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先长出一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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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尔登法环》的故事还没玩得明白,那一棵树已经把整个世界都联系起来了。 走出墓地,来到宁姆格福,你可能还没分清葛瑞克与葛德文,也不知道玛莉卡究竟出了什么事,甚至不知道拉达冈到底是谁,你只知道,眼前有个骑马的家伙,看上去就不好惹。大多数人的注意力,大概先放在怎样绕过他,但不管是谁,只要抬起头,黄金树就在那里,遮天蔽日,让人完全无法忽视它的存在。此后,无论走了多远,穿过多少片废墟,杀死过多少半神,只要一抬头,看见那片金色枝冠重新出现在天空,你就知道,自己还没有走出它的世界。我一直觉得,这是《艾尔登法环》很厉害的一笔。游戏给了我们如此庞大的土地和世界,最初的选择,是让我们看见一棵树,历史可以慢慢了解,半神的名字可以暂时记错,但是就从出门的那一瞬间,世界的形状已经定下来了。这样的感觉,也不是第一次了,写三星堆题材的电影剧本时,我再次去三星堆博物馆采风,我就发现,每次看见青铜神树,都会让我产生这种感觉。作为镇馆之宝之一,一号青铜神树尤其引人注目,它的枝条分为三层,每层三枝,鸟停在枝头,龙依附着树干,让人忍不住停下脚步。(三星堆博物馆 一号青铜树)它当然没有黄金树那样遮蔽天空的尺度,但同样会吸引观众的目光,让他们沿着树干不断往上瞻仰。看见它们的时候,我总是会想,鸟为什么被放在那里?层层伸展的枝条之间,安排着什么?我很难只把那些鸟当作漂亮的装饰,它们在树上各有位置,也是因为有了它们的存在,整件器物有了秩序,那个场景更像是把一个远比青铜器本身辽阔的天地,收进了眼前这棵树里。这个念头,把我带到了《山海经》的扶桑。“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再往下,是“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说简单些,就是树的每个树枝上都停着太阳。我们早就熟悉日常生活中,树上结着果实、栖着鸟的样子,一旦把太阳也被放了上去,树枝忽然就承受了整个白昼。《大荒东经》又写,扶木与出入的太阳,“皆载于乌”。树、鸟、太阳,在这里构成了一幅可以理解的图景:那片遥远、触不可及的光有地方停留,也有地方出发。我喜欢这个安排,太阳远得碰不到,但树是人见过的、熟悉的,把太阳放进树的枝条,触不可及的天空就和脚下这块土地发生了联系。于是,再看青铜神树上的鸟,或者交界地上空的金色枝冠,我在意的便不只剩造型了,我会去想:如果一个世界把最要紧的东西寄托在树上,这棵树每天究竟在替它维系着什么?当然,三星堆的青铜神树是否就是扶桑,还需要讨论,学者也曾将它与若木、建木等文献形象联系起来,这里就不做过多阐述。此刻,我把它们放在一起,并不打算追认黄金树的东方来源,吸引我的是一种相通的想象:借助一棵树,将原本分散、遥远、难以解释的天地,开始连成一个整体。树的形象,实在是很适合做这件事。它的根伸进看不见的地方,树干经过我们生活的高度,枝条再向头顶展开,我们只站在中间,既看不到根的尽头,也够不到最高的枝梢,但我们都知道,不管是树冠、树干,还是树根,它们全部是同源的。当神话再往这里添一点想象的话,地下就有了更深的去处,天空也可以住着神。天地之间的距离依旧很大,只不过这一次,人们能够顺着树,把它们连接起来。《山海经》记载了建木的形貌,《淮南子》则写它是“众帝所自上下”的地方,那根树干,已经成了神明往来的路。扶桑与建木各有自己的记载,太阳能够栖止,神明能够上下,这些想象会让我觉得,树里藏着一个世界的开端。先有了连接,又出现了接下来的问题:高处是谁,深处有什么,人生活在哪一层,又能否越过自己所在的地方,进入另一个未知的空间。在我的电影设定里,我让青铜神树成为扶桑,连接天地五界,神力经由它流动,这是我对那些古老形象作出的创作选择。五界可以很辽阔,但它们得先有彼此相通的理由,我愿意把这个理由交给一棵树:观众先看见它,随后才一点点知道,天地怎样借它相连。