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票房黑馬《給阿嬤的情書》 在新加坡掀起身份認同「大辯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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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像來源,Golden Village圖像加註文字,中國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幾乎全片都使用潮汕地區的潮州話拍攝。Article InformationAuthor, 郭悠(Koh Ewe)Reporting from, 新加坡報導Published 閱讀時間: 3 分鐘電影《給阿嬤的情書》講述家庭、希望與困境的懷舊故事,今夏在中國票房橫掃而過,卻也在數千公里外的新加坡,意外掀起了一場關於身份認同的討論。這部「黑馬」幾乎全片使用潮汕地區的潮州話拍攝,而潮州話至今仍在東南亞部分華人長輩之間流通。但當電影本月登上新加坡院線時,許多人震驚地發現,大部分場次都將以華語配音放映——華語貼近中國的通用語(普通話),也是新加坡包括英語在內四種官方語言之一。「作為潮州人,用潮州話看這部片子會格外特別。」教會工作者吳思琳(Wu Silin,音譯)說。上週,她和母親搶到僅有的八場潮州話特別場其中一場,進影院觀賞這部電影。據報導,這批場次的票在不到兩小時內就被搶購一空。許多本地觀眾不解:既然這部片在中國是以原聲語言上映,那為何在潮州話仍有大量老一輩華人使用的新加坡,卻要改成華語版?Skip content and continue reading一部描繪潮汕華僑的中國電影《給阿嬤的情書》為何大賣新加坡開埠200年:檢視新加坡的三種價值觀剪不斷理還亂 李光耀的中國情結End of content這部電影無心插柳,點燃了對新加坡政府長期推動華人改講華語、而非使用各種「方言」的爭議。當年的政策本意,是希望促進新加坡華人社群內部的語言統一,然而這項工程實在太過成功,以至於有人認為,它已經讓潮州話、福建話、粵語、客家話等方言走上了一條幾乎無法逆轉的衰落之路。在輿論激烈發酵之際,有關部門也做出回應。新加坡數碼發展及新聞部(MCI)本週一(6月22日)在聲明中表示:「我們聽到了大家希望方言電影能在電影院更自由放映的呼聲」,並承諾未來將「採取更靈活的做法」。Skip 熱讀 and continue reading熱讀FIFA世界盃2026:賽程及比分即時更新台灣大學排名落後,為何卻能培育出世界級半導體工程師?法國錄得歷來最炎熱一天後 冷氣引發政治分歧蓋房子、裝水電、洗空調:中國各地興起「全女維修隊」End of 熱讀隨著網上共鳴四起,有人甚至分享打算到鄰國馬來西亞觀影,只為在大銀幕上聽一場潮州話版《給阿嬤的情書》。據當地媒體報導,本週一再加開的八場潮州話放映,近5000張票同樣在兩小時內售罄。週四(25日),當局又批准了額外50場潮州話場次。對許多新加坡人來說,《給阿嬤的情書》是一段通向自身往事的苦樂交織旅程——用一種曾跨越重洋、如今進入新時代的語言講述出來。圖像來源,Golden Village圖像加註文字,《給阿嬤的情書》的故事背景,設定在華人大規模南遷東南亞的歷史浪潮之中。但即便是不懂潮州話的觀眾,也在主動尋找原聲版來看。「有時候,就是一種氛圍。」來自北京、為工作移居新加坡的35歲安娜·張(Anna Zhang,音譯)說。她表示,自己選擇看帶字幕的潮州話原聲版,就像平常看任何外語片一樣。「我不是說配音版不好,但確實覺得有一點差別⋯⋯那種感覺就不太像是從角色本身發出來的。」《給阿嬤的情書》投資不大,演員多半是新人,講的是一個來自中國南方村莊的年輕人,啟程前往泰國尋找祖父的故事。