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DT 档案卡标题:约谈律师的厅长需要请律师了作者:李宇琛发表日期:2026.5.29来源:微信公众号- 文立于尘主题归类:中国司法CDS收藏:公民馆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文|李宇琛1877年,大清第一任驻英公使郭嵩焘奉旨出洋。他在英国一处炮台参访时,因衣单受冻,旁边一个英国人出于好心,递给他一件呢绒大衣。郭大人披在身上挡了挡风。这件事被同行的副使刘锡鸿密折弹劾,列为“三大罪状”之一:堂堂天朝命官,怎么能披洋人的衣裳。刘锡鸿原话是:“即令冻死,亦不当披。”郭大人大概到死也想不通,把外套裹紧一点,怎么就侮辱了远在万里之外的四万万同胞。后来刘锡鸿又一口气加密劾“十大罪状”,藐视朝廷、诋毁时政、败坏礼教、有私通洋人之嫌,把一个出洋的老臣,骂成了汉奸。这场弹章,前前后后整整办了两年。一百五十年前,朝堂因一件呢绒大衣震怒,要弹劾穿衣的人;一百五十年后,山东省司法厅因几条微博和几篇辩护词震怒,要吊销说话的人。古今两套衣裳,弹的是同一种人,喊的是同一句话。那把椅子从来没换过人坐。2026年5月21日下午,山东省纪委二次官宣:原山东省司法厅厅长解维俊,开除党籍,取消待遇,涉嫌犯罪问题移送检察机关。通报里写得很清楚。贪欲膨胀、以权谋私,利用职务便利为他人在项目承揽、案件处理等方面谋利,并非法收受巨额财物。当晚22点57分,公众号“刑辩理想主义”推送了一篇长文。据袭祥栋律师5月21日在公众号“刑辩理想主义”发表的《袭祥栋|我被山东省司法厅原厅长解维俊约谈经历》披露,2019年那个夏天的下午,他和李jx律师,被这位解厅长亲自约谈过。约谈的地点是山东省司法厅办公楼顶层指挥中心。进门是一张很大的椭圆形会议桌,解厅长坐在中间,短袖白衬衣,不苟言笑,标准的厅官模样。他一边的对面坐着六七个人。我看到这一段,第一反应是想笑。六七个人,对一个律师,开椭圆桌会议,这哪是约谈,这是中常会规格。一个律师在一头,对面排着六七个党委成员,律管处长在侧,这阵仗,国务院讨论原子弹也就这样了。而桌子那头的当事人,不过是一个在山东开庭、为冤案做辩护的中年律师,连一份正式起诉书都没有,没听证会,没辩护权,就一摞A4纸。解厅长扭头问刘处长:“他的问题材料呢?”刘答:“在这里。”顺手就把那摞A4纸递了过去。然后是那句已经被律师圈反复传抄的金句。解厅长翻了几页,对桌子那头说:“你没啥大问题,就是天天的这些公开言论让上面关注压下来,要求严管,你能不能不在微博等公开平台说话。”他接着又来了一句更狠的:“办案好比用药,掌握好量计能治病,用药过猛就会中毒,这里面的道理是相通的,你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我读到这里的时候,忍不住想笑第二次。这是把整个中华法系,约简成了一张中医方子。按解厅长的逻辑,刑事辩护跟开六味地黄丸是同一个学问。被告求生欲强了叫用药过猛,检方证据弱了叫君臣佐使不全,律师在庭上据理力争叫量计没掌握好,最后法槌一敲,就叫中毒。整个一套,从大堂走到诊室,连白大褂都不用换。解厅长不是随口胡说,他是科班出身。山东省益都卫生学校药剂专业,三年中专,1982年毕业;之后是政工科科员、团委、临淄区委、潍坊市委政法委书记、潍坊市纪委书记、菏泽市长,一路升到山东省司法厅厅长。中间补了一堆党校研究生学历,最后一个是中央党校在职研究生班法学理论专业。一个卫校的药剂学毕业生,靠几个党校进修班拿到一个“法学理论”研究生的帽子,然后管着山东全省的律师、监狱,统辖一万多刑辩律师的执照生杀大权。这种履历搁哪个国家都得算是奇迹,搁咱们这儿,叫干部成长规律。我也是受过法学教育的人。本科念了四年,老师们说,公检法司,是同一头大象的四条腿。后来在生活里见多了,才慢慢看清,这四条腿不是同一头大象的,它是四条腿绑在一起,挤在一辆三轮车上,往同一个方向蹬。辩护人想踩刹车,被叫做用药过猛;家属想喊救命,被叫做扰乱秩序;媒体想拍一张照片,被叫做敌对势力指使;最后只剩驾驶员一个人在车头喊,稳定。这就是2019年那个夏天,椭圆会议桌另一头那个药剂师,想跟一个律师讲的道理。讲完,他说还有会要参加,急匆匆走了。六七个党委成员,从头到尾,除了解厅长,没有一个人发声。半小时,结束。这场约谈,绝不是孤本。按袭祥栋自述,那是一次全国统一部署的约谈,层级甚至不在司法行政部门,是按名单来的。