黄金树带给我的启发,也在这里。我们常说一个作品的世界观是多么的庞大,每每谈起它,会列出诸多神祇、种族、年代和战争,可是名字多了,未必就有一个能够让人进入和沉浸的世界。可这些神祇、种族与战争之间,总得有些联系,否则再庞大的世界,也不过是一堆设定。黄金树让这件事变得很直观,你先看见世界有一个中心,沿着它留下的痕迹走下去,才发现许多相隔遥远的遭遇,其实都和它有关。这里所说的“从树开始”,是我们理解这个世界的起点。(三星堆博物馆 一号青铜树)比如,在游戏里,一开始你多半关心的,是怎样活下来,你发现了露滴和护符都是实用的东西,但是一切都只有等你读到恩惠露滴护符的说明后,才知道黄金树曾经有过露滴丰饶的时代,树因此成为信仰。关于神树的宏大叙述,落到了最简单的事情上:它曾经给予过生命。你甚至能把那枚护符戴在身上,看着血量慢慢恢复,那份古老的恩惠,经历了数不清的岁月后,在游戏的时间线里留下了可以使用的一点余量。回头想想《山海经》中扶桑承载太阳的形象,我会更能理解这种信仰。对我们而言,太阳栖在树上,是一个奇异的设定,顺着这个设定想下去,白昼、温暖、草木的生长,也就有了可以追溯的所在。黄金树的露滴与扶桑的太阳各有作用,但它们都使神树和生活接上了。天地的宏大,从人最基本的需求:活着里,生长了出来。《艾尔登法环》没有把这种联系仅仅停留在生灵还活着的时候。玩家在地上仰望金色枝冠,又钻进一座座地下墓地,遇见归树看门犬。那些墓地的位置也有来由:“根脂”的说明写道,大树根过去与黄金树相连,因此地下墓地选择建在大树根所在处。无须把整个死亡体系一次说清,光是这个安排,就足以改变树的形象。它在高处给予恩惠,低处又和地下安放死者的地方发生联系,此前我们只会仰头看枝叶,现在才逐渐意识到,眼前的土地下面,还有一个看不见的部分。顺着树往上,是仰望,顺着根往下,就会进入更深的秘密。树的形状给故事留下了这样的深度,神树让我们想象天地之间的往来,黄金树则让玩家亲自经历从天空到地底的视线变化。一棵树可以同时朝两个方向伸展,但是人站在地面上,很容易只记住灿烂的那一半。这也是我觉得树比一个高大的神像更能承载世界的地方。面对神像,我们会问这是谁,面对神树,还会想知道它与周围的一切怎样相连的。枝条分开了,根又是如何在深处层层相缠的。它的每个部分都在提示我们,眼前所见还有来处,还有延伸。青铜神树让这种关系成为器物上的形状,《山海经》把它写进几句古老的记载,《艾尔登法环》则铺开一个世界,让人跟着它走过交界地的每一寸土地。走得更深,黄金树的过去也会显露出来。熔炉百相的描述提到,黄金树初始的生命力量,以及生命曾经混合、不分彼此的状态,那片金色枝冠于是有了一个比眼前更古老的开端。我们认识它的时候,已经有人为不同的生命划定了位置,在更早的想象里,生命未必分得这么清楚。原来神树连接的不只有天地,还有过去与现在。今天被视为理所当然的生命秩序,在更早的时候,未必如此。这里很容易让我想到《山海经》里,人、鸟、龙彼此组合的神灵。譬如《南山经》中的一组山神,形貌是“鸟身而龙首”,书中随即记下祭祀它们的礼仪。这样的形体,在那个叙述中能够承受人的敬奉,再看熔炉鳞护符所提到的变化:某些古时具有神圣意味的特征,后来成了玷污。只用了很少的文字,游戏就让黄金树的历史又多出了一层意义。树在延续,围绕它理解生命的方式,已经变了。我不需要因此去给三星堆的某张面孔寻找游戏里的对应身份,这些古老而奇异的形象,已经足以帮助我想象。而黄金树如今的世界,并非它全部的世界,过去没有消失得干干净净,有些部分还留在身体上,留在器物里。我们每发现一点,树就又向时间深处伸出了一截根系。所以黄金树能承载那么庞大的故事,靠的也不只是它高,或者它足够绚烂和漂亮,生命的来处,死者的去处,神圣曾经的样子,都逐渐在它周围接上了。人物还会继续争斗,时代也会继续变化,但读者和玩家心里有了一个能够回去的地方。复杂的故事在不断地展开,我们仍然记得,那个世界,究竟是如何生长的。接下来,这棵树开始显出令人不安的另一面。死根的说明提到,在阴谋之夜促成半神最初的死亡以后,被偷走的死亡卢恩化为死根,透过地底的大树根,在交界地各处萌生。这里最让我在意的是那条传播的路。此前,根使相隔遥远的地方发生联系,现在,死亡的异变也能够沿着它蔓延。