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黄蓉,笔下往事的罪与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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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3月11日,在伦敦奥林匹亚展览中心,人民文学出版社纪实文学作品《讷河往事》英文版签约仪式正在举行。这本书的作者是一名中国前警察,在作品分享会上,她回顾了采访写作的幕后故事,台下坐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出版人、读者和媒体人。《讷河往事》写的是一个发生在30多年前的故事,作者讲述了一个细节:一名女犯在接受审讯前,怯怯地问警察能不能帮她买一包卫生巾。警察照做了。女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还有一个案子,比这个要大得多。如果我讲出来,我一定会死,你肯定是立大功。”全场寂静。原计划一小时的分享,被提问与讨论延长到两个小时。英国汉学家、《孙子兵法》与《道德经》的英文译者蒲华杰听到一半,说他要放下手上所有的活儿,全力翻译这本现代中国的警察故事。作者的笔名叫黄蓉。为什么一个中国前警察写的非虚构故事,一路从杭州走到伦敦的书展,打动了中国普通读者,也打动着那些此前对中国警察故事并无特别兴趣的异国读者?或许答案不在书里,而在她走过的路上。文|吴琪讷河往事1991年深秋,杭州。一名叫黄国华的治安警察,被临时抽调去苏州火车站交接几个麻醉抢劫案的嫌犯。这本是刑警的活,但那天早上,杭州发现一具夹墙里的裸体女尸,刑侦大队的人手全被调走了。黄国华那年30岁。他当过兵,做过警校教官,1990年才穿上警服。他觉得自己见过世面。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将把他拖入一片深不见底的人性泥沼,并且,一陷就是28年。那一天,黄国华剃掉了一头浓密的乌发(黄国华 供图)他负责押解的女犯叫徐骊,27岁,齐齐哈尔人,个子很高,在南方少见。深秋的杭州已经冷了,她只穿了一件单衣。黄国华让收审站的人给她加了一床被子。第二天提审还没开始,徐骊突然说:“我例假来了,你能不能帮我买包卫生巾?”黄国华有点尴尬,但还是立即让同事去买了。拿到那包卫生巾的徐骊,眼神开始闪烁。沉默很久之后,她说:“我还有一个案子,比这个案子大得多得多。如果我讲出来,我肯定是死,你肯定是立大功。”她说,他们在东北杀了40多个人。这起案件,后来被证实为新中国成立以来罕见的特大杀人抢劫团伙案。主犯贾汶戈在齐齐哈尔讷河老家挖了两个地窖,以招工为名,从火车站诱骗外地人,抢劫后杀人抛尸。后来警方从地窖里总共打捞出41具尸体。徐骊最初也是受害者,她被贾汶戈诱骗、强奸、勒伤后丢入尸坑,昏迷中竟活了过来。贾汶戈缺一个女同伙,于是用她3岁儿子的性命相威胁,逼她入伙。她成了帮凶,参与了多起命案。全部坦白前,徐骊提出两个请求:想见见儿子,以及枪毙时不要五花大绑。她还对黄国华说:“我希望在杭州受审、执行死刑,不要回到那个噩梦开始的地方。”黄国华向上级请求过,但法不容情。1992年2月,寒冬里,徐骊在齐齐哈尔被执行死刑。公安部授予黄国华个人一等功的嘉奖令也下来了。黄国华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徐骊那句“我肯定是死,你肯定是立大功”成了他内心的魔咒。他觉得自己的一等功,是用另一个人的性命换来的。