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新刊出炉!点击上图,一键下单↑↑↑「沉默的传粉者 」真正令人不安的,并不仅仅在于“野生蜜蜂在减少”,而是人类可能从未真正理解自己究竟有多么依赖昆虫。 主笔 | 苗千在外人看来,我们可能像是在北京奥林匹克森林公园(简称“奥森公园”)北园郊游的一行人。上午10点,我们进入奥森公园,还带着两个像是捕蝶网一样的工具。不过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这两个网的网眼要比捕蝶网的网眼密得多。中国究竟有多少种蜜蜂?奥森公园我之前来过多次,不过这次走的并不是寻常路径。这一次我是跟随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动物多样性保护与有害动物防控全国重点实验室功能昆虫群进化研究组的几位科研人员来到园里进行探访。我们很快偏离了普通行人的路径,登上一个小土坡,来到一处游人稀少、草木密集的地方,这是我们的第一个调查点。周青松博士(左二)、罗阿蓉博士(右一)与科研人员在奥森公园探访调研(王旭华 摄)同行的周青松博士等人之前在此处的一个低矮树杈上放置了一个“蜜蜂旅馆”,这次回访,正是要检查这个蜜蜂旅馆的“入住率”。这个蜜蜂旅馆外形是一个不大的长方体木质盒子,上面搭了一个塑料板防雨;从正面一侧可以看到,它有几十个大小不同的正方形洞口,最大的洞口边长有一厘米出头,小的则只有几毫米而已——这正是供不同种类蜜蜂居住的“旅馆”。周博士蹲下仔细观察,能够看出这个“旅馆”有数个洞口已经被泥土封住。他一边指给我看一边讲解,被泥土封住洞口,意味着里边已经有了蜜蜂宝宝入住(蜂妈妈们已经将卵产在准备好蜂粮的巢室中)。过段时间他会再过来查看,如果有必要,也会把这个蜜蜂旅馆带回实验室拆解开,研究里边的“居民”。我数了一下,总共有大小七个洞口被泥土封住,旅馆的入住率大约在20%。离开这处观察点,我们沿着一条人行道前行,这是研究者在奥森公园进行调查的一条“样线”。虽然已经过了春季花开最盛的时节,路边仍有不少野花开放。在这些地方,同行的学生在观察后会在花朵的上方区域猛地挥舞几下捕虫网。然后几个人围过来,迅速将一些捕在网中的昆虫装进一个塑料试管里,之后走一段距离,再重复刚才的操作。周青松博士等人之前在奥森公园的一棵树上放置的“蜜蜂旅馆”(王旭华 摄)周博士告诉我,他们是利用扫网收集公园里的传粉昆虫,然后带回研究所再做具体分类。我凑上去看他们捕到的昆虫,大小形态各异,与我所熟悉的蜜蜂实在是相差巨大。不过在周博士看来,网中的传粉昆虫大部分都是蜜蜂,其中就包括铜色隧蜂(Halictus aerarius)、红腹淡脉隧蜂(Lasioglossum eidmanni)、西方蜜蜂(Apis mellifera)、东方蜜蜂(Apis cerana)和齿突芦蜂(Ceratina iwatai)等。这些蜜蜂,何以与我印象中的蜜蜂差别如此之大?周博士和同行的罗阿蓉博士解释说,这主要是因为人们对于“蜜蜂”这个词的混用。狭义的“蜜蜂”(honeybee),主要是指蜜蜂总科(Apoidea)蜜蜂科(Apidae)蜜蜂属(Apis)中的部分蜜蜂种类,主要指世界范围内饲养数量最多的西方蜜蜂和东方蜜蜂;而广义的蜜蜂则包含蜜蜂总科的蜜蜂类(Anthophila)昆虫,它们在生态系统中发挥着重要的传粉服务功能。蜜蜂类昆虫由地蜂科(Andrenidae)、蜜蜂科、分舌蜂科(Colletidae)、隧蜂科(Halictidae)、切叶蜂科(Megachilidae)、准蜂科(Melittidae)和短舌蜂科 (Stenotritidae)等七科组成,在全世界范围内已知数量超过两万种。周青松博士展示蜜蜂标本(王旭华 摄)除了北京市区内的多个公园之外,研究人员在北京的郊区也设置了大量研究样点。他们研究的一个主要目标,就是要弄清在北京地区究竟生活着多少种蜜蜂,以及北京不同地区的蜜蜂种类有何差别。