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刊上市,点击订阅《爱乐》2026年第6期 《帕那索斯山》巅峰上的阿波罗与拉斐尔《帕纳索斯山》,拉斐尔,约1511年(视觉中国 供图)前奏:大音希声比起《雅典学院》(School of Athens),我更喜欢拉斐尔的《帕纳索斯山》(Parnassus)。这幅画不但好看,而且“好听”。流水、鸟鸣、诗诵、琴歌,声声入耳;构图、色彩、景致、人物,样样和谐。《雅典学院》也和谐——再和谐不过了,古今圣贤齐聚一堂,充分展现文艺复兴之天时地利人和,但看起来还是有些费脑子。有意无意间,我总在拉斐尔的艺术中寻找一种我称之为“音画具足”的特点,好像唯有具备这样的特点,他的作品才真正完美。在艺术史家眼里,《雅典学院》很完美了,可在我看来——“听来”,还是少点什么。画面太安静了。我其实听不见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在辩论什么,他俩更像在打着手势演哑剧。既然“和谐”是这幅画的“中心思想”,怎能没有和谐的音律呢?好在那几十位哲人里有毕达哥拉斯:画面左下角,他正在专心著书,他面前的石板上刻着“四元组”(Tetractys),其数学比例恰好构成毕达哥拉斯音阶的基本音程:纯四度(4:3)、纯五度(3:2)和八度(2:1)。拉斐尔画出了毕达哥拉斯如何“画出”音律。但这音律要变成悦耳的旋律,还需要我们费一番脑筋和想象。拉斐尔的《雅典学院》,梵蒂冈宫殿圣玺厅四幅壁画之一 (视觉中国 供图)事实上,拉斐尔曾在多幅作品中描绘过音乐和与音乐有关的人物的形象。最著名的是《塞西莉亚的狂喜》(The Ecstasy of Saint Cecilia, c.1514, Pinacoteca Nazionale di Bologna)。塞西莉亚生于古罗马贵族之家,曾发誓独身,被迫嫁人后仍恪守纯贞,后来成为音乐守护使。她是艺术家的“缪斯”,经常出现在文艺复兴和巴洛克绘画里,弹着管风琴,边上时而会有一个举着乐谱的小天使。而在拉斐尔画中,塞西莉亚不再弹琴,只管看天——那里有六位天使坐在云端合唱。这幅画陶冶了诗人的情操。英国浪漫主义诗人雪莱在《意大利信札》中描述道:“塞西莉亚仿佛沉浸在美妙的灵感中,恰是那样的灵感使她的形象从画家心目中浮现出来;她抬起那双深邃、乌亮、灵动的眼睛;栗色的头发从额前向后甩去;她手中握着一只管风琴;在至深的激情与狂喜中,她的面容是那么宁静,透着温暖而明亮的生命之光。她在聆听天籁,我想她刚刚停止歌唱,因为从环绕着她的四个人物的姿态上看,他们显然都朝她转过身去;尤其是约翰,他缓缓地转过头来望着她,脸上带着温柔的深情。在她脚边散落着各种乐器,有的破损,有的琴弦脱落。”拉斐尔·桑西 (视觉中国 供图)雪莱描述得不能再好了。可画面仍然是安静的——这一刻出奇地静,掉根针在地上都能听见。所有乐器一概不准发声,再美的歌声也要停住。(有意思的是,塞西莉亚本来也没唱出声来:在那场不得已的婚礼上,她其实是在心里默默地对天歌唱。) 我仿佛看见一根手指放在唇上:“嘘——”这幅画的“中心思想”非常明确:此曲只应天上有。在塞西莉亚这个主题上,拉斐尔立意之高、用心之诚,着实令人叹服。然而他在“狂喜”上用力过猛了。正所谓“大音希声”,他把那个“大”强调得过分了,使艺术的精神性凌驾于一切之上,音乐大到极致,便不再有音乐。《塞西莉亚的狂喜》本来是描绘音乐的,却失去了音乐。