袭祥栋后来才知道,那一轮里,时任司法部部长傅政华、副部长熊选国、全国律协秘书长韩秀桃,一共出面约谈了三位律师,都是他熟悉的师友;山东这边,解维俊一手约谈了李jx和他自己两位,分管迟副厅长在省律协办公室约谈了山东另外六位律师。全国一张名单,按层级派厅长、配部长。袭祥栋自己事后跟朋友开玩笑,你是部管律师,他是厅管律师,要分个正部、副部,正厅、副厅。《水浒传》里七十二把交椅,《红楼梦》里四王八公,《笑傲江湖》里五岳剑派。凡是中国人写的小说,都喜欢分等级;凡是中国人办的事,也都喜欢分等级。喝茶有等级,约谈有等级,连吊照都有等级。那年夏天的山东,被解厅长约谈过的两位律师,下场是这样的:李jx律师,2019年8月,山东省司法厅吊销执照。袭祥栋律师,2021年2月8日,山东省司法厅吊销执照。两人前后脚,是那一轮山东唯二被厅长约谈、又被厅长治下吊照的律师。看官当然要拍桌子:这不就是顺藤摸瓜么。袭祥栋自己却不这么说。公开自述里他写:“板子全部打在解厅长身上,肯定是冤枉他了。”紧接着一句更扎心的:“决策层怕是不在省厅这级,省司法厅充其量仅仅是个执行角色。”他举的例子是,去年北京吊照的张qf律师,今年北京吊照的张k律师,肯定不是北京市司法局决定的。一个老刑辩律师写到这里其实是用余光在指北边。不光是山东,也不光是2019年那个夏天,整个吊照系统在按一张更上头的名单走,地方厅局只是签字盖章的人。他不怕得罪解厅长,他怕得罪那个真正在按按钮的人。站在椭圆桌中间的那一位,从来不是最可怕的人。真正可怕的人,站在桌子背后,决定把谁请上桌、把谁的名字写进那一摞A4纸里。解厅长只是名单的执行人。执行得是不是积极,那是另一回事。袭祥栋有一句话写得克制,但读完后劲很大。他说:“写这些,不是为解维俊们说好话,毕竟领命干脏活也是要负责任的,至少高层作出不公指示后,解维俊们没有向上面客观汇报,争取枪口抬高一厘米,而是配合迫害,甚至非常积极!”枪口抬高一厘米,是一个老典故。1989年柏林墙倒下,两年多之后,东德的边境警卫亨里奇站在被告席上,因射杀试图越境青年被判三年半监禁。他的辩词是,我只是执行命令。中文世界流传的版本里,法官给他留下那句被反复传诵的话。作为警察,不执行命令是有罪的,但是打不准是无罪的;你本可以把枪口抬高一厘米。这句话在中文圈被传了三十多年,被引在每一次跨国比较里。东德兵的那一厘米,是个体良知的极限刻度,是国家暴力链条上最后一道可以选择的余地。2019年那个夏天,山东省司法厅顶层那张椭圆桌上,没有人想过把枪口抬高一厘米。他们想的是,把那一摞A4纸再厚一点。五年过去了。2025年12月12日,山东省纪委首次官宣解维俊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审查调查;五个月后,5月21日,二次官宣双开。通报里最狠的措辞是:贪欲膨胀,以权谋私;最具讽刺意味的,是后面那个名词:案件处理。案件处理。这个词我们再熟悉不过。2026年2月2日,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宣判。曾任司法部部长、宣判时为江西省政协原党组书记、主席的唐一军,因受贿1.37亿余元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公开报道概括他的敛财领域,涉及公司上市、土地回购、银行贷款、案件处理等方面。同一个词,前后两份通报,一字不差。案件处理,这是司法系统反腐通报里,已经形成的标准罪名样式:办案换钱,定向出货,一笔一价。这位前部长接任司法部长,是在袭祥栋们被约谈一年之后。司法系统这一轮,前部长傅政华离任后被立案、一审死缓终身监禁不得减刑假释;后部长唐一军2024年被查、2026年一审无期;副部长刘志强被立案、一审获刑十三年;云南省厅长茶忠旺主动投案。中国当代司法部长这把椅子,简直成了一座断头台。从2018年到2026年,近年两任司法部长(傅政华、唐一军)先后被查获刑,副部长出事,省司法厅厅长出事。这种密度,世界政法史上找不出第二个国家。两任部长都因为同一个理由倒下:案件处理谋利;而他们在台上时,又都是凭借同一项政绩升上来的:管律师。管律师管得越狠,越能升;升上来之后,转手再把“案件处理”卖一遍。这是什么生意?这是把法庭当批发市场。左手收着办案律师的执照,右手收着案件当事人的钱,把一摞A4纸来回倒手。左边卖给上头当业绩,右边卖给老板当人情,自己在中间留一笔差价;差价多了就盖一栋装修房、攒一沓消费卡,少了就先在通报里写一句“违规收受礼金”垫垫。