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云鲸CEO张峻彬:理解人性,告别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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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黄楠 编辑 | 袁斯来 36岁时,云鲸CEO张峻彬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只做一个温和的人。 他做过一些得罪人的决定,但更多时候,张峻彬不善于说重话,以至于有人私下说他有些优柔寡断。“公司内部都说,要是彬哥对你的评价是‘还行’,说明你这东西已经很烂了。”他自己开玩笑。 过去几年,这种性格底色没有暴露太大短板。因为张峻彬更多泡在产品里,离琐碎而复杂的事务保持着一定距离。他喜欢自己做的事,也的确得以找到一角纯粹之地沉浸其中。 但一个产品经理终究不是CEO。成功的一把手可以放权、但不能让公司离手,并会在关键时刻手起刀落。“我以前太喜欢做产品了,也太温和,只做自己喜欢的事,不是一个合格的CEO。”张峻彬说。 也是在他埋头做产品的几年,云鲸内部的问题开始累积。你如果身处云鲸内部,会看到部门内耗,对接人不断更换,老员工相继流失。这些事看似分散,却最终指向同一个原因:没有一个人能将公司从上到下拧成一根绳。 最终,病灶还是摆到张峻彬面前,他震惊、愤怒之余,也清楚意识到人心并不总循着善意运行。他开始反思自己的缺位,“你什么都说好,这就是害了大家,也害了公司。” 从今年开始,他走出舒适区,躬身一线,开始以CEO的手,重新梳理营销、研发各个部门。某种意义上,这是他创业十年来最不熟悉、也最难绕开的一课:理解人,判断人,并在必要时对人做决定。 现在,张峻彬已经少了些焦虑,因为业务已经看到明显起色。比如海外市场,2026年前4个月营收同比增长近50%。 对张峻彬最大的冲击并非业务本身。创业十年,他第一次真正凝望人性的深渊。比如,一些初衷并不坏的人因为各种正当的原因,做了糟糕的事,你如何抉择?又如何面对他们? 现实生活中,不存在绝对的厌恨和绝对的理解,人会在灰色地带不断徘徊。当我们问:你现在对人性是否有其他认知?他沉默了很久。“我现在理解了一句话,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迹;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他最终回答。 张峻彬的底色从来不是冷酷的——很多人对他的评价是:体面。然而,残酷商业竞争中,CEO就算不变成一个“混蛋”,但必得是个“狠人”。“慈不掌兵”对张峻彬而言,是需要适应和学习的一课。 我们和张峻彬对话了3小时,交流他如何从产品创始人成长为成熟企业家。他正独自趟过这条暗河,并在认清生活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 以下是硬氪同张峻彬的对谈实录,内容经编辑: 恐惧来源:最怕的不是低分,而是无路可走 硬氪:过去一段时间你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今年AWE云鲸也没有参加,内部具体在做什么? 张峻彬:忙着营销改革。之所以没去AWE,也是我们内部复盘的结果。 去任何展会,要想清楚目的是什么,否则就是白花钱,展会也非常耗团队精力,几十号人为了装修、选址忙活几个月,价值不高。 我认为参加展会有两个目的:一是品牌进入一个全新的市场,需要集中接触媒体和渠道资源;二是发布了划时代的产品或技术,需要更高效率地集中流量来放大声量。 对云鲸现阶段来说,我们希望把资源和精力放在深度本地化运营上。这是价值选择的问题。 硬氪:开始管营销部门后,你的工作发生了哪些变化? 张峻彬:以前我把产品看得很重,绝大部分精力在做产品和研发。去年9月份刚开始接的时候,我几乎所有时间都放在营销上。 最近又有所调整,大致是30%的精力在营销,30%在集团整体运营,30%在产品。原因是营销进入一个新的组织面貌后,前后端拉齐需要一个集团运营抓手。 