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吴怼怼最近一年,我时常感受到时代的摇摆。9月4日 OpenAI 发布 GPT-6 Astra,三天后黄仁勋在 X 上写下“AGI 已至”,顺手报了个数:训练用掉十万多套 Grace Blackwell NVLink72,后面还有四十万块 GPU 等着上线。可几个月前,当所有人都认定 AI 要重写文明的时候,他讲的是另一句:AI 说到底是更好的软件、更强的工具。同一个人,两副嗓子。我不觉得他自相矛盾。他在两个时区里说话。对历史的那个时区,话不能说满,万一十年后这轮AI浪潮剩下一堆折旧干净的机柜,“AI 说到底是工具”能把他从名单上摘出来。对订单的那个时区,话必须说满,客户的资本开支靠信念撑着,信念一凉,采购单就往后推一个季度。卖铲子的人不预测金矿储量,他只负责让你相信铲子不够用。英伟达上一季数据中心收入890亿美元,同比翻了一倍多,他在电话会上说"现在,计算就是收入"。这句话比"AGI 已至"要诚实。另一层摇摆在盘面上。去年八月寒武纪股价超过茅台,被叫作"寒王";今年年初源杰科技接棒;到四五月,股价之王的椅子在茅台、源杰、寒武纪、联讯仪器之间,一个月内换了8次手。不过每股价格是个虚荣指标。真正的位置变化在市值和筹码上。5月12日中际旭创破千元,总市值过 1.1 万亿;6月18日它报 1368 元,流通市值突破 1.5 万亿,当天在股价和流通市值两个维度同时超过茅台。到六月底,A 股流通市值前十里挤进了工业富联、中际旭创、寒武纪。公募的重仓榜也换了人:中际旭创从 2025 年四季度末起就坐着第一大重仓股的位子,2026 年一季度末持有市值 738.96 亿;茅台排第五,基金持仓市值跌破千亿,落到 944 亿。资本市场给这种撕裂起了最接地气的名字:“老登资产”与“小登狂欢”。守在“老登”阵营里的,逻辑在于任你算力通天,人类总得喝两口;任你大模型写出花来,巴菲特手里的铁路、能源和保险浮存金,依然是物理世界的地基。他们坚信物理规律和生物属性不会被AI颠覆。但这种坚守是极其煎熬的。看着隔壁的小登们靠着光模块、服务器、液冷概念甚至几句虚无缥缈的算力租赁代码,几天翻倍、整月连阳,老登们守着阴跌不止的K线,嘴里念着价值投资,心里却像油煎一样:难道世界真的变了?可当纳斯达克打个喷嚏,几家科技巨头的财报稍微不及预期,小登资产立刻踩踏式下坠。这时候,老登资产又成了的避风港。于是天平又荡了回去。小登涨,老登跌;小登跌,老登稳。两拨人在红绿交替的K线里互相道煞笔,谁也没法说服谁。跷跷板也咬得紧。总量就那么多钱,它在两种世界观之间来回搬家。摇摆感就是这么来的:市场每天给出相反的判决,而每一次判决在当天都成立。更具讽刺意味的,是技术在现实维度的回旋镖。但凡深度用过这一代大模型的人,哪怕只是用它写几段脚本、润色几封邮件,都会由衷地生出一种宿命感:这玩意儿太强了,旧秩序确实保不住了。可魔幻的地方在于:用AI的人,根本没从AI身上赚到钱。普通打工人用AI提高了十倍的效率,结果没有提前下班,老板把原本三个人的活塞给了一个人,剩下两个人顺理成章地被“优化”成了时代的代价。程序员用AI写代码,最后发现初级程序员的岗位直接蒸发了;画师用AI出图,转头外包合同就被资方腰斩。技术确实提升了生产力,但在分配机制毫无变化的现实中,生产力的跃迁首先兑现成了劳动力的贬值。兴奋是属于AI博主的,焦虑和失业是留给普通打工人的。但是,有没有哪个AI博主真的用AI做出某个项目或产品,而不是卖课或者给国内大厂宣发整使用说明书的呢。生产率的果实顺着链条往上走,进了卖算力的、卖电的、卖存储的,以及股东的口袋。