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帝|从如今微博的现状,聊聊如今的社交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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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T 档案卡标题:从如今微博的现状,聊聊如今的社交媒体作者:耳帝发表日期:2026.10.23来源:微信公众号-耳帝主题归类:耳帝CDS收藏:公民馆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之所以想聊这个话题,是因为最近我做了一个跟音乐无关的纯粹个人爱好领域的新账号。一直以来,我是全网所有社交平台都在用的,微博、小红书、抖音、B站、视频号、公众号,都做了很多年了。但是全部使用下来,我最有感情的平台自然还是微博,微博的模式也还是我最喜欢的。微博能兼容文字、图文与视频,能兼容长视频与短视频,能兼容深度的长文章与即时效应的短微博。这种兼容,我认为目前其他的平台都做不到。你只要全平台运营过一个账号就会知道。但是,在做这个新领域账号的时候,我几乎是主动放弃了微博,只在小红书与抖音上开了号。一当然是因为如今那边人多,确实也效果不错,我的个人兴趣账号,做了一个月,都涨了几千粉丝。二是我很清楚地知道,我想做的这个纯分享类、纯欣赏性的偏生活内容的账号,在微博上,几乎不会有任何流量与受众了。 如今的微博,如果你的一条内容,不含争议性,不含对立性,没有明确攻击嘲讽的对象,没有明显的意识形态色彩,不涉及男女、粉黑、阶级、政治、深扒、左右、撕逼等等,几乎没有什么关注度,微博用户对于事件的兴奋刺激阈值非常高,一定得极其有矛盾性、争议性、撕裂性、极端性,在这里才可能获得热议。而纯粹的分享性与欣赏性的内容是鲜有问津的,就比如说音乐吧,这两年尤其明显,我每天发的视频,其实都是我精挑细选的,有好几次,同样的视频,在小红书与抖音上都爆了,几万到几十万赞,但是在微博上,只有寥寥一百个转发几十个评论(当然我很珍惜这些还愿意在微博上和我一起欣赏音乐的朋友,我觉得还能在这片乌烟瘴气的空间里安静听音乐,是特别难得的事情)。前段时间,某国内音乐节因为人山人海的气氛非常好,在小红书与抖音很火爆,我也刷到了,但是在微博上,挺寂静的,因为那只是年轻人纯粹的享受生活娱乐与文化消费的事,没有太多可撕的内容,所以在微博上没什么热度。当然这跟微博的定位有关,在抖红崛起之后,很多大V都建议微博抓牢“舆论广场”的属性,所以微博官方也有意在这往这方面引导,所以往往那些最具争议、对立、撕裂、矛盾的内容经常空降热搜,因为在微博官方看来,只有双方干起来了,这件事才像有“舆论议题”。所以很多时候,一件事没有争议也要制造争议,没有对立也要制造对立,这种事很常见,就不说了。这种定位与策略可能在一定程度上让二零年代之后的微博有了喘息空间,但是,也或许是饮鸠止渴的成分更多。这种舆论广场的属性,在不断地经过对立与撕裂的争议性强化之后,经过多年的极化筛滤之后,如今这里更像是一个纯粹的充满各种舆论斗争的战场,所有的东西都跟意识形态挂钩,无论是影视、音乐、文学、艺术,还是仅仅是一个普通人日常生活里发生的事件,它们只要在微博上被大规模讨论了,都是先有意识形态笼罩在上面,人们都是围绕着意识形态在相互站队与攻击。而一个人满脑子如果只有意识形态的斗争(或者未自我察觉的意识形态的斗争),他是没有正常生活的,不能算是一个正常人的。所以在这里,非正常人特别多(或者是呈现出非正常人格切面的人特别多)。为什么粉圈会在微博如此盛行,这一当然是因为微博的另一个娱乐属性定位,二是因为粉圈本身就是一种天然适配斗争型舆论场的结构。