云鲸2025年发布会路演,法国普罗旺斯站(图源/企业) 硬氪:是哪个时刻让你觉得营销很重要?因为之前的转化结果没达到预期? 张峻彬:我以前是真不懂营销,脑子里营销就那三板斧:要么价格便宜点,要么多砸点钱投广告,要么就是产品不行。我也认真反思过,是不是产品真有问题?后来才慢慢反应过来——问题出在营销上。虽然现在也说不上多懂,但起码知道,不能再用那三板斧去套了。 从几件小事就能明显感觉到不对劲。比如算一笔营销动作是否盈利,团队内部口径都不统一,这本身就是问题。一种叫“销运口径”:只要把货压给代理商就算卖出去了,就算完成销售,账面利润自然好看;另一种叫“销口径”:只有用户实际付款收货,才能算真实成交。按销运口径,数字光鲜,但货可能依然滞留在渠道,周转效率很低。所以从真实的经营效率出发,不能用销运口径来衡量当月利润。 再说费用摊销规则。比如单次大额营销费用,是按当月全额计入、按季度分摊,还是按全年分摊?如果口径不统一,后果就是某个月份突然承担了之前多个月的费用,当月利润一下就不行了,可这笔钱对应的营销活动并不在该月。 以前我没管过营销,直到从第一性原理出发去看这些事,很多问题并不难发现。 我以前认为产品和营销是加法逻辑“产品+营销”,只要把产品做的足够好,成绩也不会太差。 现在才明白,它们的关系其实是乘法逻辑“产品×营销”,产品做得再好,营销这块短板不补上,就会让好产品错过好时机。 硬氪:那为什么以前发现不了、没有解决? 张峻彬:以前太沉迷于做产品了。这本质上源于我这个人还不够成熟,不是一个合格的CEO,只做自己擅长的事情。直到太多不对劲的地方出现,才不得不花更多精力去学习和改变。 前两年国补带来了增量和利润,发展能掩盖很多问题。国补退潮后,组织内部的问题更激烈地摆在面前,这触发了我们改革的决心。 硬氪:除了亲自管没有别的解法么?每个环节都自己抓不是长久之计,一位CEO成熟的状态应该是用制度让公司跑起来,自己做顶层把控。 张峻彬:取决于想要让改革速度多快。Founder Mode(创始人模式)的速度最快。而且一些核心人员变动后,如果创始人不站到台前来,团队会军心不稳。这不只是业务改革,更是组织改革,需要你在一线传递正向信号,让大家继续往前走。 硬氪:你希望多快? 张峻彬:国内改革花了大半年基本恢复同比增长。以前我不理解,线下相对于线上退货率会低很多,为什么还会不挣钱?接手后,现在已经实现扭亏为盈。今年前四个月,相比2025年国补同期,公司在营销费用减少的情况下,营收和毛利率都实现了增长。这是改革调整后的结果。 硬氪:恐惧驱动和热爱驱动区别挺大的。刚接手营销时,你的恐惧主要源于什么? 张峻彬:这个恐惧的来源于未知吧,来源于不懂营销。 但公司把你推到那个位置,就必须走出舒适区,用最快的速度改革。 那时候不知道能不能扭转过来。我担心的不是业务只有40、50分的水平,而是进去后发现所有工作已经做到85分、效率达到极致,但仍然没有起色,那就无路可走了。 结果实际情况是,空间很大,恐惧感也就小了很多。40、50分的水平要提升到60分其实相对容易。事实也证明如此,今年三四月份,云鲸前端利润提升了,我也就没那么焦虑了。 做CEO,切忌想让所有人开心 硬氪:你觉得个人认知成长最快是在什么时候? 张峻彬:2024年,云鲸启动了事业部改革、降本提效等一系列动作,内部阻力不小。这时候需要有技巧地推动事情平稳运行,同时引导大家不带情绪地跟随战略方向。 很多决策直接讲出来,团队未必能理解或共情。当时我最大的成长是意识到,硬推是行不通的。如果无法让所有人同心协力,要么有人应付了事,要么更糟,会试图证明你是错的。 公司组织改革一旦上下不同欲,结果往往惨烈。执行层面偏了,最后效果差,决策层还会误以为是改革方向错了。其实不是。 解决“同欲”是关键。所有关键人物必须共识和赞同,否则大概率做不成。 云鲸张峻彬(图源/企业)  硬氪:怎么让关键人物同意,是靠强力压、惩罚,还是激励? 张峻彬:方法很多,但核心是要把这件事对集团底层的收益讲得非常清晰。不能笼统地说“对云鲸好”,要具体,而且让大家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比如退货率下降一个点,净利润就能多0.5个点,数据摆出来就会有说服力。如果只说“退货率太高了得砍”,对方可能会反驳:“我们好评率已经是全国第一了,还要降?”这时候你就很难推进下去。 