神树越能把世界接成一个整体,当它的某一处发生变化的时候,更难将其禁锢在那一处。想到我自己给青铜神树安排的神力通道,这件事就格外具体。让力量流动,便得承认流动有后果,一个世界如果依赖同一条联系,那条联系出了问题,震动会沿着它走向更远的地方。扶桑承载太阳的形象同样容许这样的追问:如果太阳不再按原来的安排出发,等待白昼的人会怎样?树一旦承受着世界的运行,它的变化就有了天地的分量。《艾尔登法环》的旅程,正是在逐渐加深这种分量,最初远处的树,看上去如此完整,足以让人觉得,走到那里或许就能找到答案。后来读到恩惠曾经丰饶,也看见树根深处留下的异变,便很难再把那份完整当作安宁。天空仍然亮着,地底的故事已经变了。我们与开场时看见的是同一棵树,只是到最后,我们终于知道,它究竟承受了多少东西。然后,游戏让我们点燃它。“烧树”两个字,玩家说起来很轻巧,作为流程中的一项任务,也确实可以想得很简单:走到这里,完成下一步,继续往前。但恩雅将烧毁黄金树称为最为原始的重罪。这个判断的背后有整场旅程的积累。一棵曾经给予恩惠、与死者的安置相连、保存着古老生命痕迹的树,如今要进入火焰,它在地图上占据的面积,远远小于它在人们生活里占据的位置。把扶桑上的太阳和建木中的天地道路带回来,再看这一幕,我会更能理解那份重量。当神话借助树把世界组织起来,树的安危就牵涉到人们所认识的天地。黄金树燃烧时,玩家看见的是天空里的景象发生了变化,也知道围绕它维持的那个时代,再也无法仅凭昔日的光辉继续下去。故事走到这里,开场时远远看见的那片枝冠,才显出了全部的戏剧性。而这团火,又让我想起青铜神树身上的断裂。今天我们看见的是修复后的神树,杨晓邬的修复记录里明确记载过,树干断为三节,枝干残断为十八节,有敲砸的痕迹,也有托柄被火烧得接近熔化的情况。那棵被郑重铸造的树,最终以碎片的状态埋入地下。(一号青铜神树出土照片)器物留下了毁损的痕迹,毁损背后发生过什么,还不能就此说定。面对这些碎片,我愿意暂时沿着黄金树的火焰,展开一个关于古蜀衰败的神话猜想。假如古蜀人相信,神树维系着人间与神界的道路,那么有一天,这条道路断了,会怎样?青铜仍然闪亮,树上的鸟仍在原处,祭司却再也等不到回应。在我设想的神话里,一个借助通天之力建立威望的世界,就这样失去了自己的根。城墙还立着,人们也照常举行仪式,但曾经让这些仪式有意义的神明的力量,已经不再经过人间。古蜀旧日的辉煌,可以在故事中从这里开始衰退。直到人们将失去回应的神树打碎,投入火中,埋进地下。把它送走,也像是在送走自己曾经相信的神明。这场想象中的告别,便与黄金树的燃烧接上了。交界地的故事,让我们亲自走到旧时代的尽头,青铜神树的碎片,则容许我想象另一个时代怎样失去它的中心。两棵树都曾经承载着人们理解世界的方式,当那条联系衰败、断裂,王国的命运便会与树一起改变。树撑起的天地如此庞大,倾覆时也会牵动整个世界。(概念图)当然,作为作者编剧而言,这样的叙述属于神话创作。真实的三星堆文化在金沙等遗址中留下了延续,不能把神树的毁损直接当作古蜀亡国的证据。恰恰是这种延续,让我觉得,“旧世界结束”还有另一层意味:人仍然活着,仍然要寻找新的生活,只是曾经通向神明的那条路,在想象里已经关闭了。我想,这才是青铜神树、《山海经》和《艾尔登法环》始终吸引我的原因,在它们之间寻找对应的怪物或人物,容易越找越远,顺着树去想,则会不断回到最初那个念头。天地如此辽阔,人需要一个形象,理解自己和它们的关系。树有根,有枝,有生命经过其中,也有尚未抵达的地方,放进神话,这些熟悉的部分便能够向远处延伸,直到长出一个世界。在创作我自己的作品时,我把这样的延伸写成了天地五界(神、人、灵、妖、魔)和五行法则(金、木、水、火、土),只是具体的故事,还要留给电影。此刻我愿意分享的,是那棵树对我意味着什么。树使那些遥远的地方有了共同的来处,使神明的力量有了经过人间的路径。之后无论世界展开多大,我都能沿着这条路,回到最初的青铜神树。树上的鸟还没有被解释完,它站在那里,让我想起扶桑枝头等待出发的太阳,也想起交界地那片金色的天空。先看见一棵树,随后开始想象,天地是怎样围绕着它,在徐徐展开。***作者:姝叙Lorre,三星堆古蜀文化研究协会副主任,电影剧本《三星堆奇妙夜》获奥斯卡联盟最佳剧本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