黄国华开始每周五去剃光头,这个习惯他保持了28年。“既然她的命都没了,我就把自己的头发剃了,心里能踏实一些。”他对后来的采访者说。黄国华在46岁那年提前退休,搬离杭州市区,带着老父亲隐居黄山脚下。没有人知道,这个光头汉子曾经破获过惊天命案。他唯一的仪式,就是每个周五把头发剃得干干净净。这个故事,在沉睡了28年之后,被另一个警察打捞了起来。她叫黄蓉。职业生涯黄蓉,本名李坚,杭州人。1990年,大学四年级的黄蓉,去到《浙江日报》实习,被报社派到郊外医院采访一个因车祸受伤的女孩,希望社会为她的贫穷家庭募捐。医院很重视,院长专门出来接受采访,讲清病情、风险与未来可能的处境。讲完了,问了一句:“你要不要去看下这个小女孩?”当然没问题。黄蓉跟着医生去到病床前,看到病人断肢处不断掉落碎肉那一刻,她却瞬间失去知觉,再醒来时,已经躺在医院急诊室的病床上了。黄蓉,摄于1991年冬日的杭州(黄蓉 供图)这一年,黄蓉从杭州大学中文系毕业,被分配到杭州市公安局。这份在当时略显非主流的去向,日后成为命运赠予她的最珍贵的宝藏。她穿上警服,成为一名用新闻视角观察犯罪现场、记录警察日常的特殊记录者。好奇、敏感、喜欢写作的黄蓉开始自己的职业起步,却也有她的不适应。她第一次提交的简报写的是公安分局刑侦改革,洋洋洒洒,起承转合。没有意外,被领导退了回来,长长的一篇文稿被删得没剩几个字。领导问她:你一个中文系毕业的,到底会不会写文章?工作简报,这种公文体,要求的是冷静、客观、有逻辑性,而且,剔除个人情感。不太适应写公文体,还有点害怕去现场。每次奔赴重案现场,黄蓉总想站得远远的,大学实习的那场经历留下长时间阴影,“现场只有一个受害者,可千万别弄出两副担架呀!”1991年底,正是从一则不到50字的简报里,她第一次听说讷河案件:杭州上城区公安分局破获一起重特大杀人抢劫团伙案,该团伙在齐齐哈尔讷河当地杀害41人。黄蓉读后非常震惊。但在此后28年里,这起案件像蒸发了一样,无人再提。2000年11月4日,杭州万向公园发生特大抢劫杀人案。刑警们抽干一条河中段的水,经过三天小心翼翼的搜索,找到作案凶器。2010年11月4日,距离此案发生后整整十年,两名凶嫌被捉拿归案。黄蓉当年也追踪记录了此案的侦破过程。而这28年间,黄蓉作为公安记者的基本功越来越扎实。她的记录几乎没有停止过,大要案件采访、基层派出所日常、同事战友的故事……从警22年,她几乎经历杭州所有大案要案,每一个派出所都走访过,积累的笔记本、照片、录音资料有满满几大箱。在公安局调查研究科工作的三年,黄蓉学会了撰写扎实的调查报告:有一些严重事件发生,黄蓉就得独自奔赴偏远的乡村,在一周多的时间里,找干部交谈,向民警询问,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这种近乎深度调查记者的工作方式,为她后来的写作奠定了坚实基础。黄蓉虽然平时性格文静,但格外喜欢下基层,那些被当作苦差事的下乡工作,她反而觉得是享受。山区的派出所没有旅店,她住在民警亲戚家。寒冬腊月没有热水,她在自来水龙头下冲头发。有一次去大山深处的警务室,一天之内面包车爆了四次胎。她跟着刑警赴山区追逃,下山时没有路,就屁股着地一路滑下去。她能和他们喝最烈的酒,说最真的话,被当作自己人。她曾为一位常年追逃找不着对象的刑警,在《都市快报》上刊登征婚文章——《一个渴望爱情的警察》。应征信件每周以麻袋计,记者告诉她说这是报社刊发此类文章以来收到回信最多的一次。最终,那位刑警的伴侣就是在那些麻袋信件中找到的。她曾向领导提议:年终公安工作会议上,能不能铺一条红地毯,让立功警察走红地毯,把他们的亲人都请来,当念到名字的时候,用一段颁奖辞简短地说出这位警察做了什么,让其在家人注视下接受这份荣耀,这才是对警察最大的褒奖。