硬氪:所以还是需要有信任的人在关键岗位,作为CEO才能轻松一点。什么样的人值得信任? 张峻彬:我思考过,也跟国内好几个顶级操盘手交流过,最近这一段是看营销的人才,我觉得优秀营销操盘手需要具备五个能力。 第一,懂财务、会看账,对数据口径敏感,知道什么数据能反映真实情况。第二,特别懂自己的产品,会主动去用、去研究、去吃透。第三,能花小钱办大事,不是纯砸预算,而是有巧劲、有自己独特的打法。第四,手里有渠道资源和人脉,能真正把市场打开。第五,会带队伍、管团队,能把人组织起来一起干。 硬氪:怎么找到这样的人并建立信任关系? 张峻彬:这五大能力之上,最重要的叫动机,即这个人加入公司的目的是什么? 营销人的动机通常分三种:第一种是刷履历,不惜成本做大项目,功劳归自己,风险归公司;第二种是攒资源,把平台当跳板;第三种是做事业,真正与公司一起成长,把效率和成本当作自己的事来死磕。 要学会识别。动机不对,能力再强也是隐患。跟他们交流时,如果一个人开口闭口就是自己过去花了上亿元、做了多大规模的Campaign,却讲不清为什么花、带来了什么真实转化和用户价值,我会非常谨慎。 硬氪:但人是会变的。有没有制度层面的办法? 张峻彬:我现在基本每周都参加前端营销的经营会。以前一两个月看一次,现在每周都看,无论国内海外,重点盯四件事:投放效率、规模、收入、利润。这本质上是一个制度控制,不是简单看两眼就完了,而是通过高频的经营复盘形成制度化的监控节奏。 但制度是治标不治本。如果一个人动机变了,通过制度监控发现异常后,该换就得换。这已经不是能力问题了,而是底色问题。 我见过一些绝对头部的公司,流程制度非常成熟,照样翻车。制度能过滤掉一部分机会主义者,但制度是有盲区的,尤其是在核心岗位上。 制度是底线,对人的判断才是天花板。这些东西,KPI看不出来,系统也跑不出来。 硬氪:你能接纳错误发生吗? 张峻彬:能。原因是我清楚地知道,一个创始人的成长、特别是端��端知识体系的全面性,是需要时间从内到外成长并���出来的。从研发、产品、项目、供应链甚至物流服务,再到营销,对所有业务底层逻辑的理解需要成长时间。 硬氪:最终一系列改革都回到价值观这件事上。你现在怎么理解价值观?和十年前相比,你的理解有什么变化么? 张峻彬:我大概经历了几个阶段。第一阶段是跟大企业学习、复制,结果收效很小。第二阶段,开始理解内心,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还无法精准提炼。第三阶段慢慢从模糊到清晰,意识到有些价值观是必须具备的,并且能真正推动公司成功。 落到具体管理工作中,比如人才选拔,过去我会把个人能力看得很重,关注技能、经验,现在觉得价值观比能力更重要。 自驱力、愿力大于能力,创新大于经验。一个人想不想把事情做好、自驱力是否足够强,某种意义上比能力本身更关键。一个全力投入的人,哪怕能力只有80分,结果可能比能力90分、不AII in的人更好。 其次是成长的迭代速度大于经验。核心表现是,这是不是一个向内求解的人,遇到问题时会先反思“我哪里没做好”,而不是一味指责外界。只有向内看的人才有可能高速迭代。缺乏这种特质的人容易成为团队内耗的源头,动辄甩锅。 你可以理解为Ego大和Ego小。我现在更偏向招后者,能力可以成长,但愿意全情投入,有自驱力和愿力把事做成。这是我现在最看重的。 硬氪: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公司走到第十年,期间必然涉及到人才激励和退出。 张峻彬:首先,云鲸的IPO进程会持续推进。只是去年公司在市场营销端遇到一些问题需要改革,这不代表我们放弃上市。这个过程中确实有人离开,这也是难以避免的。 之前我跟国内某知名汽车公司创始人聊,我问他:“你的公司走了好多人,最艰难的时候外面都传你要破产,你怎么留人?”他说留不住,是后面新加入的人一起把事做下去的。 很多时候,企业要做的是坚持做正确的事,持续为留下来的人负责,同时让新加入的人快速发挥价值。我们不会主动让人离开,但有些人干得时间长,“血条”没了,确实很难留。 因此对我来说,精力不应消耗在因人员离开而产生的伤心、流泪和抱怨的情绪上,而是要思考如何快速把云鲸推向一个新的高度。 云鲸在逐渐形成自己独有的文化。组织改革这件事,让我感到踏实的是,新加入的人才能力和状态都很好。