他祖父在1948年為躲避國共內戰徵兵而逃離家鄉,最終在1950年代成為泰國的一名三輪車夫,與其他華人移民一起住在旅館裡,不斷給遠在家鄉的妻兒寫下充滿思念的家書。這部電影,尤其是用潮州話演繹時,之所以觸及身份認同的核心,是因為它把故事放在那股歷史性的移民潮之上:在19世紀到20世紀中葉,數以百萬計的中國人冒著風險,乘船南下新加坡及東南亞其他地區。「方言一直是新加坡華人的根。相比之下,我會說,華語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種『疊加上去』的語言,是我們在學校學來的。」新加坡國立大學中文系副教授李子玲(Lee Cher Leng)說。「我覺得特別有意思的是,這麼一部小成本電影,居然能引出這麼有份量的議題。」曾經,在新加坡佔人口70%以上的華人社群中,各種華語方言極為普遍。但在1980年代之後,隨著政府發起鼓勵華人說華語、而非使用各自方言的運動,這些語言逐漸從公共頻道淡出。在電影院裡,方言電影被配上華語,在廣播和電視節目中,方言內容也被清除殆盡。這一切是1960年代更廣泛的雙語政策的一部分:政策規定所有新加坡人要會說英語,以及一種所謂「母語」,而這種「母語」是按照個人族裔來界定的。在「講華語運動」剛啟動時,近70% 的新加坡人在家使用某種中文方言。到了2020年,這個數字已經驟降至8.7%。圖像來源,Getty Images圖像加註文字,如今,華語方言主要只在那一代日漸凋零的新加坡老年人之間流傳。儘管如今已經有近一半的新加坡人表示英語是自己最順手的語言,許多對方言的限制措施至今仍然存在。自1990年代起,「講華語運動」將重點從說方言的人,轉向受英語教育的華人,鼓勵他們改用華語。兩位導演上週在官方《海峽時報》(Straits Times)刊發的一封公開信中寫道:「這場運動已經達成它當初的目標——在新加坡華人之間建立起華語作為共同語言,同時拆解了原有的方言版圖。」「如今要放映一部方言電影,已經和放映一部法語片或馬來語片沒有什麼不同。」他們進一步發問:「如果要證明『講華語運動』的成功,有什麼比徹底放寬這條規定更好的方式呢?」這樣做也可以「展現新加坡華人在處理文化多樣性問題上,已經成熟到某種程度」。這番說法在過去一週於社交媒體和評論文章中廣泛迴響,連政界人物也被捲入討論。在野工人黨議員陳立峰(Dennis Tan)在臉書發文,稱方言是「我們祖輩旅程、習俗與身份的有機、鮮活載體」。討論看來仍將持續下去——已有兩名國會議員表示,他們已向當局詢問能否讓電影以原方言版本放映。「其實現在已經有很多人不會講方言了。」吳思琳說。「我覺得是時候重新檢視這項政策。如果政府真心想保留我們的一些文化,那我覺得這點非常重要。」正在消失的不只是語言本身,還有隨之而來的那些傳統。吳思琳在《給阿嬤的情書》中最受觸動的一幕,就是片中出現了一項她自己也曾親身經歷的潮州儀式。在她15歲那年——對這個社群而言具有特殊意義的歲數——父母按照傳統,為她準備了一份成年禮物,潮州話稱之為「出花園」。但當她的外甥女去年滿15歲時,吳思琳說,已經沒有任何類似的慶祝儀式了。儘管如此,新加坡年輕人對自身傳承的興趣正逐漸上升:從學習祖父母那一代日漸式微的方言,到參加課程、組團回中國尋根,探訪祖籍地。不過,研究方言的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副教授陳穎芸(Tan Ying Ying)並不樂觀,她認為這些努力很難逆轉整體趨勢。「現在開始學方言的年輕人⋯⋯你可以像學一門外語那樣,為興趣而學。」她說,「但如果身邊沒有人在真正使用,你是不可能真正把它延續下去的。」陳穎芸說,圍繞《給阿嬤的情書》掀起的這場風波,也許更像是「在哀悼一種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