2001年6月20日,杭州富阳发生一家六口被杀灭门惨案,4名凶嫌逃回老家贵州松桃。杭州刑警在崇山峻岭中追踪蹲守8个月,终将3名凶嫌擒拿押解回杭州。19年后,最后一名凶嫌也被缉拿归案。图为黄蓉跟随追捕组在松桃采访。这个提议当然没被采纳,但黄蓉记录的核心理念从来是一致的:关注人本身。她去基层挂职锻炼时,看到派出所监控室堆满闲置的录像带,她联系电视台将监控拍到的作案画面在新闻中播出,推出悬赏举报机制。一时间,当地派出所的监控画面家喻户晓,画面里有受举报而被抓获的作案人员,有闻风而逃往别处的犯罪嫌疑人,发案率下降五成以上。这种“监控曝光+悬赏举报”的工作经验,在全市公安科技大会上被做了推广交流。同事们开玩笑说,一个宣传干部,硬是干出了刑侦警察的活儿。黄蓉确实以自己做公安记者的方式,一直与刑警们并肩作战,后来在她的非虚构作品里,笔下的每一个细节,都带着最真实的温度与力量。2011年,为了照顾孩子,黄蓉离开了警察队伍,而此前,为了开拓新的事业,丈夫郭靖也离开了。不过,这只是短暂的“中场休息”,八年之后,孩子上学,黄蓉与郭靖决定创立“真水无香”公益基金会,以这种方式,重新“归队”。真水无香2018年6月1日,黄蓉与丈夫郭靖自费创立了公益基金“真水无香”,这是中国第一个专为警察服务的民间公益组织。基金会的初心很简单:“记住那些为这座城市的平安做出贡献,甚至是牺牲了生命的警察们,记住那些被时代遗忘的艰难往事。记住他们,感恩他们,帮助他们。”基金会成立后,黄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来过去公安系统的立功名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核查,一家一家地敲门,一站一站地走访。“我们就是想看看,他们有什么具体的困难,我们能做点什么。”黄蓉说。就这样,越来越多的老警察被找到,一个又一个尘封的故事被重新打开。寻访中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在漫长的岁月里展现出令人动容的生命韧性。在这个过程中,黄蓉越来越强烈地意识到一件事:这些警察故事不应该只被埋没在档案里,如果能让更多人看到这些真实的人生,或许本身就是一种公益。“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种善念,”黄蓉说,“传播可以点燃这种善念。”工作第一年,黄蓉对公安工作充满好奇和热情(黄蓉 供图)在寻访过程中,那位立了一等功却早早离开队伍的黄国华,以及由他侦破的讷河案件,再一次进入了黄蓉的视野。找到黄国华并不容易。2019年6月,黄蓉终于联系到了他。早年,她也曾见过黄国华,那时候他很帅,大高个儿,眉眼俊朗,头发浓密。可这一次他走进“真水无香”办公室,当他摘下了自己的帽子时,赫然是一个光头,上面已经冒出了点点白发根。黄国华长叹一声:“28年了,为了这个案子,每个星期五我都要剃个头,好像只有这么做,内心的不安才可以减轻一点。”黄蓉也问出了那个在她的心里埋了28年的问题:“当年,她为什么偏偏向你坦白?”在那个夏日的午后,那桩久远的特大案件,终于从一个当年的亲历者口中徐徐道出。此后,黄国华每次回杭州,都会到真水无香公益基金会或是来黄蓉家里,聊的就是那些最刻骨铭心的往事。黄国华的一身苦涩,也让黄蓉更加意识到,他在这个案子里感受到命运的百感交集,内心有我们常人无法想象的淤积。刑警相当于警察队伍里的特种兵,尤其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重大罪案,刑警和法医们遭遇的心理冲击,远远大过一般人。有些职业,似乎就是代替所有人凝视黑暗的,他们在现场,根本就没有退路。