等。大部分日结上班时长为10小时至12小时,工资100元至200元。我共做了近40次日结,其中保安最多,达14次。丛瑞安做得最多的日结也是保安。无论是在马驹桥还是龙华,保安都是临时工们最喜欢的工作。这很容易理解,因为保安工作轻松,可以摸鱼玩手机。日结的时薪充满了各种变数。即便是同一家用工企业和工种,不同中介、不同时间段都会有不同的工价。以长周期来观察,从2018年至今,马驹桥和龙华大部分日结的工资在一二百元之间,平均时薪极少超过20元,更是几乎从未达到同期当地政府规定的最低时薪标准。以快递物流行业为例。2023年1月,我做了一次极兔快递分拣,时薪20元。2025年6月,我又做了两次,一次在顺丰仓库,时薪17元;另一次是“618”当晚在京东仓库,时薪18元。彼时深圳的最低时薪分别为22.2元和23.7元。在深圳官方表述里,2020年三和人才市场关闭后,“三和大神”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灵活就业者”。回到10年前,“三和大神”的称呼从这一片区域的打工者、劳务中介口中传到互联网。然而,并非所有来到三和的人都会陷入极端边缘处境,更鲜有人会主动认同“大神”这一身份。在许多打工者眼里,“大神”的标签,把一个高度复杂、多元的群体压扁成单一的都市奇观,不仅掩盖了他们的真实处境,也带来了切实的招工歧视。很多中介在微信招工时,常常提及“不要三和大神”。对打工者而言,当他们及其栖身之地被贴上标签时,舆论污名、招工排斥与官方整治,某种程度上形成了彼此强化的循环。其实在龙华和马驹桥等劳务市场内部,临时工们很少自称“大神”,而是互称“老哥”。这种称呼源于百度“戒赌吧”,带有一种同为难兄难弟的自嘲与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