如何让新团队有好的土壤去全力以赴,把以前没做好的事情真正做好,这是我需要调整心态去做的事。 硬氪:期间有没有过心态特别糟糕的时候?大概多久调整过来的? 张峻彬:太多了。最近半年就是。 今年在开“盲盒”、做了几个关键决策。对我来说,组织变动、降本增效、所有这些动作——做完之后结果是什么,一开始都是不确定的。在结果还没有完全显现之前,难免会焦虑。但随着这些调整逐步落地,效果慢慢出来,焦虑就缓解了。 对我心态影响最大的是,当做了这么多重大决策后,企业是不是变好了?如果做了这么多事情,结果比以前更差,那我肯定焦虑。但从结果来看,目前做得还不错。 硬氪:新人进入组织需要时间适应,不同打法容易造成内部理解上的偏差。这种认知错位要怎么对齐,才能让大家往一个方向使劲? 张峻彬:本质是从战略到执行颗粒度拆解,而且还要克服一些组织惯性。 执行层会觉得,本来要投200万,现在只给投100万,还要达到150万的效果?这个过程肯定会有不理解。 我的体感是,认知错位不能指望一次性对齐,它本质是信息层级和考核压力不同造成的。 对齐的方式前面提到了几个方面,一是目标拉齐,把为什么“从200万降到100万”背后的经营逻辑和可实现路径讲透。 二是机制验证,用阶段性结果说话,跑一两个月数据出来,比任何辩论都有说服力。 最后就回归价值观本身,如果你把逻辑讲透了,数据也验证了,对方依旧不认为这是对的,没办法坐下来理性讨论一件事,对用户、对云鲸品牌的价值,还停留在“我就要花大钱”的状态,这就不是认知错位,而是立场问题,在我眼里可能就不是同路人。 你没办法让所有人开心。做创始人、做CEO,切忌想让所有人开心,最后不开心的只有你自己和这家公司。很多时候,对齐不是求同,而是选择同路人。 硬氪:那你对人性的认识会发生变化吗? 张峻彬:(沉默)我觉得两句话,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迹,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  我以前对一些动作的容忍度太高了。现在我的判断逻辑是:一旦出现突破红线的错误行为,就一定要有大动作。因为按照“论迹不论心”的原则——动作本身就是答案,不需要再去追问发心。这类动作一旦发生,就意味着这个人已经不适合继续留在这个岗位上。但以前,我可能会对这些动作的容忍度偏高,就那么过去了。 我现在对人的敏感度,或者说对负面信号的感知力会很高。原因在于,这些东西对组织和业务的杀伤力太大了。 但回到对优秀伙伴的态度上,我对人性中好的一面的体察依然在,并不会因为这些事就把善的一面完全否定。只是说,对于恶的那一面,处理的手段和认知,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硬氪:有没有办法,通过一个成熟的组织结构把所有的木板相对拉齐,但在这个过程中能保留人性中nice的部分? 张峻彬:我肯定有nice的部分,不是说现在就是恶魔嘛(笑)。只是说你以前可能看到一个东西确实做得比较差,言语上可能就说“OK吧?”甚至以前内部流传过一句话,“当彬哥说‘还行’的时候”,往往你的事情都做得很糟糕了。”这本质是一种无原则的宽容。但现在我发现,就算严格一点,大家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当然也不是随便就要发火,严格不等于情绪化。 「寻找硬币」 硬氪:你希望用户怎么理解,“云鲸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 张峻彬:云鲸等于好产品。我们的定位是全球AI智能清洁专家,以家庭为单位做产品创新。在海外的打法与节奏上,我们和其他家不太一样。 去年年底,团队内部对齐了品牌的几个关键战略价值:注重产品创新,注重机器与人、与空间之间的人文交互,通过智能产品真正帮助用户解放双手,探索更有价值的事。当定位清晰后,对外的步调也就一致了。 最近,我们新发布的海外高端线产品,在北美区首发当日即登顶区域市场新品榜第一。这个成绩,反过来佐证了我们终于把“云鲸是谁”的定位梳理清楚了,也懂得如何通过用户听得懂的方式,把这件事讲明白——而不是花了大价钱,用户却始终搞不懂云鲸是谁、为什么要买。 云鲸逍遥003(图源/企业) 硬氪:怎么理解用户? 张峻彬:我们花了很多时间在用户调研上。 