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被屏幕“包裹”的数字社会,没有人会想主动选择碎片化的状态,但人们对此又无可奈何。一方面,我们切实享受着技术带来的空前便利,另一方面也在24小时在线和提速中感到疲惫与迷茫。尤其是当AI推动人类步入下一个时代,这种被系统加速的焦虑正变得愈发具象。或许一个更关键的问题在于——既然技术的普及是大势所趋,那么我们究竟需要一个什么样的AI?什么才是一个好的AI?是一个无时无刻不在催促我们的KPI监工,还是一个懂边界、能进退的知心伙伴?边界消融:被系统加速,还是被技术解放?五月中旬的一个午后,北京。清华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严飞决定去奥林匹克森林公园逛逛。那天天气很好,下午两点的奥森几乎没人。他一个人在树林里走了一个多小时,拍了些照片,没有回任何微信,也没有刷短视频。用他的话说,这是一段难得的“Metime”——属于自己的时间。作为一名人文社会学者,严飞对当下的AI趋势保持着一份敏锐的反思。“我们过去总觉得数字世界和物理世界是割裂的,但现在这种边界正在迅速消融。”严飞观察到,有学生号称自己在读书,却读几页书就要刷一下微信;而当他带着孩子去商场玩耍时,也会看到一堆父母坐在外头,用手机刷着短视频。严飞本人其实也是一个高强度的AI使用者。在他的办公室里,AI正带来一场高效的技术革命:他高频地使用大模型来处理工作,让AI写总结和论文、润色英文邮件,甚至是审读家人最新的体检报告。最近,他还用AI完成了一项困扰他两三年之久的难题。那是一项2000多份历史案卷的数据编码工作——要挨着统计每份案卷的被告、原告是谁等,高度结构化且烦琐。他找了一批学生来做,但一年多过去了,还有300-400份案卷积压在那里。而严飞改用DeepSeek后,竟然两小时就全部跑完了。技术的效率有目共睹,但这是否意味着人获得了真正的解放?30多岁的橙子曾是多家教育互联网公司的教研产品负责人,也曾在某家少儿编程公司工作,带过几十人的团队,有编剧、教研、动画等人员。“每个人的基本功不一样,对产品的理解也不同,有人编程厉害但语文功底差,语法经常出错。”她不得不反复让员工改稿,把工作拆解成极其细致的颗粒度、沉淀成SOP(标准作业流程)再下放,还要设质检团队去复核。每天还得处理日报、面对高管质询,整个人时常被拉扯得筋疲力尽。到了今天,她说,自己现在已经完全是一个AI重度用户了,“重到什么程度呢?我自己都很难说清,上一次不依赖AI完成某件事是什么时候了”。如今,正在做一款AI时代的语言学习产品的橙子,会让AI每天定时“采访”自己并生成日记,然后再把沟通记录发给AI分析问题。橙子说,这是一个把自己“蒸馏”的过程,她把自己的思维逻辑和教研标准都沉淀到了智能体里。现在,每天工作12小时,再有同事来问事情,她会让对方先去跟她的智能体对齐讨论。仅一个多月,她和同事两个人就做出了1000多册绘本。不过,技术带来的解放,伴随着另一种代价——当AI大幅提高效率后,是否意味着人会被更多任务填满,从而陷入另一种“内卷”中?百万级数码博主“肉呆大魔王”对此有着深刻的体会。肉呆近年来转型做科技产品的消费者深度调研。他说公司现在人数精简,AI能快速处理海量线下数据。过去处理一组数据要一周,产出3-4个洞察点,现在AI一天就能完成,并提出2-3个可深挖的点。靠着AI加持,他们做出了诸如“某品牌车主乱停车是事实还是偏见?”等爆款。但镜子的另一面在于,AI的处理速度太快了,已经开始倒逼团队不断往AI投喂更多的数据。