短时间里,接触到极端的人性黑暗、惨烈的真实现场、纠结的人间悲剧,心理扛不住的人,往往也会被它拖入黑暗之中。很多警察虽然一如既往地在办着案子,但普通人看不出来的心理损耗却不曾停歇。黄国华就是这样一个例子,无论走到哪里,这个心结始终纠缠着他。黄国华告诉黄蓉,他余生最大的心愿,除了照顾好父亲,其实真的很想见见徐骊的家人。他想告诉他们,他是破获讷河案的民警,在这个案子沉默如谜时,徐骊的坦白,让案子浮出水面。黄国华作为一个不是刑警的警察,他最打动黄蓉的,是在他一身警服之下,作为一个普通人的情感力量。那年夏末,和黄国华最后的一次碰面在黄蓉家中。黄蓉的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既然于黄国华而言,那么多年的心结放不下,我们何不去一趟当年的案发地?一个人的人生,有多少个28年?28年前的那桩案子,到底是怎样的一个情况?让很多人的命运随之改变。尽管那时他们谁也无法预测,在那片遥远的黑土地上,还存留了什么,能遇见些什么?重返现场2019年9月22日,黄蓉和基金会的同事,陪同黄国华一起坐上了开往齐齐哈尔的列车。这是她写作生涯里最漫长的一次“采访”。不是为了破案,是为了解开一个心结,也是为了打捞一段被时代遗忘的艰难往事。讷河法医裕文君当年下到埋尸地窟现场的工作照(裕文君 供图)在讷河案件中,黄蓉做了一次“穷尽式”的采访。在杭州,她走访了所有相关的人:分管局长拿出珍藏多年的红头文件复印件,内勤老刑警回忆骑自行车去电报大楼发协查电报的细节,参与审讯的民警、负责后续处理的同事……与他们一个个交谈、求证。她与黄国华长谈八次,两次远赴2600多公里外的黑龙江讷河,辗转找到所有还能联系到的亲历者——当地法医、管区民警、刑侦大队长,甚至包括徐骊的大姐徐叶。第一次去东北,最大的冲击并非来自凶案本身,而是当事人姐姐身上承载的悲情。普通人在浩劫般的案件里承受的苦楚与隐忍,让她再一次意识到,一桩凶案从不是单一的罪恶叙事,背后藏着无数普通人的命运褶皱。作为杀人犯的姐姐,她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徐叶讲述了家庭的悲凉:父母早逝,她作为长姐如母,艰难地把三个妹妹拉扯大。徐骊的婚姻不幸福,吵架、被家暴。每次跑到姐姐家诉苦,姐姐都劝她不要离婚。时隔近30年,徐叶流着眼泪说:“如果我没有劝她保住家庭,是不是后边的事情就不会发生?”黄蓉还找到了当年的法医裕文君。1948年出生的他,回忆起那个小地窖:长1米,宽55厘米,深6米,像一个半封闭的汽油桶。尸臭和残肢腐肉裹挟着他,防毒面罩也隔离不了可怕的气味,他直接晕倒在坑里。大量尸毒对裕文君的中枢神经产生了不可逆的影响,2012年他被确诊帕金森病。28年后,裕文君法医向黄蓉回忆当年情景。贾汶戈租住过的院子,在今天依然站立在荒草丛中。房子坍塌了一半,吞进40多条人命的地窖口依然敞开着,压着几块大石头。黄蓉脖子上戴的琉璃佛珠,这一刻居然直接跌坠在地。后来每每想到这一幕,她心里都忍不住打寒战。在齐齐哈尔刑侦大楼历史博物馆里,展示着这起特大案的现场资料,它成了这座城市绕不过去的一块创疤。那些血腥的展品和现场勘查照片,隔着28年的遥远,依然令人后背发凉。刑侦支队领导向他们讲到一对父子的遭遇,让大家的心沉到冰点。一对卖黄豆的父子被骗进贾家,父亲先进屋,遭遇毒手,他激烈反抗。父亲对院外的儿子大喊“快逃”,十六七岁的儿子本来有机会逃命,但他选择了冲进屋子和歹徒拼杀。徐骊和另外一个同伙一起帮助贾汶戈,杀害了这对父子。“这起案件讲完,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黄国华。”黄蓉注意到。黄国华陷入沉默。