周博士对我还解释说,北京地区目前已经查明的蜜蜂种类已经超过了140种,但是大家都相信这还不是最终答案,实际数字很可能达到200到300种。这项工作并不轻松,除了到处观察和捕捉蜜蜂费时且费力之外,培养一个鉴别蜜蜂种类的研究人员也不容易,往往需要5~10年时间。目前这个研究团队也在尝试利用人工智能来识别蜜蜂种类,但效果还不理想,仍然需要蜜蜂分类专家提供意见并进行核实。奥森公园内,一只意蜂停落在北京丁香花上采蜜(王勇 摄)中国国土面积广阔,除了主要用来产蜜的家养蜜蜂之外,究竟生活着多少种野生蜜蜂,它们的生存状态如何,种群数量如何变化,对于这些问题,目前还都没有太具体的答案。在2025年10月,罗阿蓉博士及其所在的朱朝东研究员团队与国际合作者在《昆虫学年度评论》(Annual Review of Entomology)期刊共同发表综述文章《中国的传粉蜜蜂:多样性、功能与保护》(“Pollinator Bees in China: Diversity, Function, and Conservation”)。论文表示,中国的蜜蜂多样性很可能被严重低估。在目前已知的全球2万多种蜜蜂中,中国已记录有1400多种,但中国的真实蜜蜂种数很可能超过2000种。也就是说,中国很多的野生蜜蜂种类其实还没有被发现。当昆虫开始沉默相比之下,欧洲研究者对于蜜蜂乃至整个昆虫群体的生存环境、种群数量以及生物多样性的状况,研究得都更精细,对其未来的态度也要悲观得多。昆虫学界著名的“克雷费尔德研究”(Krefeld study)指出:在1989年至2016年的27年间,德国63个自然保护区中的飞行昆虫总生物量(biomass)下降了约76%。这项于2017年发表的研究之所以轰动全球,是因为它第一次用长期、系统的数据,显示出即便在自然保护区中,昆虫总体数量也出现了灾难性的下降。加上近年来在欧洲、北美、亚洲等地不断积累的关于“昆虫衰退”的研究证据,越来越多的科学家开始意识到,人类面对的或许并不是某一种昆虫的消失,而是一场正在逐渐展开的生态系统危机。剑桥大学的生物学家马克·布朗(Mark Brown)在接受我的采访时,把整个生态系统比作一件毛衣:“你拉掉其中的一根线,它就会以你无法预测的方式开始散开”。在这场危机中,蜜蜂无疑是最醒目的标志性昆虫。在研究蜜蜂的几十年时间里,布朗因为被蜇过太多次,已经对蜂毒有了过敏反应。如果再次被蜇,必须马上进行医疗处理,否则他会面临死亡风险。即便如此,布朗依然在研究英国蜜蜂所面对的种种困境。剑桥大学生物学家马克 · 布朗(王勇 摄)对于科学家来说,“蜜蜂危机”远比公众想象的复杂。布朗说:“问题从来不是源于某个单一因素。”在他看来,蜜蜂正同时承受着一整套彼此叠加、彼此强化的压力系统:栖息地丧失、农业集约化、农药滥用、气候变化、病原体传播、寄生虫侵扰、景观碎片化。农业扩张让大量野花草地消失;除草剂进一步减少花源;杀虫剂让景观变得“有毒”;气候变暖又让病原体传播得更快;而在资源越来越集中的农业景观中,蜂群之间接触更频繁,寄生虫扩散也就更容易……所有这些事情没有一件真正独立起作用,因为蜜蜂在同一时间经历所有这些事情。布朗带我参观他在剑桥大学的实验室。有两个博士后研究员在观察几对正在交配的蜜蜂,试图理解如果对它们分别施加不同的影响,可能会对蜜蜂的繁殖产生怎样的效果。另有几个研究员在实验室里为蜜蜂营造了一个小型的“自然环境”:几只蜜蜂正忙着搬运泥土——但这些泥土都被研究人员掺入了杀虫剂,他们正在观察利用这种被污染的泥土筑巢,会对蜜蜂产生怎样的影响。除了大学实验室,布朗的研究团队在剑桥大学植物园和伦敦的邱园(Kew Gardens)等地还有更多的研究设施,希望将造成“蜜蜂危机”的种种因素研究透彻。想要缓解“蜜蜂危机”,一些社会团体也在发挥作用。在英国熊蜂保护基金会工作的理查德·科蒙特(Richard Comont)博士告诉我,熊蜂并不是“更胖一点的蜜蜂”,它们在生态系统中有非常独特的位置。