2025年底,团队在国内做了5000多份用户深度调研,其中600多个用户是打电话沟通,每个用户聊了三四十分钟。我们很惊喜地发现,这么多年过去了,用户仍然认为云鲸是一个创新的品牌,拖地技术最好、死磕设计和美学、产品发布的节奏和命名上最有规矩。 用户真正需要的东西其实并不多,而且很朴素。有时候一直宣传“用户至上”,但跟用户都不对话,怎么用户至上?这也是我们现在内部所传达的:想不清楚的问题,就直接去跟用户交流,少一些内部臆断。 硬氪:云鲸现在的产品策略有调整么?低端市场你们打算怎么做? 张峻彬:我们内部统计过,在产品结构中,云鲸中高端机型的销量占比达到90%,其他几家友商的中高端占比大概是60%~70%。 我们希望在中高端市场深耕产品力,把用户体验做到极致。但这不代表我们只做中高端产品,云鲸在高中低都有布局。超低端不在我们的选择范围内,但入门级低端市场肯定要做,从全球视角来看,这块市场至今还没被真正有效地覆盖。 做低端产品的关键不在于把产品做便宜,而在于做减法——砍掉什么、保留什么,是价值取舍中最难的一环。 入门级产品的用户,同样理应享受到基础的核心功能。这个价格带的市场空间非常大,在行业中占据40%~50%的出货量份额,却长期缺乏真正有诚意的产品供给。这也是云鲸下半年重点发力的方向,会发布一款新品。虽然不会作为主力产品来推广,但要让这个价格带的用户,在同价位里获得最好的体验。 硬氪:怎么判断海外市场的基本盘? 张峻彬:海外市场空间巨大。云鲸最近新加入一位资深的DTC负责人。我问他:“空间大吗?”他说:“太大了,很多东西都还没做。”我们一个团队已经做了一年的结果,在专业人士看来还处在起步阶段。 有两组数据可以说明问题。第一,海外存在大量iRobot留下的单集尘扫地机存量市场。今年3月我们内部做的欧洲用户调研显示,32%的用户是从老机型升级到云鲸的,原因是老款在拖地、扫地和避障方面表现不足。第二,欧美市场线上成交的扫地机,五到六成的价格都在500美元以内,云鲸几乎还未涉足。 去年我们完成了全球8座城市深度沟通后也发现,渠道和用户普遍更欣赏一个品牌聚焦于单一品类、把产品做深做细,而不是盲目追求规模。 云鲸现阶段的重心仍然是做好产品。每次发布会或渠道交流都有人问,其他家都做了庭院、割草、泳池,你们什么时候做?我们不排除未来进入这些领域的可能性,但现在8厘米的地面还有很多东西没解决。 今天谁把极致边角清洁解决了?谁把桌子腿绕明白了?都没有。中间还有太多体验问题。 硬氪:你在招人的时候会筛选价值观一致的候选人,面向市场时,是不是也属于一个筛选用户的过程? 张峻彬:会,但绝大多数用户没想象的那么复杂。 我上次跟一家知名高端家电品牌的创始人聊了很久,他说,“峻彬,你这营销能力有点弱。”(笑)他给我分享了个故事。早年他们推出了洗衣机直驱技术,成本还上升100块钱,产品怎么都卖不好。后来他想了一个方案,把一枚硬币立在运行的洗衣机上。 皮带传动的洗衣机震动大,硬币立不住;但他们的直驱洗衣机震动极小,硬币稳稳立在上面。就是这枚硬币,让他们洗衣机的销量暴增。他问我:“你的硬币,找到了吗?” 硬氪:你觉得找到了吗? 张峻彬:接近了。至少我们在尝试,而且已经看到一些比较可验证的效果。 很多人可能没有真正用心去找这枚“硬币”。找不到的核心原因,还是对用户的理解不够深。功能做了那么多,哪些才是用户真正在意的痛点?另外表达方式也很关键。如果讲得不够直接,再好的技术也传不出去。比如你跟用户说“拆开机器看,我们的技术更好”,他根本听不懂。 你会发现,有些公司技术看着很强,宣传声势也大,最后却卖得一塌糊涂。问题往往不在产品体验本身,而在于传播链路失效了。 所以关键是要找到那枚硬币,每个SKU、每个品类都需要自己的那枚硬币。我们跟用户交流后发现,全球用户心智里,大家提到云鲸,第一反应就是“拖地特别好”。那就应该把这个认知锚点放大——怎么证明你拖得更好?这正是需要努力去构建的,那枚硬币,就是让用户相信你拖地更好的那一下。 云鲸多SKU矩阵(图源/企业) 把“AI智能清洁”心智打透 硬氪:有一种观点认为,真正值得敬畏的企业不是看规模收入,而是看它有没有在做有“复利”的事。很多公司品类切换太快,根本没有复利——做一个品四年、第五年又从头再来。十年里,云鲸做的哪些事是有复利的? 张峻彬:我理解的复利,就像持续给小树苗浇水,它会不断生长,而不是每次等花开尽了、凋谢了,再一切从头再来。 