他内心经历着强烈的冲击,徐骊并不完全是他内心期待的那个“无辜受害者”。从东北回杭州一个月后,徐叶发来了徐骊的两张照片和两封分别给她和儿子的遗书。12张纸,一手漂亮的钢笔字。信中写着:“我被一群恶魔纠缠得无法脱身。”“他们又再次抓住我,把我推进装有尸体的地窖,对我进行精神上的折磨……”黄蓉一字一句地读,读完后,她确定了一件事:这个故事,必须被写下来。不是为了猎奇,而是为了理解。回到杭州,黄蓉把自己锁在办公室,案头堆着厚厚资料与纸巾。写着写着,她会忍不住为笔下人物的命运流泪。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写作更是数易其稿。黄蓉觉得,文字的分寸感最难拿捏,案件残酷凛冽,背后牵扯老旧基层警务的诸多症结。但落笔时,她选择了笔下留情。没有尖锐指责,没有放大缺憾,只是以温和笔触描摹那些基层民警的疲惫与不易。一方面是顾及地域与年代的现实语境,另一方面,她懂得偏远落后地区警务工作的难处,不必以后世视角苛责过往。她认为更重要的是,写作的底色始终带着一份善意,穿过极恶,最终打动人的,是人性里尚存的温情。篇幅也曾是束缚。网文传播的共识里,万字已是顶点,超过便恐无人耐下心阅读。可当真铺展叙事,写到东北风物、法医故事、人情纠葛,笔墨不自觉逼近3万字。在大家看来,很少有人会在手机上一口气读完这么长的文章。她把稿子发给郭靖。郭靖看完,只说了一个字:“发。”没有压缩,没有拆分,全文发出。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很快文章阅读量破亿,评论的数量特别多,情感也很热烈。读者被震撼的,不是那41条人命的血腥,而是一个警察给女犯买一包卫生巾的细节,以及那个警察此后28年的光头。《讷河往事》书封人民文学出版社很快将《讷河往事》结集出版,此书长时间是当当网纪实文学第一名。2022年,《讷河往事》进入全国报告文学排行榜、QQ阅读及《作家文摘》年度十大非虚构好书榜。而黄国华,在讷河寻访回来后,微信上收到了徐骊大姐发来的一段话:“你是个好警察,我替我妹妹谢谢你。你看了这遗书,把心结放下吧。不要再去剃光头了,我们都要好好地活下去。”黄国华有没有真正放下,没有人知道。但至少,他的故事被看见了。生命底色黄蓉对于记录生活这件事,有着某种程度的狂热。互联网兴起时,她就活跃在论坛中。在中国最大的宠物网站之一爱狗网上,她为家中的两只狗和两只猫创建了一个帖子。从2005年9月12日第一次发帖,到2016年11月9日最后一个回复,11年间筑起112491层高楼。帖子上标注“每日更新”,为这四个字,她每天坚持图文直播,怀孕哺乳期也不曾间断。帖子里起初是宠物的日常与生老病死,慢慢变成宠物眼中黄蓉家的世事变迁。粉丝们带着孩子在电脑前每天守候更新,后来那些孩子长大,又带着自己的孩子跟到了微博。十多年间,除去那个论坛第一神帖,她总共在爱狗网上爬了841708层楼,凝聚起一大批忠实粉丝。在新浪微博上,她自2009年入驻,工作里的一图一画、生活中的风花雪月、亲人间的酸甜苦辣,每天都被她用镜头与文字定格。有一次,她把女儿毛毛的生活记录做成微博书,仅文字就超过30万字。郭靖评价说:“我只佩服你一件事,我们认识以来每一天,都能在你的文字和照片中找到。”她很容易感知到生活的美、善与真,捕捉到那些稍纵即逝的温暖,不希望它们消散。她的视频号简介只有朴素的一句:“记录生活中的每一滴暖意。”黄蓉对文字的敏感、对善良的信仰、对人性的洞察,与父亲有很大的关系。父亲早年从浙江医科大学毕业,成为一名精神科医生,一生与精神病人打交道。黄蓉的父亲(黄蓉 供图)采访讷河案的这年冬至,黄蓉给父亲上坟。父亲去世十年了,她依然难以面对。在那天的微博里,她写道:“自己的性格太多来自爸爸的遗传,善良、敏感,多情又脆弱。