这会非常损伤微博内容生态的多元化与丰富性,而且会不断挤压普通人的真实生活化内容,因为脑子里只有意识形态的人就没有生活。比如说吧,最近我妈喜欢上了水晶饰品与大漆工艺,想让我给她买两条,而她自己也迷上了针织。我不懂这些,在小红书上查,我发现,每一种水晶石头,每一种漆艺工艺,都有非常细分垂直的账号在做科普、直播、鉴定与售卖,而她自己也经常在抖跟小红书上学针织与做菜,拍这些视频教程的都是她的同龄人。但是这些内容与博主在微博上,还在日常运营的,那简直是稀有物种,或者是濒临物种。导致了微博,是一个没有普通人的日常内容与内容气息的地方。这很容易理解吧,如果生活性的内容好比是在家里,舆论性的内容是在广场,那么绝大多数人,是天天在家里的时间多,还是天天在广场上的时间多?如果一个人天天待在广场上,那肯定不是正常人,而一个广场上天天聚满了搞斗争的人,肯定也会让正常人里对这退避三舍,觉得每个人都面目狰狞精神狂热,怪吓人的。不过虽然没有普通人日常化、生活化的内容,但微博目前还是中文互联网上,唯一还存在深度讨论价值与相对有深度讨论空间的平台。只是最有价值深度的内容,也不在大博主那里,而是在一些文字小博主那里。但是这几年,我也愈发觉得说,有深度的内容越来越少,我关注的很多有深度的博主都逐渐失去表达欲或停更了(借此也想问一下,如今中文互联网上,有深度讨论的内容到底还在哪个平台啊,那些博主们都去哪里了)。因为在微博,讨论问题是没有中间地带的,只有非黑即白、是敌是友、你死我活的两端,所有一切有深度的、微妙的、需要上下文语境的、存在灰度的、具有矛盾却能同时成立的东西,最终都会被剥去所有的复杂性,走向唯一的终点——“所以博主你站谁,你到底和谁是一伙的”?我觉得这对一个博主的表达欲是非常挫伤的,他的所有幽微的感知、暧昧的直觉、既尖锐又充满理解的心、既坚定自我又能站在对方立场上的共情体谅,都丧失了价值与意义,所以慢慢地就很厌恶表达了。而且近来我发现,非常荒谬的是,这种没有中间地带的讨论,既对灰度地带没有包容空间,且在某个时期的一种集体风向里,连它的对立端也都不给存在空间。比如说吧,几个月前,有部全网备受好评号称零差评的电影,快要被夸成人类之光了,偶有一两个谨慎提出批评意见的博主都遭到了一窝蜂的大规模围攻,各种扣帽子,支持博主的人几乎不敢说话,直接让人怀疑网络上几乎不存在这电影的批评者。而这段时间,不知怎么的,网络上对这部电影的舆论风向又突然扭转了,似乎网友们突然缓过劲来,发现那电影有些地方不对劲儿了,然后又是反过来大规模一窝蜂地批判,把它直接从人类之光踩成地域糟粕了。这种事情也非常多,在一切公众人物的身上都能看到。我也不认为,有强烈共情心与敏感体察力的博主,会在这种环境里存在长期表达欲。五六年以前,我会觉得满脑子只有非黑即白、非此即彼的立场的人挺遗憾的,因为一个人但凡是这种思维,对世界上的一切真正的艺术体会都无缘了,因为那些最深刻复杂、回味无穷、别有滋味、能在后来的人生共振中反复回响恍悟的东西,它只能存在于矛盾彼此纠缠的灰度地带里。但是如今,我会觉得,这年头还谈什么艺术体验简直太奢侈了,在非黑即白的由恐惧主导的思维面前,还轮不到感受文艺。可即使如此,我还是想说,不要用非黑即白的思维去想问题,因为真实的人性、真实的生活,永远都要比“非黑即白”复杂一千倍一万倍,艺术感受当然可以抛弃,但是命运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头脑喜欢简单思考,就把生活变得简单,一个人总会在人生的某个重要的节点上,体会到生活的错综复杂、因果交织,而你陷入了左右为难、进退失据、选择哪一端都要付出代价的处境,你必须深度进入它复杂性与冲突性里,才有可能得到一个不那么粗暴的出口,一个人自然可以用简单的头脑躲开复杂与深刻,但生活会用痛苦撕裂他的处境重新进入他。如今社交网络的算法推荐机制,是根据个人的喜好来推荐内容,这是这个时代社交媒体的大趋势。