品牌是百分之百有复利的。云鲸真正进入市场销售已经六年。我们北美高端新品拿第一,保持榜首一个多月,就是品牌复利的兑现。 其次是渠道有复利。当渠道全球化做得足够深、广,新产品进入新渠道、新市场,你不仅拥有谈判话语权,更能以更快的节奏进退。 第三是技术复利。扫地机这个品类,传统家电巨头很难轻易进入,因为技术还在复利期,持续投入会形成正向积累。有的公司投了一两年见不到成效,就开了团队,又招新团队从头再来。云鲸不会这样,我们持续的研发投入是长期且持续的。 硬氪:怎么判断云鲸在北美销售利好是品牌驱动而不是品类驱动?如何让用户从品类决策变成品牌决策? 张峻彬:一个品牌是在不断成长的,成长过程中能容纳更多品类心智。最开始,云鲸代表的就是扫拖一体机器人;第二阶段是家庭智能清洁公司;第三阶段可能达到新的高度,比如具身智能。 用户本质上遵循品类决策逻辑,买空调先想到格力、美的。但如果品牌足够强,比如苹果出了空调,用户一定会关注,不是因为觉得它功能性做得好,而是相信苹果总能推出跨时代的产品。 随着品牌成长,一定会经历从功能认同、到行业差异、再到情感忠诚的过程。云鲸目前处于构建行业差异化的阶段。我们希望把“AI智能清洁”的心智让用户记住。未来如果具身发展,云鲸真能把一个智能保姆机器人做出来,品牌心智又会实现一次突进。 但如果你急于求成,在品牌还不能容纳那么多品类的时候疯狂填品类,会��到反噬。原有心智被稀释,新品类也立不住。 硬氪:企业能不能走得越来越好,一定是在“做自己”这件事上非常坚定。有些公司会不得不“做别人”。 张峻彬:云鲸最难的地方,恰恰是因为我们在走自己的路。你让我们找一个对标、去复制,反而是容易的,但那样走不远。内部battle最多的也正是这个问题,人家参数达到几千帕了,你要不要跟?热水做到100°C了,你对不对齐? 你对自己东西越清晰,就越不容易被外界带偏。我觉得做事最终还是回归到自洽。 硬氪:哪些你们绝对不会跟,哪些可能会跟? 张峻彬:对用户确实完全没有价值的东西不会跟。 我们画四个象限。纵坐标是用户价值,横坐标是显性卖点。 既具备用户价值又具备显性卖点,我们一定会跟进;有用户价值但非显性卖点,我们也会做——这也是云鲸目前投入最多的;两者皆无的,我们自然不会做。 张峻彬对话中提及的四个象限(图源/硬氪拍摄) 过去我们投入最多的,其实是左上角(即用户价值高,显性卖点低)的那个。外界会觉得云鲸怎么没有跟进?但其实一、二我们都做得还可以。 当然,云鲸的研发和产品开发体系并不以显性或隐性来评判,我们更多还是以用户价值为指标。 硬氪:有没有过回头觉得“当时做一做也可以”的功能? 张峻彬:基本不会。没做是当下觉得技术没完全ready。 具备用户价值又有显性卖点的功能云鲸都会做,可能会晚一点,但是因为内部要优化到最好状态再出。 比如抹布外扩,这是显性卖点,也有用户价值。我们的方案晚了半年上市,但效果比行业方案更好,所以当时上新期和大促期间销售表现很不错。很多外扩方案向下的地面压力不足,清洁力不够;而云鲸的方案外扩后,依然保持很强的清洁力。 再比如中滚刷毛发缠绕问题。早期友商多用剪刀手方案,我们后来推出了单旋臂方案,一上市就成了爆品。 硬氪:云鲸之前提到过在具身智能方面有规划,目前项目什么状态? 张峻彬:具身智能的项目我们一直在探索,把它作为新产品形态来推进,目标是产品化,而不是为了估值。 具体来说,我们有一支专门的团队在做空间收纳和空间清洁。目前,像清洁马桶、立面瓷砖这类立体表面,我们已经做得还不错了。对于多种物体的抓取和收纳,也有了不错的进展。同时,我们也在自研核心零部件。 不过,说实在的,要真正商业化,还需要一些时间。也许两年后,会有一款带机械臂的产品,能够解决扫地机解决不了的事情,真正进入家庭。 当然,对云鲸来说,当前最重要的是聚焦“AI智能清洁专家”这一品牌心智,把产品布局做深、打透。具身智能是未来,但眼下的每一步都要走扎实。 硬氪:打透的关键要素是什么? 张峻彬:产品。之前的吸尘器新品,几乎所有体验过的用户都给出了正向反馈。但我们也有短板,我们在“叙事”的穿透力上还没有集中炮火。 云鲸今年更改了Slogan,“畅享自由洁净的家”。这是我去年年底在日本时,每天跟团队远程沟通,微信上敲定的。以前我们叫“自由自在,有所热爱”,也是个很好的Slogan。 硬氪:为什么换掉了? 