一进一出,左手是吊照律师的“敢言”成本,右手是涉案老板的“摆平”价签,中间这位经手人,把“维护法治”反复在嘴里咀嚼,然后慢慢吐出来一颗装修款,吐出来一沓房产证,再吐出来一句“组织对我的教育还不够”。你说他傻吗?他一点都不傻。他傻能在政工科干起、从团委到政法委一路爬十几层楼梯坐到省厅长的位子吗?他傻能拿几个党校文凭兑成“法学理论”研究生身份证、最后管整个山东律师业吗?这套生意里,最不傻的恰恰是他这种人。老话讲,当家的最怕属下吃饱了不办事。这个时代的怕,刚好反过来:属下不吃饱反而办事,那才叫高层最怕。不吃饱的,先吊照,等他没饭吃;吃饱了的,反正都拿了,将来出事再清算,也只是案件处理。两边的人都被这套设计安排得明明白白。一边吊照,一边受贿;一边封笔,一边收房;演到最后大幕一拉,剧本一翻,告诉你这都怪不到具体哪个人,问题出在某些干部偏离了初心、丧失了理想信念。椭圆桌的两边坐的都是这个体系的产物。一边是凭吊照升迁的厅长,一边是被吊照写自述的律师。看似敌对,其实是同一台戏的演员。导演坐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当然,这戏总有谢幕的时候。2020年2月21日,根据当时山东卫健委通报,任城监狱2077名干警和服刑人员中爆出207例新冠感染,其中干警7人、服刑人员200人。解维俊以“思想麻痹、管理松懈”为由,被山东省委免职。据公开报道,全省那天新增确诊202例,任城监狱占其中200例。九成九的份额。监狱里的人没有口罩,没有床位,也没有投票权。他们的命,按解厅长那张方子,叫君臣佐使里的“佐”,可以省略,可以替换,可以多放也可以少放。最后法庭也只判了五个人,量刑最重的那一位,是任城监狱原党委书记、监狱长刘葆善,玩忽职守罪,二年三个月。一座监狱,二百多个人在牢里发烧,没有窗子,没有医生,最重的责任只够换两年三个月。就在不到一年后的2021年2月8日,山东省司法厅吊销了袭祥栋的律师执照。监狱里关满了人的那一天没有人为里头的人出头,外头守在法庭门口想给这种人辩护的律师,也被关在了门外。你看,这就是历史的对位法。一边监狱里的人在咳嗽,一边司法厅的人在签字。两边都是文件,两边都是按指示办。《1984》里有一句话,所谓自由,就是可以说二加二等于四。当这一点都做不到的时候,让谁等于四就谁等于四,上面让你算几就算几。椭圆桌中间那个学药剂的厅长,是这么算的;椭圆桌一头那个学法律的律师,没法这么算,所以一个升、一个吊。六年之后,升上去那个又被一脚踢下来。通报上写的已经不叫吊照,叫双开。他的吊照是上面给的,他的双开也是上面给的;区别只在于,他在台上的时候,是替上面给别人吊照。这个体系运转的本质就是这样。它能把同一只手既封成赏赐又劈成屠刀,今天给你戴顶子,明天给你套绳子,戴的人和套的人是同一拨人,被戴和被套的也是同一拨人,热热闹闹演完一整出三十年大戏。我现在很想去翻一翻2019年夏天那一摞A4纸。我猜里头大概有袭祥栋几条微博,有他在哪个庭上替哪个被告说过的辩护词,有他给金哲红案写过的申诉文书。也许还有他在年检表上没填的一句话,律协聚餐没去的一次签到。那时候这些都叫问题材料,盖章吊照、装订归档,按解厅长那张方子,全是“用药过猛”的证据。六年之后,山东省纪委手里也有一摞A4纸。里面是解厅长收过的礼金、刷过的消费卡、白住的装修房,是他向组织没报告的个人事项,是他在双规期间销毁的什么、串供的什么。按同一套用药逻辑,他这是“中毒”了,剂量没掌握好。两摞A4纸,纸是同一种纸,章是同一个章,主治医生也是同一拨。区别只在于:先开方的那个人,最后躺到了诊台上。郭嵩焘那件呢绒大衣的弹章办了整整两年。他没能等到平反,回老家湖南,被乡里读书人骂作“敢见洋人,宁不知耻”,棺木抬出湘阴,沿途有人拦路骂。他出洋时朝廷里没人替他说话,他归乡时朝廷里也没人替他说话。六年之后,没有人替袭祥栋说话;五年之后,也没有人替解维俊说话。唯一替他们说话的,是历史那张椭圆桌。桌子那头坐着的人,名字会一个一个被换掉。桌子本身,从来没动过。李宇琛的文立于尘写于2026年5月28日我的微信号:li2026yuchen本文已开启快捷转载,欢迎转载至您的公众号存档防删,接力传播愿意借我公众号助我发文的网友,请阅读此文征求公众号,坚持写作发声推荐阅读:李宇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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