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0日,人社部副部长李忠在国新办新闻发布会上说了一段引发全网热议的话:“现在还有一些人没有参保,这些人到底在哪儿,还是要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把人找到,动员参保。”这就是舆论场热议的“社保找人”。社保找人,有单位的都会交社保,不用找,要找的是灵活就业者。从就业结构看,这个群体也分层次:上层是能自主对接市场的自由职业者(自媒体、网红、医生);中层是依附平台接单的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司机、骑手);下层是零工劳务市场的主力(日结工)。不过,为什么是“社保找人”,而不是“人找社保”呢?CDT 档案卡标题:常识和洞见|社保找人,也要考虑当下的就业背景作者:刘远举发表日期:2026.10.22来源:微信公众号-常识和洞见主题归类:强制社保CDS收藏:公民馆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餐饮业也好,制造业也好,月嫂、清洁工、保安也好,真的要交社保,不可能全部让企业负担,按照一般规则,也要从工资里扣除一部分。广东一名灵活就业者近期登录系统缴纳社保,看到缴费金额时心里一沉:今年养老保险缴费基数下限从4775元上调至5521元,她不仅要按新标准缴费,还要补缴前几个月的差额,每月得多出一百多元。她写下了一句话被很多人转发:“现在社保缴费基数,已经比我每月到手收入还要高。”强制社保,某种程度上,是弥补理性不足。就是说一个人只关注当下,不存钱养老,到了老了的时候,还是会向社会伸手,所以要统一强制存养老金。但是,让一个现在收入4000元的人“假装”现在收入6000元的水平去存养老钱,这就不是一种理性行为,而是非理性的了。既然是这样,这些人当然不会主动找社保,而是躲起来,以至于社保要用数据把他们找出来。一旦被找出来后,他们就会立刻损失当下的收入,理论上获得未来的收入。但是,从宏观上看,社保产生的这种资金转移,会在三个方面抑制当下消费。宏观上,灵活就业规模已超过2亿人,约占城镇就业人口的近一半。让这个群体交一笔钱出来,是会产生宏观的经济影响的。我们当下谈刺激经济,多是基于凯恩斯主义。凯恩斯理论的根基是:当经济衰退、民间需求萎缩,有效需求不足,大量劳动力、机器闲置时,政府就发国债借钱(赤字财政),增加当下支出,补上私人部门的需求缺口,激活闲置资源,拉动就业、产出,进而带来乘数效应,把经济拉回充分就业。等到经济复苏繁荣时,税收上涨,再用繁荣期的盈余还债。也就是说,所谓凯恩斯主义,刺激经济,就是借未来的钱,弥补当下需求缺口,是把未来的钱移到当下。社保其实是向相反方向转移钱,减少当下的收入。这与当下经济状况是相悖的。或许有人要说社保是现收现付制,不是把钱转移到将来,而是给现在的退休人员。如果说钱转移给农民养老也就算了,因为他们消费本来就低,增加的养老钱会立刻用在消费上。很多人说,老农非常节约,不花钱,给他们也不会消费。这既是反经济学的,也是反常识,甚至反人性的。根据经济学原理,低收入的人因为要覆盖基本生活所需,所以消费倾向更大。富人收入增加,反而是存起来。老农不用钱,非常节约,是因为没钱。不是因为他们没有消费欲望,不想买点好吃的、买点好药。现实是,这笔钱被转移到城乡职工养老金中,也就是体制内的或者企业退休职工中。这笔钱很大部分会被存起来。我爸妈在重庆,一个月生活,不旅游,其实用不了多少,3000多元两个人就够了。所以,针对服务业、骑手的社保,相当于把钱从最需要用钱,消费最旺盛的群体,转移给了消费倾向不那么强的群体。这也和当下经济状况不符。更重要的是,社保会推高很多行业的成本,进而缩减行业规模。不妨用骑手做例子,因为骑手是最好被找出来的,这是社会关注的热点。骑手其实有社保,现在只要跑单收入超过当地社保起缴线,愿意交的,平台补贴50%。当然和城镇职工还不一样,还有差距,并不是全员强制。但真的全员强制了,舆论虽然一直在这么喊,但未必做好了为其支付的准备。目前,美团骑手约745万人,饿了么活跃骑手超过400万人,两者合计超过1000万。这当中,全职高频骑手仅占约11%,即约80万人全年接单超过260天,其余大多数骑手为兼职或临时接单。如果人人交社保,个人面临的现实是每月多支出1000元上下,即全年少了1万多元当下可支配收入;依附平台用工的企业必然选择少雇人,小部分骑手会转为全职,那就意味着几百万的人会被挤出。更可能的情况是,进一步加剧这个群体的流动性——多个平台跑单,多个行业兼职,或者干脆“躲”到没有平台的零工市场里去,因为当前的社保补贴模式,都仅有个别平台落实,真到了人人交社保的关口,没有平台撮合的地方反而成了政策覆盖不到的洼地。所谓“实在不行,就去送外卖”的兜底,也就不存在了。影响还不仅如此,现在骑手月均收入中位数大约7000元,如果交五险一金,且保证7000元到手不变,总成本增加2000元。250万人一年增加2.4万元,一年下来就是500多亿。网友觉得平台可以出这个钱,平台盈亏是公开信息,这么多年有些年份赚,有些年份亏,赚得最多的一年利润300多亿,也出不起这个钱。就按十分之一算,50亿1年,平台也支付不起。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涨价了。500亿元,对应401.5亿单,每单涨1块多。现实中,多数消费者对外卖价格十分敏感,不少人会选择减少点单频次,转而选择堂食或自己做饭。显然,这会直接压缩外卖行业的整体订单规模,反过来又会影响骑手的单量和整体收入,也会对餐饮业形成巨大的打击。当骑手交社保的时候,餐饮业那些服务员也要交社保。对于很多中小餐饮店来说,不缴社保可能不是个例,而是“行规”。全员足额交社保,人力成本直接飙升20%-30%。一家20人的店,一年可能要多出二十来万的成本。为避免社保,聘用老人,这意味着挤出年轻人现在餐饮业有多难,已经无需再说了。仅2025年餐饮行业倒闭近300万家门店,平均每天消失超过8000家。更触目惊心的是,门店平均存续周期已从2015年的2.1年,急剧缩短至2025年的仅仅15个月。我一个做餐饮的朋友说,如果加社保,在2018年的时候,加就加了,无非是利润多少的问题,大家损失点利润,不是生死问题,但现在加,是生死问题,承受不了。餐饮业的被找出来了,制造业的也要被找出来。制造业季节性用工,或者根据订单用工,这些工人,也属于灵活就业。这些行业利润本来就低,突然增加的社保,就可能就会让原本还能赚的生意,做不下去。这就要提到著名的拉弗曲线。1974年,拉弗在华盛顿一家餐厅的餐巾纸上画出这条曲线,向福特总统的白宫助理说明高税率的弊端。曲线呈倒U型,表明税率过高反而会减少税收。简单的说,税收过高,企业死掉了,反而收不到税了。不管叫什么名字,不管是什么机制,钱都是被收走了,所以,社保对企业来说,就是一种税。经济不好的时候,应该减税,这本应该是一个常识。提升社会保障的方向是对的,但也要放到当下宏观经济背景中去考虑,这里就有一个时机问题。截至2025年底,三项社会保险基金总收入9.1万亿元、总支出8.1万亿元,年底累计结余10.2万亿元,基金运行总体平稳。一边是总体平稳,一边是需要减税,那么,不难得到结论,正确的选择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