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遭贬后,他的“朋友圈”都经历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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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 文 约 6200 字阅 读 需 要 16 分 钟元符三年(1100),一叶扁舟沿江缓缓北归。船头站着一个白发老人,风尘满面,却目光清亮——他叫苏轼,刚从海南儋州遇赦归来。三年流落天涯,他以为此生再无北望之日,如今终于踏上了归途。然而归途中,迎接他的不是故人重逢的欢宴,而是一个接一个的噩耗。秦观已死于藤州,故交零落,而更多的朋友正散落天涯——黄庭坚在鄂州待命,张耒(lěi)刚在颍州任上,晁补之被召还朝,但很快再遭贬斥。那些曾在汴京西园里饮酒赋诗、挥毫泼墨的面孔,如今被党争的巨浪拍向国家的各个角落,再难聚首。苏轼演绎形象。来源/纪录片《苏东坡》截图苏轼一生交友遍天下。黄庭坚、秦观、张耒、晁补之并称“苏门四学士”,是他的门生,也是他最亲近的文友;米芾、佛印、李公麟等名士与他亦师亦友,在书画、禅理、诗文的世界里往还唱和;就连章惇这样的政治对手,早年也曾与他相交莫逆。然而当北宋新旧党争的漩涡将苏轼一次次卷入深渊,他身边的这群朋友也随之被抛入风暴。有人为护他而被贬官流放,有人为自保而与他划清界限,有人一生追随、书信往来从未断绝,也有人在政治倾轧中与他反目成仇。师门同契:门下诸子的患难相随元祐元年(1086),汴京的春天格外热闹。旧党当政,苏轼被召回朝廷,身边很快聚拢了一批年轻文人。黄庭坚、秦观、张耒、晁补之,他们以师礼事苏轼,但苏轼从不以师长自居,而是以文友相待。然而好景不长,随着政潮翻覆,师徒几人的命运也如风中转蓬,各自飘零。「黄庭坚」 在苏门四学士中,黄庭坚与苏轼的关系最为特殊。他比苏轼只小八岁,才华横溢,诗风自成一家,后来开创“江西诗派”,论辈分是苏轼门生,论才力却足以与苏轼分庭抗礼。苏轼曾评价他“超逸绝尘,独立万物之表”,这话既是赞赏,也透着一丝惺惺相惜。黄庭坚的厄运来得比苏轼更晚,却同样沉重。绍圣元年(1094),苏轼被贬惠州,黄庭坚也因坐元祐党籍出知外州,此后数年间,他辗转于各地,虽遭贬谪,尚能苟全。真正的致命一击发生在崇宁二年(1103),当时黄庭坚闲居荆南,应僧人之请撰写了《荆南承天院记》,转运判官陈举承赵挺之风旨,将此文上奏,诬指“幸灾谤国”。赵挺之与黄庭坚早年在河北共事时便有嫌隙,如今执政当权,正好借机报复。黄庭坚因此被除名,羁管宜州。黄庭坚行书君宜帖页,宋。来源/故宫博物院崇宁三年(1104),黄庭坚抵达宜州。这座岭南小城潮湿闷热,对年近花甲的人来说无异于流放绝地。他被安置在城中一处逼仄的民舍里,后来连这间民舍也住不成了——地方官不许他住在城中,他只好搬到城外的戍楼。这座楼后来被称为“南楼”,便是黄庭坚生命最后一年多的居所。然而黄庭坚在宜州的日子并非全然凄凉。他依然写字、读书、与当地人交往,甚至写下了著名的《宜州乙酉家乘》。在这份日记里,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在困顿中保持从容的人:他记录天气阴晴、饮食粗细……偶尔也写几句感慨,但绝无怨怼之辞。崇宁四年(1105)九月,黄庭坚病逝于宜州南楼,享年六十一岁。黄庭坚身后,南宋高宗朝追赠“龙图阁学士”,赐谥“文节”。但这些迟来的荣典,对一个在贬所孤寂离世的人来说,不过是身后虚名罢了。「秦观」如果说黄庭坚的结局是沉郁的,那么秦观的结局则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荒诞。秦观是苏门四学士中命运最坎坷的一位。他性情敏感,才华横溢,词作婉约凄美,那首作于贬谪途中的《踏莎行》——“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至今读来仍令人鼻酸。