太敏感,所以太能体谅到他人的痛苦,事情还没发生就提前陷入痛苦。总觉得父亲走得太早,他敏感善良的心承受了太多痛苦。”小时候她很少跟别人说起父亲的职业,因为社会上对精神病的歧视很重,即使是懵懂的孩子,小黄蓉也能察觉社会广泛的偏见,她学会了缄默不语。小时候,父亲给她讲的不是童话,而是《悲惨世界》。他说,苦难比欢乐更直逼人心,爱和善良比仇恨更有力量。在黄蓉的记忆里,父亲身上有深入骨髓的柔软。岁末年底,父亲会轻叹:“过节于动物而言,往往是一场劫难。”看到路上飞驰而过的自行车后倒挂着鸭子,他心生不忍:“可怜啊,都快要被杀了,还要在寒风中受这份罪。”那年代常有押送死刑犯的车辆游街经过,旁人围观看热闹,唯有父亲眼神里满是惋惜:“他们也是父母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孩子啊,他们的父母该有多悲痛。”他殷切希望这个作文写得好的女儿成为作家,因为他自己极度热爱文学。结果她却去当了警察,一个需要内心硬朗的职业。黄蓉参加工作的第一天,父亲郑重地送她一本写满自己批注的旧书《人性的畸变》。翻看那些批注,黄蓉至今还记得这样一条:“一个人格健全的人,具有对他人的理解,以及由此而来的宽容和谅解。这种宽容不单对性别不同的人,还包括种族、国籍以及文化背景不同的人。”后来父亲住进重症监护室时,每天只有半小时探视时间。黄蓉最后一次见他,他身上插满管子。黄蓉一向觉得自己羞怯,但再不表达就没有机会了。她握着父亲的手说,谢谢他从小对自己的培养,有今天离不开他付出的一切。“这些话我从来没有当他面表达过,然后就看见父亲的眼泪流了下来。”再次见到父亲,父亲已被装在一个蓝色的裹尸袋中,医院让家属自己帮着推去院外的太平间。“早晨5点多朝霞已经升起,路上已有早起匆匆上班的车流,但是父亲再也看不到了。”太平间工人说要等遗体冷下来才能放冰柜。她最后一次紧紧抱着父亲,感受那残存的体温一点一点流逝。她用手机为父亲拍了一张照片,拉上了裹尸袋的拉链。那手机后来也被封存,再没打开过。父亲发病住院后,父母曾经那个简陋却温暖的家,她再也没勇气踏进去。整整17年,母亲跟着她住,她们都没有踏进过那个家。“我不敢进去,洗衣机里还放着父亲换下来的衣服,家里的一切都停留在他离开时的样子。我宁愿把这一切理解成一场暂停,暂停就意味着还有重启的可能。”黄蓉文字里的共情与悲悯,是她在写别人的过程中,调用着自己的人生体悟:“在很多生离死别的现场,我总是会格外感同身受,我能理解他人的痛苦,体谅他人的无奈,因为,我也曾经历过同样的绝望与思念。”从小在西湖边长大的黄蓉,柔情似水是她生命的底色(黄蓉 供图)正是这份来自父亲的悲悯与敏感,让她在面对黄国华、徐骊,以及后来她写作中的警察和罪犯时,能够不贴标签,不简单评判。黄蓉曾在采访一个23岁的女杀人犯后,特意去她的老家,把她折的千纸鹤交到她母亲手里。女孩行刑那天,她没有去,她不敢去。那个女孩曾请求她送自己最后一程,黄蓉拒绝了。她说自己不是冷漠,而是无法面对一个年轻生命的落幕。“我们依然记得你”在“真水无香”公众号上,黄蓉还讲述了很多个同样普通又不平凡的警察故事。每一个故事,都带着写作者的温度。她写排爆女警:“我从来不去想如果。即使穿着200万元一套的防爆服,炸弹只要近距离爆炸,也无非留个全尸而已。”每次执行任务回来,她会紧紧抱着幼小的女儿亲了又亲,告诉她:“妈妈虽然没有抓获过坏人,但妈妈保护过好人。”缉毒警沈悦,幼年时二姐遇害,凶手一直未被缉拿归案。这份家庭之痛,反而让她选择成为一名警察。黄蓉写下她的故事,题为《我生命的创口,长出了翅膀》。文章发表后第二年,一天夜里,黄蓉收到沈悦的短信:“姐,报告一个好消息,杀害我二姐的凶手刚刚在福建落网。我爸总算也撑住等到了这一天。”她写女刑警黄曼。