不过往上走一层,摇摆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2026 年五大云厂商的资本开支预计约六千九百亿美元,而所有头部纯 AI 公司这一年的收入合计预计不超过四百亿。分母和分子差了十七倍。2025 年三季度,亚马逊、Alphabet、微软、Meta 四家的自由现金流合计降到约四十亿美元,十年最低。他们赚的钱当季就变成了机柜。链条上眼下真正落袋的,只有最上游那一小段:卖芯片的、卖存储的、卖电的。剩下的人都在替未来垫资。垫资名单里还有一群人,没有被通知过。三星、SK 海力士、美光把先进产能大幅切给 HBM 和企业级 DRAM,消费级的 LPDDR、UFS 被挤到一边。今年一季度 DRAM 合约价环比涨了九成上下,部分现货三个月累计涨超三倍。存储在手机 BOM 里的占比从一成多冲到三四成,旗舰机上内存单价超过 SoC,成了最贵的单件。按小米的口径,一台 12+512 的机器,光存储成本同比多掏约一千五。Gartner 估计到年底 DRAM 和 SSD 合计涨百分之一百三,把 PC 价格推高一成七、手机推高一成三;Counterpoint 预测今年全球手机出货量掉一成四,回到 2013 年以来的最低点。把这些摆在一起,事情就清楚了:手机需求没有爆发,价格却在涨。你没用上 AI,你的下一部手机、下一台电脑,已经在替数据中心分摊账单。一笔没有名字的税,征收方式是让你多等一年再换机。再往深一层:同一组数字经常能读出两个方向。从 2023 年 3 月到 2025 年 4 月,同等水平模型的每百万 token 推理成本从三十美元跌到一毛出头,降幅超过 99.7%。看到这个数,一派会说 AI 正在变得极其便宜,普及只是时间问题;另一派会指出,同一段时间里企业的 AI 云支出翻了三倍。两句话都对。价格跌下去,用量涨上来,总账单反而更大。杰文斯 1865 年讲煤炭时就说过这事:蒸汽机效率提高,英国的煤反而烧得更多。摇摆感有一半来自这里。你手上的证据太够了,而且指向相反。这种局面在历史上不新鲜,只是每次换一身衣服。1840 年代英国铁路狂潮最疯的那年,议会批出的新线里程比全国已通车的还多,泡沫破了之后无数中产家庭血本无归,铁轨却留下来了,跑了一百多年。1990 年代末铺光纤的公司倒了一大片,光纤没倒,后来的流媒体全踩在它上面。索洛 1987 年说,计算机时代到处都看得见,就是在生产率统计里看不见;那句话说完又过了将近十年,数字才开始动。工厂把蒸汽时代的传动轴拆掉、按电动机重排车间,前后花了三四十年。泡沫和真实常常是同一件事的两面。钱被烧掉是真的,东西被建起来也是真的。区别在于谁站在烧钱那一段,谁站在收东西那一段。这个位置跟判断力关系不大,更多由出生年份和入场时点决定。摇摆本身就是这个时刻的形状,怪不到自己头上。转折期的信息天生是双向的。同一天里,一份财报说需求疯狂,一条新闻说裁员两万。所有互相矛盾的证据同时为真,大家却只有一份工作、一个可以下注的十年。站不稳是正常的。真正需要警惕的,是那些言论上站得特别稳的人。一种断言一切照旧,一种断言明天全变。他们都省掉了摇摆,也就省掉了看。给自己留三条。把 AI 用到熟,熟到能看出它哪里不行,这份判断力比任何预测都值钱;别把身家押在时间表上,谁也说不准这一轮是 1995 年还是 1999 年;多问一句钱从哪来、流到谁那儿去,成本外溢往往比技术突破更早告诉你真相。船还在晃。晃的时候别急着下结论,先扶稳,看清水往哪边走。更多精彩内容,关注钛媒体微信号(ID:taimeiti),或者下载钛媒体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