或许塞西莉亚的故事本身就是一个悖论。第一乐章:从前有座山回到《帕纳索斯山》。这幅画是梵蒂冈宫殿圣玺厅(Stanza della Segnatura)四幅壁画中的一幅,描绘帕纳索斯山上的阿波罗、九位缪斯和十八位诗人。圣玺厅原是尤里乌斯二世(Pope Julius II)的书房。1508年,尤里乌斯二世委托拉斐尔为这间书房作装饰壁画;他出了一道命题作文:古希腊文明。拉斐尔交出了满分答卷——圣玺厅壁画堪与米开朗琪罗的西斯廷天顶画媲美。梵蒂冈宫殿圣玺厅,可以同时看到拉斐尔的《雅典学院》和《帕纳索斯山》 (视觉中国 供图)拉斐尔采用象征手法和群像画法,在圣玺厅穹顶下的四面半圆形墙上分别绘出了代表古希腊文明的四种知识:哲学、诗歌、神学、法律。“哲学”演绎为东墙上的《雅典学院》,“诗歌”演绎为北墙上的《帕纳索斯山》。哲学和神学过于抽象,法律过于刻板,而诗歌与音乐紧密相连,更灵动自如,更富于人文主义情思。《帕纳索斯山》结构完整,布局匀称,有形式的对位和意象的转折,还有各种值得品味的细节,恰似一支肌理丰富、韵味悠长的乐曲。在这幅壁画中,阿波罗是年轻的音乐之神,他坐在山顶,被九位缪斯女神环绕着,一脉清泉在他脚下潺潺流淌。这个形象看起来那么自然,就好像阿波罗、缪斯和帕纳索斯山原本就是一体的。而实际上,在拉斐尔之前的绘画中,我们几乎找不到类似的描绘。恰是从他这里开始,阿波罗作为帕纳索斯山之主的艺术形象才成为典型。事情还得从山说起。拉斐尔的帕纳索斯山只有一峰,但在中世纪观念里,此山有两峰,一名契拉峰,一名尼萨峰,前者是阿波罗的居所,后者是九位缪斯的居所。但丁在《神曲·天国篇》开头向阿波罗祈祷:“啊,卓越的阿波罗,为了这最后的工作,使我成为符合你授予你心爱的月桂的要求的、充满你的灵感的器皿吧。迄今帕纳索斯山的一峰对我已经足够;但现在为了进入这尚未进入的竞技场,我需要这座山的双峰。你进入我的胸膛……替我歌唱吧。”(田德望译文)诗句大意是:迄今为止,对我来说,九位缪斯的援助已经足够,但是接下来要写难度最大的《天国篇》,我需要阿波罗和缪斯双方的援助。1665年版的奥维德《变形记》中的插图,朱庇特用雨水毁灭了人类(视觉中国 供图)“双峰”的传统源自罗马史诗。奥维德《变形记》(Ovid, Metamorphoses)第一章叙述天地的开辟、人类的创造和四大时代:到了青铜时代,人类已无可挽救,众神之主朱庇特决定消灭坏人类,重新创造好人类,于是他与海神联合发动了大洪水。大海淹没了陆地和山岭:“福喀斯位于俄塔和阿俄尼亚[均为希腊地名]两大平原之间,当它还是陆地的时候,是一片肥沃的土地。但是在洪水时期,它却成了海的一部分。在这里帕纳索斯山的双峰插入天表,高耸入云。丢卡利翁[普罗米修斯之子]和他的妻子驾着小舟在这高峰上着陆,因为海水把其余一切全淹没了。”(杨周翰译文)公元1世纪的罗马诗人卢坎在其史诗名著《内战纪》(Lucan, De Bello Civili)第五卷中也提到这座山:“在东西方交界处,帕纳索斯双峰耸入天际。此山是阿波罗与狄奥尼索斯的圣地,底比斯的酒神女祭司们每隔三年在德尔斐为他们举行庆典。当洪水淹没大地时,唯有此山立于波涛之上,分开大海与天空。即便如此,海水仍将帕那索斯的双峰区分开来,一峰露出海面,怪石嶙峋;另一峰则没入海中。”两位大诗人可能都没见过真山。真正的帕纳索斯山位于希腊中部,是希腊内陆最大的山区之一,一直延伸到科林斯湾的奥普斯角,最高海拔2457米,与德尔斐遥遥相望。它只有一个真正的峰顶,但从德尔斐望去,它就好像有两个山峰。