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崇⽑澤東的「Z世代」:彈幕、「教員」與政治失語

Wait 5 sec.

圖像來源,Getty ImagesPublished 閱讀時間: 3 分鐘「偉人有很多,教員只有一個。」在中國年輕人的網絡語境中,「教員」是對已故中國領導人毛澤東的代指。在視頻網站嗶哩嗶哩(B站)上搜尋「毛澤東」或者「教員」,很容易看到這樣一類影片:剪輯自各類影視劇的毛澤東片段,集合在一起。而每當他的形象出現,密密麻麻的彈幕便會迅速蓋過整面螢幕,其中不乏「偉人萬歲」「再造中華」「全體起立」之類的溢美之詞。B站用戶以年輕人為主,18到24歲的Z世代佔比近六成。這類毛澤東影片的內容覆蓋他人生不同階段,包括他指揮的四渡赤水戰役、冷戰期間的中美蘇關係,以及青年時期的境遇。不少影片獲得數百萬觀看和數萬條彈幕。一個問題也隨之浮出水面:為什麼在改革開放近半個世紀之後,毛澤東的形象又開始出現在中國年輕人的網絡文化中?尤其在2026年9月9日毛澤東去世50週年之際,這種現象值得審視。與父輩不同的毛澤東南京一名即將升入大學的董同學,是這股潮流的參與者之一。他告訴記者,自己最近一次被「打動」,是刷到一段短影片:兩個女生站在長沙橘子洲頭的青年毛澤東雕像前,清唱了一首愛國歌曲。「她們唱得很投入,雕像又那麼高、那麼年輕,我看的時候突然覺得有點感動。」董同學說。類似的場景在他的同齡人中並不少見,身邊不少同學都在網上「鍵政」——討論時政議題的青年網路社群通常被稱為「鍵政圈」。Skip 熱讀 and continue reading熱讀董建華逝世:從船王富二代到香港首任特首哈利和梅根重返英國 國王發函重申兩人已非「在職王室成員」朝俄首座跨境公路橋通車 烏克蘭團體擔心加快軍援物流美軍航母全數撤離印太:台灣該擔心「空窗期」嗎?End of 熱讀另一個可以佐證這⼀趨勢的數據,是從2019年開始,《毛澤東選集》突然躍居清華大學圖書館年度借閱榜榜首,此後一直到2025年都穩居榜首。值得註意的是,年輕人對毛澤東的興趣,與他們父母一代成長時所接觸的公共敘事存在差異。1981年,中共十一屆六中全會通過《關於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由鄧小平主持起草,明確對毛澤東採取「功過並提」的評價方式,即所謂「三七開」,七分功績、三分錯誤。正是在這份定論出台後,鄧小平乃至後來的江澤民時代,中國的火車站、廣場、教室懸掛的毛澤東像逐漸被摘下,毛澤東的形象從公共視覺空間中淡出。官方文件減少個人崇拜宣傳,中共也不再為在世領導人祝壽,這個習慣一直延續至今。人們開始傾向於把他當作一個「非神」的、有局限、會犯錯的歷史人物來看待,而鄧小平則越來越清晰地成為改革開放這個新時代的象徵。換句話說,80後、90後成長在一個官方主動「去毛澤東化」的年代,對他們中的許多人來說,毛澤東更多被留在歷史書裡,鄧小平則代表著眼前可以觸摸的現實進步。圖像來源,Getty Images圖像加註文字,湖南長沙橘子洲頭的青年毛澤東像,現在成為熱門的旅遊景點。而現在,毛澤東重新進入部分年輕人的網絡語境。一個值得註意的變化,是董同學在內的許多年輕人在談論毛澤東時,很少直呼其名,而是用「教員」稱呼他。這個稱號另有來歷:1970年,毛澤東會見記者埃德加·斯諾時曾表示不喜歡「四個偉大」之類的頭銜,「只剩下一個……教員,因為我歷來是當教員的」。這種原本具有特定歷史背景的稱呼,如今被重新帶入網絡語言。但這種討論也有清晰的邊界。談起毛澤東,董同學和同學們以「教員」相稱,可以侃侃而談;一旦話題轉向當下的最高領導人習近平,他覺得「這個不太好談」。