这些短期内不易获得的人工数据,逼迫团队必须铺开去调研更多项目,跟上AI的节奏去“卷”。“我们关注的项目变多了,但其实我们能够为它输入的、满足它工作内容的东西反而在减少。”肉呆说,这导致团队开会变得频繁,人的工作时间也变长了,因为总有新任务要去处理。以至于有很多次,他看着屏幕都不禁扪心自问:“我是不是开始为AI工作了?”这正是严飞看到的深层矛盾。在他看来,现在AI节省出来的时间,还没有真的变成属于人的时间,人被更深地嵌进了系统规划中。“这不是对于人的解放,只是效率系统在升级,”严飞说,“人在这个效率系统升级的过程当中,又被进一步推动,去完成更多指标、响应更多系统。”走出屏幕:当AI成为你感官的一部分AI是不是让人更忙碌了?人怎么才能通过AI获得更多的解放?要解决当前这个AI时代最亟待回答的问题,AI必须改变它与人类的交互方式——从一块需要频繁低头操作的屏幕,变成融入周遭环境的感官延伸。作为高通公司AI产品技术中国区的负责人,万卫星密切关注着这场变化。在他看来,如今AI与人之间的交互逻辑,正在经历一次根本性的彻底重构,推动个人终端向智能体化和持续运行演进。高通公司AI产品技术中国区负责人万卫星他指出这将带来三种革命性的变化:首先,从按钮指令走向模糊意图表达。人不再需要说清楚每一步,AI自己会脑补。“到去年底推出的以AI为核心卖点的手机,就已可以完成50-100个步骤,帮人全网比价再自动下单了。”其次,从单点输入走向多模态感知。语音、视觉、环境状态,都成为AI持续强化感知的源泉。最后,从被动响应到主动预判,依托海量数据主动预判人的需求,在合适时机适当出现。如果用一句话来总结,或许是——AI将成为新的UI(用户界面)。这种重构已经切实在生活中发生。2024年,橙子在美国硅谷出差时买了一副AI眼镜,几乎当蓝牙耳机般随身携带。她还有一个高频使用的AI录音卡片,贴在手机背后自动录音并生成摘要。而在工作之外,持有心理咨询师资格的橙子发现,这个卡片已能承担更智能的功能。“它能给出很多建议,像个人职业教练一样,分析我在会议中的表现。过去高管会花钱请人做教练,现在AI就能承担。我甚至会带着它去约会,它能帮我判断这个男生的性格是什么,说的某句话的具体意思是什么。”橙子说。到了今年,AI的应用范围已经扩展到更多地方。当前行业正在探索AI眼镜、智能笔、AI挂坠等多种形态,但在现阶段,手机仍是承载智能体AI相对现实和成熟的核心载体。万卫星认为,这主要基于两方面原因:一方面,手机作为贴近用户的个人电子设备,使用频次几乎最高,几乎全天候随身携带;另一方面,现有设备中,手机在多模态交互(语音、文字、视觉及多种传感信息)上的能力非常完备。不过,随着“AI硬件元年”的到来,新的颠覆性形态也在出现。目前,业内人士普遍认为AI眼镜会是下一个重要超级硬件入口。阿里巴巴千问AI硬件的产品总监晋显说道:“眼镜距离视觉近、距离听觉近,这都是人类获取世界信息最主要的方式。”当前手机交互仍需唤醒、解锁、下达指令,多步操作可能影响人的注意力和精力。因此,他们在设计千问AI眼镜(及夸克AI眼镜)时,就将其定位为一个泛生活化的主动助理,试图通过多模态感知的即时、无感反馈,让用户解放双手。阿里巴巴千问AI硬件产品总监晋显(吴建军)要在轻薄的眼镜里实现重量、续航、算力的平衡是一组天然矛盾。基于第一代骁龙AR1平台,晋显团队采用了一种协同架构:眼镜端侧负责实时轻量感知,手机端承担推理算力,复杂任务交由云端。最典型的场景是停车:看一眼车位说“帮我记一下”,眼镜自动抓拍,手机调用云端模型提取信息,寻车时直接告知位置。整个过程完全无感,三端各司其职,体验却丝滑一体。