张峻彬:因为在全球化过程中,我发现品牌需要极度聚焦,产品需要硬币,品牌传播也需要找到自己的那枚“硬币”。 “自由自在,有所热爱”无法让用户快速认知:云鲸到底是做什么的?耐克也可以用这个Slogan,所有品类都可以。 当公司规模还没到几百亿收入时,Slogan模糊化会带来认知成本过高的问题。它作为重要的媒介传递内容,几乎出现在所有地方:说明书、详情页、包装、甚至机器上。 云鲸企业发展历程品牌墙(图源/企业) 耐克最早的定位是“为专业跑者打造性能最优越的跑鞋”,非常直接,不是一开始就“Just Do It”。所有大型企业的Slogan都有其演进的路径,它的改变某种意义上体现了一个品牌的成长轨迹。 品牌到了成熟阶段,理性和感性是二元共生的,螺旋式交替上升。如果只有理性,产品就变成了冷冰冰的技术,用户缺乏情感连接;如果只有感性,品牌就变成了空洞的情怀,用户缺乏信任基础。 现阶段,我们把品牌定位最终收敛到“全球AI智能清洁专家”,让用户看到就知道云鲸是做清洁的专家,能提供更好的产品体验。但这不是终点。等品牌更成熟后,Slogan会逐步加入更多感性的元素,承载更广泛的心智,这是一步一步来的事。 讲好自己的故事 硬氪:估值会是云鲸压力吗?之前公司确实拿了不少融资,你也提到会继续推进上市。市场上估值传闻从300多亿掉到100多亿,落差挺大的。 张峻彬:这方面还好。我们对估值并不纠结。现在估值本身也是动态的。当年300亿的估值确实偏高,那时候一级市场非常热,给了很多企业超出合理区间的估值。 资本寒冬一来,大部分公司回归到相对理性的估值水位,这不是云鲸一家的问题,而是全行业发生。很多公司连估值都降不下来,那才是真正的压力。 估值是浮动的,最终还是要看上市之后、以及未来一两年能交出什么样的成绩单。 云鲸现在的估值只是当下的一个截面,不代表未来。眼下更重要的是把经营做好、产品做好,把公司推向更好的规模和经营状态,而不是纠结估值本身。股东没有给我压力,反而让我能更专注地去关注那些长期、可持��的事情。 对我来说,IPO不是终点,是一个新的起点。我们在内部把它看作“二次创业”——希望到那一天,我们的组织、人才、业务,都已经准备好了。 硬氪:云鲸最能体现你个人特点的方面有哪些? 张峻彬:大家对产品的执着。很多人来云鲸之后会说,你们对产品的要求太高了。因为我对产品要求高,所以整个团队对产品的要求也高。 我们认为,产品是所有事情中的那个“1”,后面所有的“0”都依附于此。这个认知从上到下是对齐的,也是云鲸这么多年来能够持续做出创新、并且这些创新功能被行业和用户接受的根本原因。 同时云鲸非常克制。有些公司会同时开几十条预研方向,但我们不会。认准一件事,就把它打磨到极致,这也是前面提到的复利表现,一次能把问题解决得更彻底。这是另一个特点。 每个创始人的精神世界,很大程度上决定了这家企业的底层逻辑和选择边界。 硬氪:十年当中有没有某个时刻让你觉得,正是因为你的个人色彩反而桎梏了公司前进? 张峻彬:太多了……(停顿)。我是一个很nice的人,其实在商业决策中往往感性有余、理性不足,所以在用人、识人方面出现过问题。这个问题在2021年云鲸从200人扩张到1000人、搬到深圳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这个劫数必须自己去渡。 快速扩张过程中,引入了一批不一定适合云鲸的高管。根源在于我当时对高管的选择缺乏成熟的判断力,同时在高管的管理上也暴露了很大问题。我这个人经常被说“不够狠”。 现在回过头看,正是这些交错的学费,让我开始真正审视自己的管理价值观。 硬氪:“狠人”是什么样的?不那么狠的人又是什么样的? 张峻彬:“狠人”决策会更干脆、手起刀落。不那么狠的人会想,大家开不开心?会不会介意?有些事情明明知道是错的,但还是放任它发展。这是我性格中对我伤害最大的一个地方。 硬氪:“不够狠”的这部分是被隐藏起来,还是你已经剥离了? 张峻彬:隐藏和剥离是两码事。我觉得剥离了一大部分,剩下的一小部分隐藏起来。人格的底层剥离需要时间。   硬氪:未剥离的小部分有可能在未来影响你的决策么? 张峻彬:不太会了。我现在的容忍窗口比以前窄了很多。或者说,我对结果呈现速度的耐心阈值比以前低了很多。 我需要快速看到结果,而且会深入到细节里去验证是否真的做到位了。如果细节做到位了、没结果,那我认,说明这件事本身难度超出了预期。但如果细节都没做好、也没结果,那就是执行出了问题。 