然而正是这种敏感的气质,让他在接连的贬谪中承受了远超常人的精神折磨。秦观画像。来源/《中国历代名人画像谱》绍圣元年(1094),秦观因卷入政治派系斗争出通判杭州,尚未赴任,又被刘拯弹劾“增损实录”,贬监处州酒税。在处州,他因“谒告写佛书”被加罪,削秩徙郴州。从通判到监酒税,再到削秩编管,秦观的处境急转直下。此后他又从郴州移至横州编管——“编管”是宋代对官员最严厉的管制方式,形同囚徒。最后,他被“除名,永不收叙”,徙雷州。从江南到岭南,从岭南到海南对岸,秦观被一步步推向国家边缘。在雷州,秦观做了件令人动容的事:他自作《挽词》。一个活人给自己写挽词,这不是文人习气,而是一个被命运反复碾压之人的绝望自陈。他在挽词中写道:“家乡在万里,妻子天一涯。孤魂不敢归,惴惴犹在兹。”字字泣血。元符三年(1100),徽宗即位,大赦天下。秦观复宣德郎,放还北归。他终于可以离开雷州了。然而命运跟他开了一个最残酷的玩笑——他没能活着回到中原。八月,行至藤州,他出游华光亭,为客人讲述梦中所作的长短句,忽然索水欲饮,水送到面前,他笑视而卒。一个一生写尽愁苦的词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竟是笑着走的。这笑容里有多少释然,多少不甘,多少对命运的嘲弄,我们已无从知晓。「张耒」苏门四学士中,张耒的文名或许不如黄庭坚、秦观响亮,但他做了一件旁人不敢做的事——在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时候,公开为苏轼举哀。建中靖国元年(1101),苏轼卒于常州。消息传来,张耒正在颍州任上。他不顾政治风险,为苏轼举哀行服。这在当时是极为大胆的举动——苏轼虽已遇赦北归,但元祐党人的身份仍是政治上的原罪,公开为之举哀无异于向当权者叫板。果然,言官很快弹劾,张耒被贬房州别驾,安置黄州。苏轼画像。来源/《中国历代名人画像谱》《宋史》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闻苏轼讣,为举哀行服,言者以为言,遂贬房州别驾,安置于黄。”但正是这寥寥数语,道出了一个士大夫的担当。黄州,正是苏轼当年被贬的地方。二十年前,苏轼在这里开荒种地,自号“东坡居士”;二十年后,他的学生也来到了这里,却连种地的闲情也没有了。张耒在黄州的日子清苦至极,据记载他“食贫自甘”,靠朋友接济度日。崇宁五年(1106),张耒终于得“自便”——即解除管制,可以自由居住。他选择回到陈州,在那里度过了生命的最后几年。据《宋史》记载,他晚年“清贫以终”。张耒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但他在最危险的时刻选择了站在故师一边。这种沉默的坚守,或许比任何慷慨激昂都更见风骨。「晁补之」晁补之是苏门四学士中与苏轼相识最早的一位。他十七岁时带着文章去杭州谒见苏轼,那篇《七述》让苏轼大为惊叹,说了一句著名的话:“吾可以阁笔矣。”——有了你这样的文章,我都可以搁笔了。这当然是奖掖后进的客气话,但足以说明晁补之的才华给苏轼留下了深刻印象。晁补之的仕途与苏轼的起落紧密相连。元祐年间苏轼在朝,晁补之也入馆阁,春风得意。绍圣以后章惇当国,晁补之坐党籍出知齐州,此后累遭贬谪。徽宗即位后一度复起,但崇宁年间党论再起,他又被列入元祐党籍碑,出知河中府,后主管鸿庆宫。名笔集胜册-宋人山居对奕图页,宋。来源/故宫博物院与黄庭坚、秦观的惨烈结局相比,晁补之的命运算是四学士中最好的一个。他在崇宁年间退居巨野老家,修葺了一座园林,取名“归来园”,自号“归来子”——显然是仰慕陶渊明的“归去来兮”。在归来园中,他种花莳草、饮酒赋诗,过起了半隐居的生活。然而晁补之终究没能像陶渊明那样彻底归隐。大观末年(约1110年),他被重新起用,最终卒于泗州任上。张耒为他撰写了墓志铭,两位苏门弟子以这种方式完成了最后的告别。苏门四学士的命运,恰如一面棱镜,折射出北宋党争下不同性情、不同选择之人的不同结局。黄庭坚刚直不屈,死于贬所;秦观敏感多情,殁于归途;张耒忠厚守义,清贫终老;晁补之进退有度,虽未得善终,却也算得了一个相对安稳的晚年。