德國墨卡托中國研究中心(MERICS)的一份研究也觀察到類似現象:中國的網路空間雖仍能容納一定的公共討論,但真正觸及最高層的議題,往往會被參與者自我回避。該研究形容,這種「脆弱的討論空間」本身就是審查與自我審查共同作用的結果。一種「意識形態自救」當代年輕人把目光投向毛澤東之際,發生在中國官方打造「強國敘事」的背景下。但在一些專家看來,這同時也與年輕人對貧富差距、階層固化等社會問題的認知交織在一起。荷蘭萊頓大學教授石若劍(Florian Schneider)長期研究中國青年政治文化。他向BBC中文指出,今天的年輕人正面對與父輩完全不同的現實:父輩經歷的,是經濟進步真正托起了所有人的年代;而如今,很多年輕人覺得自己被鄧小平改革所承諾的進步拋在了後面。就業市場的壓力是其中一個例子。中國國家統計局最新數據顯示,2026年7月,全國城鎮不包含在校生的16至24歲勳力失業率升至17.9%,較上月大幅上升3個百分點,創下這一數據調整口徑後的新高。當「996」「內卷」和「躺平」成為年輕人日常詞彙的一部分,父輩與子女之間的落差,似乎也正變得越來越難以調和。圖像來源,Getty Images在這種背景下,毛澤東關於資本主義弊病的言辭,對部分年輕人而言很容易引發共鳴。石若劍說,有人藉此表達對「資本綁架國家」的不滿,也有人乾脆把毛澤東的文字當作應對生活矛盾的「人生指南」。董同學的說法與此呼應:「我們這代人從小被灌輸努力就有回報,可是等真正長大,發現工作沒那麼好找,房子買不起,連『內卷』這個詞都是我們這代人造出來的。」他說,毛澤東說得很直接,誰是壓迫者、誰是被壓迫者,這種簡單的框架,比經濟學名詞更容易懂。中國青少年研究會的一份調研報告指出,當代青年價值觀中潛藏著「網路民粹主義」的風險,其成因與住房狀況、職業發展路徑、婚戀家庭支持這三個關鍵變量密切相關。這與石若劍的判斷相互印證:「毛澤東的復興,不是單純的懷舊,而是年輕人試圖用一套現成的歷史語言,去命名和消化他們感受到的不平等與不安全感。」「潛在的爆炸性發展」這套語言從何而來,也值得追問。中共對毛澤東的基本評價,至今仍建立在1981年歷史決議所確立的框架上:毛澤東的功績是主要的,錯誤是次要的。2021年中共通過的第三份歷史決議,則以「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作為貫穿全篇的敘事框架。在這套敘事中,毛澤東所領導的革命更常被放置在「站起來」、建立新中國、維護國家獨立以及奠定復興基礎的脈絡中理解。他不只是一個需要接受功過評判的歷史人物,也被塑造成當代「強國」「復興」敘事的源頭之一。石若劍認為,「黨的教育政策對他今天的復興至少要負部分責任:對今天的年輕人來說,毛澤東的中國建立在一種幻想之上,即這位偉人是不可挑戰的英雄。」他說,許多年輕人並不了解大躍進、文化大革命的真實歷史,或者對毛澤東在這些災難中扮演的角色有著扭曲的認知。石若劍提醒,這種自下而上的毛澤東崇拜,潛藏著比表面看起來更複雜的政治能量。「這是一個潛在的爆炸性發展,因為這種自下而上的毛澤東粉絲文化具有鮮明的民粹色彩,並不會止步於對當下執政方式的質疑。」他將其與中國民間的民族主義情緒相類比:「或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審查這類民粹情緒,但要真正控制它們非常困難。」對於董同學和他的同齡人來說,這場「毛澤東熱」或許還遠未定型,它究竟會停留在網路文化中,還是會演變成更持久的政治身份認同,仍有待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