17年前婚礼前夜遭遇车祸高位截瘫,却靠自学心理学用仅能活动的手指帮助他人。黄蓉得知昆明医疗团队在脊髓损伤治疗上实现突破后,联合公益力量全力奔走,为她争取手术机会。8小时手术,400多天康复,黄曼从感知脚趾触感,到一步步站立行走。黄蓉的陪伴从不止于文字。她写新疆若羌县民警杨松涛,在阿尔金山无人区坚守33年。2023年她深入采访,在海拔4500米的高原上顶着极端天气徒步,饿了啃馕饼,渴了喝冰水。2025年杨松涛病逝,她写下《再见,我的朋友,永别了!》:“如果我知道,这句脱口而出的‘再见’,会成为永别,我一定会紧紧握住他那双如树皮般粗糙的大手,郑重地和他道别。”她还写法医、警犬、失独的警察父母。每一次写作之后,她都会推动“真水无香”去做更实在的事:联系同样有公益情结的保险公司为排爆员定制“排爆险”,为法医定制“法医险”,为牺牲民警的父母推出“失独险”,为杭州100多条警犬投保“警犬险”。公益志愿者们为警犬送来公益警犬险(图源:“真水无香公益”公众号)做警察的家人,有更多的担惊受怕。这一点,黄蓉比谁都懂。20多年前,郭靖所在大队的同事突然敲开家门,说支队领导让自己带她去医院。一路上对方连说“没事”,但黄蓉已经打不通郭靖的电话。她手脚发软地走进病房,刚动完手术的郭靖麻醉还没醒。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如释重负:他还活着。正是这段“差点失去”的经历,让黄蓉后来在做公益时,格外能理解那些家属的心情,那种担心,那种恐惧,那种小心翼翼的期盼,她都深有体会。她说:“我和郭靖都是当警察出来的。如果有一天我们走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父母和孩子。我们来替他们照顾,九泉之下的战友应该可以瞑目。”这就是黄蓉与大多数写作者最大的不同:她用文字安放人心,然后,用行动去守护那些被她写过的人。2018年12月13日,基金会成立半年后,“真水无香”公众号正式上线,每一期讲述一个警察的人生故事。到今年5月,整整八年,200期警察故事,从未间断。在每一篇文章的末尾,都有同一句话作为落款:“我们依然记得你。”真实的人性,无需翻译为什么一个前警察写的非虚构故事,能够从杭州的派出所走到伦敦的书展,打动了那些对中国警察故事并无特别兴趣的异国读者?黄蓉意识到自己有一个独一无二的写作视角:她是警察,又是记者;她是警察的妻子,又是警察的战友。她怕血、怕尸体、怕面对死亡,又一次次咬牙走进最残酷的现场,看似冲突,可这种“在场”的痛感又特别打动读者。在这个视角下,警察不只是穿着警服的执法者,也是有愧疚、有软弱的普通人;罪犯不只是卷宗里的名字,也是有过憧憬和挣扎的人;受害者家属不只是案件材料中的关系人,也是被命运撕裂的具体的父亲、母亲、孩子。很多年前,黄蓉看过一部美国电影《血战钢锯岭》,讲的是一个医护兵在战场上坚持不杀人、只救人。不同民族、不同信仰的人,能在同一部电影里感受到相同的感动。她当时对一位同事说:“我突然意识到文学艺术是一种多么强大的载体。在那一刻,对生命的敬重、对善意的坚守,这种精神价值是可以跨越国界、跨越文化的。”她当时不知道,这个愿望正在慢慢实现。《讷河往事》被翻译成英文,走向世界。人性本身就是一种跨国界的语言。《讷河往事》在书展上顺利地签署版权合同的一个多月后,蒲华杰如约完成了译稿。(文中徐骊、徐叶、贾汶戈均为化名,本文选自《三联生活周刊》2026年22期)“点赞”“在看”,让更多人看到 排版:球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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