他们的人生轨迹各不相同,但有一条线始终将他们连在一起——那就是对苏轼的敬重与追随。在政治高压下,这份师生之谊成了他们各自命运中最沉重的砝码,也成了他们人格中最闪亮的底色。尘外之交:风雅同好的冷暖际遇苏门四学士之外,苏轼的生命里还有一群不以名分相拘、不以境遇相离的友人。他们或醉心笔墨,或超然方外,或肝胆相照,都在岁月里留下了一段与东坡相关的真切印记。「米芾」米芾与苏轼的交情,纯粹得只与书画相关。米芾狂放傲世,人称“米颠”,不恋官场权位,独痴金石、砚石与笔墨,而苏轼正是最能读懂他狂狷之气的人。元丰年间苏轼谪居黄州,米芾不顾其罪臣身份,专程渡江拜谒,二人一见如故,终日品鉴法帖、切磋笔法、论诗谈文,不知疲倦。米芾行书拜中岳命诗帖卷(局部),宋。来源/故宫博物院此后数十年,无论苏轼身居庙堂还是远贬蛮荒,米芾始终与之保持纯粹的文友之交,不趋奉、不疏远。苏轼每得佳砚妙迹,必寄与米芾共赏;米芾新创书画,亦第一时间报与东坡。二人不以官职论高下,不以境遇改交情,在宋代官场的倾轧之中,守住了一段不染尘俗的艺术知己情。建中靖国元年(1101),苏轼自海南北归,行至真州,与米芾最后相会。此时苏轼已深染沉疴,暑热侵身,仍强撑与米芾同游舟中、同观名迹。米芾执手泪下,知此一别再无相见之期。是年七月,苏轼病逝常州。米芾闻讣大哭,悲叹:“东坡仙去,世无复有斯人矣!”他将紫金砚奉为至宝,以示生死不负。米芾一生远避党争,官至礼部员外郎,却因狂放不为世俗所容,晚年出知淮阳军,大观元年(1107)卒于任所。他以“米氏云山”与纵逸行书名世,成为宋代艺术史上一座不可替代的高峰。「佛印」佛印禅师,是苏轼半生忧患中最通透的精神知己。佛印名了元,博学能诗,机锋迅捷,与苏轼相识于杭州,此后三十余年,无论苏轼穷达,始终以平常心相待。苏轼贬黄州、谪惠州、流儋州,屡经生死关口,佛印常以书信宽慰,以禅理解脱,助他放下得失执念。后世流传“八风吹不动,一屁过江来”等趣谈,虽多为后世附会,却精准道出二人相处的坦荡与默契。苏轼在朝为官,佛印不攀附权贵;苏轼沦为罪臣,佛印不避嫌疏远。二人相交,不在俗礼,而在心境相通。被贬的苏轼演绎形象。来源/纪录片《苏东坡》截图佛印一生住持庐山归宗寺、镇江金山寺等名刹,道行高洁,不涉朝政,以出家人的清净,守护着这份跨越世俗的情谊。元符元年(1098),佛印圆寂,时年六十七岁。远在海南的苏轼闻之怅然,叹失一知音。二人相交,不在俗礼,而在心境相通。正如当年“玉带换衲衣”的佳话,换的并非财物,而是一份不随时势改易、不为境遇动摇的真心。「李公麟」李公麟是北宋白描第一人,曾绘《西园雅集图》,将苏轼、黄庭坚、米芾、秦观等人吟咏谈笑的盛景,定格为宋代文人的永恒意象。元祐年间,他与苏轼同游汴京,诗文唱和,书画相得,情谊深厚。李公麟西岳降灵图卷(局部),宋。来源/故宫博物院李公麟性情沉静,无心党争,专意绘事。元祐之后,旧党遭贬,新党执政,朝堂风声日紧。李公麟不愿卷入派系倾轧,遂辞官归隐,居龙眠山中,闭门作画,不问世事。笔记传闻:苏轼北归途中,偶遇李公麟,公麟竟以扇遮面,避而不见。后世多以此责其薄情。然细考史料,此事真伪难定;即便属实,也多是远祸自保的无奈之举,而非真心背弃。李公麟一生不恋权位,归隐后潜心绘事,终成一代画圣。他笔下人物、鞍马、山水,清劲淡雅,意境高远,为宋代绘画开一新境。他未曾像张耒那样公开举哀,也未如黄庭坚那般生死相随,却以一幅《西园雅集图》,将那段最美好的文人岁月永久留存。沉默与远离,亦是他对旧谊的一种守护。故交殊途:政局漩涡里的恩怨浮沉苏轼一生最令人唏嘘的友情,莫过于昔日知己,终成政敌。在北宋新旧党争的巨大漩涡里,政见分歧被权力放大,私人情谊被派系碾压,曾经同游共饮的故人,转身成为朝堂上最严厉的打压者,命运交错,令人长叹。「章惇」章惇是苏轼一生最遗憾的故人。年少时,二人齐名天下,意气相投,同游终南山,共论古今事,彼此引为平生知己。章惇果敢勇决,行事凌厉,苏轼曾叹:“能自拼命者能杀人也。”一语成谶。王安石变法开启党争大局,章惇坚定站在新党一边,仕途一路攀升。元祐更化,旧党执政,章惇被贬外放,积怨日深。绍圣元年(1094),哲宗亲政,新党再起,章惇拜相,独揽大权,开始对元祐旧臣残酷清算。