微博本身并不是这种机制,但是也越来越朝着这个方向靠拢,比如说,去年把用户首页,从关注页面改成了推荐页面,然后热搜推荐是根据个人化喜好定制的,说明微博的转发扩散机制也在逐渐地向算法推荐机制低头。我不知道这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因为我在小红书与抖音做的新号,也确实受到了这种流量分发机制的利好,而且这种模式也的确很适合默默无闻的普通人在网络上获取关注,那里因此也有十分丰富、千姿万态的普通人日常生活化内容。但是照着这个趋势,未来的发展如何呢,我不知道。我前几天刷到一个外网科技博主的视频,他说如今还是平台在分发流量推荐内容的阶段,而未来,则是由Agent来为个体定制分发他所想看到的世界,一个长期了解你的个人Agent,不仅为你筛选分发内容,而且还为你解释定义这个内容,甚至为你直接做决定,这将深入你生活中方方面面的一切。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感觉,这很像是赛博朋克时代的某种雏形。即你每天所一睁眼,看见的世界都是为你个人量身定制的,世界不再有统一的模样,每个人所看见的世界都是这天正在发生的世界的千亿分之一,且是不同的千亿分之一,而你也只能看见这千亿分之一,你的感官触觉、你的所知所想、你的喜怒哀乐的触发,都仅仅因为你作为一个赛博朋克时代的工具人为你量身定做的景观。每天一睁眼,若更高旨意发现,这个世界的分发版本不适合你,那么就换一个世界的版本推送给你,以便你能更好更自愿更配合地融入赛博朋克社会。我又想起2019年奥尔加·托卡尔丘克的诺贝尔获奖词的那段话,这几年我引用过那段话很多次,她说网络把世界分成了无数个气泡,每个人活在气泡里,而世界作为一个彼此关联、彼此有意义的整体,正在我们的感知里死去。不得不说,文学大师还是极其有预见性,那是2019年,抖音刚崛起一年,Tiktok要在2020年后才改变了全球社交网络的流量分发模式, 托卡尔丘克在这之前就在一个全世界瞩目的重要场合发表了如此“暴论”。2019年我还不懂什么是她说的“世界快死了”,也不懂为什么世界分裂成无数气泡与茧房会让她如此焦虑,只是看到那段文字,不明所以地被震撼到,她跨越了我的理性逻辑直接给了我生理上的猛烈一击。但是如今,我对这话有了一些体会,是在看到如今网络上越来越极端的对立、非黑即白、非敌即友、对不同看法粗暴的毁灭欲后所体会到的。托卡尔丘克认为,一个人要能看见人、动物、植物、历史、物质、自然与时间之间隐秘的联系,才能够明白自己的行为与决定的代价和后果是什么,这世间没有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事件是真正孤立存在,它们之间存在着复杂又幽微、隐秘而深刻的因果关系。而当一个人唯有看见整体的因果之网,才能知道自己的一个微小的行动,在这张巨大的因果之网中能激起怎样的连锁震荡,又会沿着怎样隐秘曲折又超越目力的路径,去抵达另一个人、另一种生命,与一个自己将亲身承受或着未必能够亲眼所见的未来。过去人类的神话与寓言都是在告诉我们,尽管我们的命运不同,但我们仍然属于命运共同体,而如今人类没有新的神话与寓言,只有无数个分裂的气泡与房间。在彼此无法真正看见的气泡房间里,在Agent为个体每日量身定制分发筛选的景观世界里,一个人若是不知道远方的一场战争牵动着什么、一座圣像的倒塌隐喻着什么、一座秘密的府邸里决定人类命运走向的几个人在谈论着什么,一场动物的集体大迁移去另一座逃生的彼岸在逃离着什么,那么,自恋、狭隘、极端与消灭异己的欲望终将填满那个气泡,它在虚幻中不断膨胀,直到把卑微的自己膨胀成宇宙,继而渴望消灭掉其他的气泡,而最终也将失去自己的气泡。未来的世界又将何去何从,我很想知道托卡尔丘克如今的感想,但也或许没有人能够笃定地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