以前我会更多考虑大家的感受。对结果的容忍度比较高。一个人也许不合适这个岗位,做到了六七十分,我就接受了。现在对不起,我接受不了。 举一个例子,我对汇报质量的要求比过去高出很多。因为汇报质量本身,就是一个人思考深度的外化。 硬氪:那你更喜欢以前的自己,还是现在的自己? 张峻彬:我后来意识到一个问题,过于宽容的管理者,反而会让团队失去成长的空间。你什么都觉得好,大家就没办法对自己提高要求。 有些人做得特别好,有些人做得没那么好。做得特别好的人,本身自驱力就强,不需要你说也能做好;但当他们看到那些做得没那么好的人,从未被指出过问题,而你觉得无所谓,这对优秀的人本身是一种伤害。做得没那么好的人,自己没有要求,也得不到真实反馈,自然没法成长;他们不知道自己犯的是非常低级的错误,因为犯错之后发现你也能接受。这是害了大家,也害了公司。 一家公司长板极长,短板极短,是有问题的。木桶效应就一定会漏水。 硬氪:领导大概有几种类型,乔布斯、马斯克是一种,微软的纳德拉和库克又是另一种。你感觉你以前偏哪一种?现在是哪一种,或者说希望自己成为哪一种? 张峻彬:我以前可能更偏向于“老好人”式的管理者。太在意团队感受,不愿意直面冲突。本质上是一种被动的宽容。 未来,我希望能成为一个相对稳重、不那么急躁的人。理性、平和,但底线清晰,用这个状态去管理这家公司。那种非常激进、豪赌的性格,好像不太适合我。 硬氪:我们之前也采访过一些企业,到了后期会引入职业经理人,给创始人一笔钱套现离场,你考虑过这个选项吗? 张峻彬:套现这件事,核心要回答一个问题:做了这个动作以后,你接下来要去做什么? 云鲸对我来说,就像是自己的孩子。套现其实就是把孩子卖了,对吧。如果你觉得这个孩子未来还有很大的成长空间,那继续陪伴他长大,本身就是很开心的事。 每个创始人都有自己的心理安全线,底线不同。当我已经跨过那条安全线之后,真正需要思考的是:我到底想用余生做什么? 如果能够把云鲸做成一个世界级的品牌,也是蛮有意思的事情。有些人欲望很大。可能需要卖掉公司,才能满足。有些人可能觉得做好这家企业更有成就感。 人活着,总归要做点事情。 硬氪:今天的商业环境里,会不会有时候“激烈”一点反而更突出,能撬动更大的资源? 张峻彬:理性不是不赌,而是要赌得非常准。所有的豪赌都取决于你看到了绝对的商业机会。 我说的理性、平和,是能合理地评估风险,“不理性”是根本不评估风险就去做All in。这不代表我们不做All in,而是可能对风险的判断和预测会做得更充分、更理性,再选择All in。 时机很重要。 硬氪:在清洁这件事上,未来5到10年,你有没有看到非常清晰的时机? 张峻彬:有。渗透率拐点来临的那一刻,就是你该豪赌的那一刻。 硬氪: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后,它还没到来? 张峻彬:首先是产品体验确实还有差距。云鲸做到好评率全国第一,是从42万条评论中选出来的,但我还是经常会批评负责质量生产的员工。这恰恰折射出行业整体的成熟度还远未达标。扫地机非常复杂,相比较于普通家电,扫地机有几十个电机,一个坏了整机就出问题。这本质上是产品复杂度和可靠性之间的矛盾。 我相信总有一天扫地机能做到三四年不坏、持续工作,同时成本下降、智能化水平提升,这就是拐点到来的时刻。所有家电都会经历这个阶段;比如云鲸发明了上下水、自动洗抹布,当用户普遍接受这类功能的时候,渗透率就会陡升。 关键要回答一个根本问题,地面清洁未来是不是人该做的事情?如果不是,那拐点必然会来。 事实上,变化已经在发生。去年腾讯投我们时做了一万人的调研,五年前也做过同样的。数据显示,复购比例从五年前的六七成提升到了现在的近九成。随着产品体验的提升,很多人已经把扫地机当成了必需品。 但还有大量用户被早期劣质产品伤害过,他们天然认为这个品类就是玩具。那些产品不仅伤了自家品牌,也透支了整个行业的信任,这需要时间来修复。 目前真正满足用户需求的产品客单价还比较高,市场尚未真正打开。此外,激烈的市场竞争中,很多公司添加了大量对用户无价值的功能,反而增加了质量问题和复杂度。所以,接下来关键是如何让更多用户竖起大拇指,提升NPS、拉动口碑。 拐点总会来,但在那之前,云鲸要讲好自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