个人AI时代:允许不完美的“慢”无感体验的背后,需要极其庞大且精密的底层算力支撑。这一功能实现的基础,是高通包括分布式计算架构、系统级AI设计和统一调度在内的独特的底层技术优势,在端侧、边缘与云端之间连续协同。从针对手机的骁龙8系移动平台到面向AI眼镜的骁龙AR1平台,以及面向可穿戴的骁龙可穿戴至尊版平台,其芯片平台能为不同形态的终端设备提供全栈支持。万卫星认为,“谁更靠近用户,谁更擅长做什么,就交给谁执行”。通过高通的这种系统级协同调度能力,智能体可以在不同设备间无缝衔接(seamless)。这正是高通在打造“个人AI”这一核心能力层时想要实现的愿景——一个“以用户为中心的生态”(Ecosystem of You)。不再是让人围着设备转,而是让所有智能设备都基于智能体围着人运转。高通骁龙作为独特的通用技术底座,通过领先的终端侧AI能力、高性能低功耗计算、先进连接技术和面向生态的平台可扩展性,使AI智能体能够跨形态、跨终端协同和规模化落地,共同围绕服务于人的生活。更重要的是,贴近用户感知的任务在端侧处理,最能保证隐私与数据安全。个人的数字资产完全归属于个人,配合响应更快、功耗更低的端侧算力,人将被进一步从重复工作中解放出来,去专注于自己更想做的事情。每个人享受到的就是千人千面的服务,AI就成了一个完全个性化的个人助理。那么,当AI像水和电一样变成基础设施后,人要往何处去?高强度工作之余,肉呆非常喜欢线下生活,做手冲咖啡、带孩子遛弯。他的团队至今保留着一个传统:即使80%的工作在用AI,依然把剩余20%交给人。每周的选题会上,大家不聊KPI,只分享周末去哪玩了,正是这些闲聊碰撞出的灵感,日后都成了爆款。更有意思的是:这些爆款灵感全都不是AI提出来的。肉呆说,生而为人最重要的价值,依然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结、情感、想象力与好奇心,“AI越强大,这些交流反而越珍贵。因为只有这样,人类的文明才能延续。”严飞对此有类似的期待。他借用电影《永无止境》(Limitless)描述AI帮人兜底、潜能全开的可能;但也意识到,这会让社会进入一种“痕迹社会”,人的每一步都在注视之下。因此,他期待理想中“好的AI”应该是有边界感的——比如散步时只默默记录步数。再比如当一个男孩子要在夜色中去给女孩子表白时,要允许他在楼下绕路40多分钟凝望月色,走几段本可以被优化的弯路。“要允许慢,允许不完美,允许非最优解,支持人的全面成长,以及那些不期而遇的美好。”严飞说,就像电影《迷失东京》(Lost in Translation)中偶遇后陷入热恋的那对美国恋人那样。现在的橙子,会把使用AI节省的时间去做瑜伽、考自由潜水教练、与各行业的人线下交流。在成都的一次活动中,她分享了一个瞬间:她曾问AI自己的行为惯性,AI敏锐地反问她,如果不去追求互动数据和提供价值,还会写这些东西吗?她惊觉AI捕捉到了她需要通过数据获得安全感的问题。AI接着问她:接下来一个月,如果你有20%的内容是纯粹为自己而写的,你会写什么?看到现场听众因共鸣而惊叹的一幕,橙子觉得:“其实大家都想拥有这样一个AI,一个不只帮你做事,还能帮你更好地认识自己的AI。”什么是好的AI?正如严飞所言:“一个好的AI不是自己多像人,而是它有没有让人更像人。”策划丨三联.CREATIVE微信编辑&设计排版丨王昊天作者丨陶安汀图片来源丨视觉中国、unsplash、高通*文章版权归《三联生活周刊》所有欢迎转发到朋友圈,转载请联系后台 文章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