德尔斐位于帕纳索斯山西侧山坡上,建有阿波罗神殿,女祭司皮提亚就住在那儿,负责传达阿波罗神谕。女祭司所见,即诗人所见。从古罗马的奥维德和卢坎,到中世纪末的但丁,都是顺着女祭司的角度“看山”的。德尔斐位于帕纳索斯山西侧山坡上(视觉中国 供图)拉斐尔打破了这个惯例。他也没见过真山,但显然他认为帕纳索斯山只有一个巅峰。这又是从哪个角度“观看”的呢?——艺术家的角度。拉斐尔这么画首先就有一个构图上的好处。圣玺厅的四幅壁画都是半圆形的,这跟穹顶的构造有关,格式是固定的。《雅典学院》和《帕纳索斯山》都受这种格式限制。但前者绘在完整的半圆墙面上,后者却要绕过一个窗洞(形状类似于半枚方孔铜币)。在这样一个中心对称而又不规则的墙面上作画,是有相当难度的。拉斐尔非但没被难住,反而能够巧妙地利用这个“先天不足”的形状,创作出一幅“宛如天成”的杰作。他将阿波罗放在画面正中的山顶,将其他人物布置在两边的山坡上,整个场景顺理成章地嵌在半圆形画面里,又不知不觉地绕开了窗洞。更有趣的是,这个窗洞还替拉斐尔借来一处好景:窗子打开,正对着庭院和丘陵,蓝天白云下,画中的月桂树与窗外的蘑菇松遥相呼应,远近虚实浑然一体,妙极。多亏了一峰独秀的帕纳索斯山。试想如果在这面挖了洞的半圆墙面上画“双峰”,把它们塞在窗洞两边局促的空间里,眼看洪水就要漫上来了,连阿波罗和缪斯女神都无处安身,成何体统?还是拉斐尔想的最周到。现在阿波罗和缪斯们都住在一个山顶上,活动起来方便得多,可以随时举办音乐会。诗人们也聚齐了,马上就会有配乐诗朗诵。山的事情似乎还没完。在希腊神话中,缪斯女神另有居所——赫利孔山(Mount Helicon;地理位置在科林斯湾北岸约10公里处)。赫西俄德《神谱》(Hesiod, Theogony)开篇就把这事说清了:“让我们从赫利孔的缪斯开始歌唱吧,她们是这圣山的主人。她们轻步漫舞,或在碧蓝的泉水或围绕着克洛诺斯之子、全能宙斯的圣坛。她们在珀美索斯河、马泉或俄尔斯沐浴过娇柔的玉体后,在至高的赫利孔山上跳起优美可爱的舞蹈,舞步充满活力。”(蒋平译文)赫西俄德还描述自己与缪斯的奇遇:一日他正在赫利孔山下放羊,缪斯教给他一支“光荣的歌”,并赐他一根月桂枝,把一种神圣的声音吹进了他的心扉。于是赫利孔山成了诗人灵感的象征。在罗马神话里,缪斯女神仍然住在这座山上。奥维德《变形记》第五章讲到女战神密涅瓦“驾起云彩,直向九位文艺女神所在的赫利孔山而去”。她特地前去,就是为了亲眼看看飞马珀伽索斯用蹄子踏出的灵泉;她边看边对缪斯们住在这样的地方表示羡慕。到了中世纪,九位女神才“升迁”(真正的赫利孔山最高海拔才1749米)至帕纳索斯山,跟阿波罗各占一个山头。但问题是,原本住在奥林匹斯山上的日神阿波罗,又是怎么搬到帕纳索斯山上去的呢?点击订阅⬇️⬇️⬇️《爱乐》2026年第6期「《帕那索斯山》:巅峰上的阿波罗和拉斐尔」前奏|给耳朵的十分钟假期华彩|《帕纳索斯山》:巅峰上的阿波罗与拉斐尔变奏|学术研究型演奏的典范——以约尔格·哈卢贝克演绎《哥德堡变奏曲》为例 幕间|施雷克尔歌剧《被标记的人》 追光|音乐教育:YMCG 的十年再现|一个美国人在奥地利:在斯科达之后重新理解贝多芬安可|勋伯格的音乐为何如此难以理解?专栏|袁乐— 月桂谷传奇专栏|静默— 千年流变——早期拉丁语世俗歌曲与《剑桥歌曲集》点击订阅⬇️⬇️⬇️《爱乐》2026全年纸刊优惠进行中!! 文章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