王安石变法开启朝堂党争场景演绎。来源/纪录片《苏东坡》截图曾经的挚友苏轼,成为他重点打击的对象。章惇以文字、政见为由,将苏轼一贬再贬:自京师落英州,再贬惠州,最终直贬至海南儋州。在宋代,放逐儋州几乎是置之死地。儋州三年,苏轼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与土著为伍,与风雨相伴,九死一生。而章惇在朝堂权倾一时,杀伐决断,意气风发。元符三年(1100),徽宗即位,政局反转,章惇失势,也接连被贬,最终死于贬所。建中靖国元年(1101),苏轼自海南北归,章惇由庙堂南迁,二人擦肩而过。章惇晚年众叛亲离,孤寂而终,被《宋史》列入《奸臣传》。他与苏轼的恩怨,早已不是私人恩怨,而是北宋党争最残酷的写照。「曾布」曾布与苏轼早年同为嘉祐二年(1057)进士,因同朝共事常有往来,交情平淡,既非至交,亦无私怨。北宋党争风起云涌之际,二人处事格局高下立判。浮雕捧印文官石刻,宋。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曾布深谙朝堂权术,处世圆滑世故,不愿固守党派立场,常年游走于新旧两党之间,凡事唯权势风向是从,屡次转变立场以保全自身权位,一心谋求仕途通达。苏轼始终坚守本心,不依附任何朋党,只求朝政公允、体恤民生,这般坦荡风骨反倒屡遭两党排挤,仕途坎坷多难。为迎合当权势力,曾布多次在朝堂附和打压元祐旧臣,虽无章惇那般行事凌厉、直言构陷,却常在紧要关头推波助澜,间接促成苏轼与苏门一众文人接连遭贬流离。他不靠铁血手段立足,仅凭圆滑周旋与私心算计,稳步攀升高位,最终官至宰相。可他一生立场反复、趋炎附势,不为士林所敬重。待到晚年政局更迭,曾布失去依仗接连被贬,最终落寞卒于贬所。他穷尽半生钻营权谋,换得一时权位荣华,终究丢掉了士大夫立身的气节与本心,徒留身后非议。苏轼老年形象。来源/纪录片《苏东坡》截图建中靖国元年(1101)七月二十八日,苏轼在常州病逝,终年六十六岁。他走完了颠沛流离却光辉灿烂的一生,也带走了一个时代的文人风华。苏轼朋友们的仕途沉浮、人生选择与最终归宿,不仅映照出苏轼本人的人格魅力与精神世界,更折射出北宋士大夫在党争夹缝中的挣扎、坚守与无奈。从汴京的繁华到岭南的荒凉,从西园的雅集到贬所的孤灯,一条条命运轨迹交织在一起,拼出的不仅是一幅文人交游图,更是一部北宋中后期的政治生态缩影。千年之后,我们重读这些人与事,看见的不只是文人交游的风雅,更是风雨如晦里,依然不灭的风骨、情义与人心。参考文献:1.[元]脱脱等:《宋史》,北京:中华书局,1977年。2.[宋]苏轼撰,孔凡礼点校:《苏轼文集》,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3.孔凡礼:《苏轼年谱》,北京:中华书局,1998年。4.罗家祥:《朋党之争与北宋政治》,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4年。5.张丽华:《苏门六君子交谊考论》,浙江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05年。*本文系“国家人文历史”独家稿件,欢迎读者转发朋友圈。END作者 | 谭欣编辑 | 胡心雅主编 | 周斌排版 | 刘雨萱(实习)校对 | 张斌推荐景德镇,是一座因瓷而生的城市油脂丰盈的南山马尾松细腻莹润的瑶里釉果与来自西亚的幽蓝钴料不仅成就景德镇瓷器的上佳品质更赋予青花瓷独特的东方韵味而如今“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作为中国2026年世界遗产提名项目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正式提出申报本期,就让我们一同走进这座“千年瓷都”点击下方封面即可购买↓↓↓“在看”的永远18岁~                            文章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