“英国有24种熊蜂,却只有1种家养蜜蜂。”他介绍说,“不同熊蜂拥有不同长度的口器,因此会访问不同类型的花。对于一些深花冠植物,普通蜜蜂无能为力,熊蜂却可以高效传粉。熊蜂尤其擅长‘转移花粉’——蜜蜂擅长收集花粉,熊蜂则更擅长把花粉送到另一朵花上。研究发现,在单只个体层面,熊蜂传播花粉的效率是蜜蜂的12倍。”2009年9月6日,伦敦西部的一个花园里,一名新手养蜂人手拿从蜂箱中取出的蜂巢。为应对蜜蜂数量减少,英国人开始在狭小的城市花园中尝试自己养蜂在英国,熊蜂保护基金会长期推动公众参与“熊蜂观察路线”(Bee Walk)计划。大约有1000名志愿者每月都会沿着固定路线统计熊蜂数量。这些数据看上去朴素,却是今天全球昆虫保护最重要的基础之一。因为在很多地区都还没有长期昆虫监测数据,人类无法准确判断地球到底失去了多少昆虫。也正是出于这个原因,科学家越来越频繁地提到“沉默的消失”——昆虫不会像大象、老虎那样引发公众轰动,它们只是逐渐减少。然后在某一天,人们忽然发现,夏夜里的飞蛾少了,挡风玻璃上的昆虫少了,小时候满天飞舞的萤火虫不见了。而这种变化,可能已经持续了几十年到上百年时间。在与科学家和蜜蜂保护团体的成员交流之后,我又来到了伦敦。这一次我要探访的不是商业区或历史古迹,而是伦敦大大小小的公园。走在著名的海德公园里,我远离人群,走近一片看似杂乱的草丛。这片草丛生长着多种杂草,看上去并没有人修剪。这并不是疏于维护,而是人们为传粉昆虫保留的一小块栖息地。一群蜜蜂聚集在伦敦市中心摄政街与汉诺威街路口的交通信号灯上,养蜂人及时到场控制住蜂群,并将其转移至安全区域(视觉中国 供图)与海德公园相邻的“绿园”(The Green Park)摆放的几块告示牌更是直接说明了管理者的目标:近些年伦敦皇家公园和整个城市正在推进一种生态理念,通过一系列互相连接的“野花草地—树木—昆虫栖息地”,在城市中心建立一条供蜜蜂、蝴蝶、食蚜蝇(hoverflies)、甲虫等传粉昆虫迁徙和生存的“传粉者通道”(pollinator pathway)。在保护传粉昆虫方面,伦敦在世界大城市中堪称“激进派”。城市管理者不再把公园修剪成纯粹的观赏型草坪,而是刻意保留了长草、野花、灌木和枯木,让不同公园之间形成生态连续性,力图为蜜蜂、蝴蝶、鸟类和小型哺乳动物建立起一个“城市中的生态走廊”。野生蜂与中国生态系统那么,中国作为世界上农业规模最大的国家之一,野生蜜蜂和其它野生传粉昆虫究竟处于什么状态?中国是不是也在经历“蜜蜂危机”?在综述论文《中国的传粉蜜蜂:多样性、功能与保护》中,作者并没有简单地重复“蜜蜂危机”,而是表示,中国的生态及气候类型极其复杂:横跨了寒带、温带、亚热带、热带;有山地、高原、荒漠、森林;蜜蜂研究又长期落后于欧美,因此中国很可能拥有非常重要的蜜蜂资源,但对这些资源的研究仍然十分不足。作者表示,中国的情况非常复杂,既有巨大风险,也有一些特殊缓冲机制。比如中国特殊的小农结构很可能缓解了“蜜蜂衰退”:虽然中国农业使用了大量农药,但是中国的很多地区地块小,作物种类多,在田边往往还有半自然栖息地,而不是像欧美超级机械化农场那样单一化。这在很大程度上给野生蜜蜂保留了生存空间。西双版纳边境村落的村民采集野蜂的蜂蜜论文也提到,在中国真正被长期低估的并不是人们熟悉的西方蜜蜂,而是那些在生态系统中起关键作用的大量本土野生蜂类。例如,由于中国特有的经济油料作物油茶树(Camellia oleifera)的花粉和花蜜存在生物碱等,西方蜜蜂几乎无法完成有效传粉,真正承担传粉任务的是本土野生蜂如油茶地蜂(Andrena camellia)和大分舌蜂(Colletes gigas)。这意味着某些农业体系根本无法依赖家养蜜蜂。熊蜂实际上是高原生态系统中的“关键生态工程师”。在青藏高原,许多马先蒿属(Pedicularis)植物几乎完全依赖熊蜂传粉;一些濒危的兰花也只能依赖特定的木蜂或熊蜂完成传粉,例如大黄花虾脊兰(Calanthe sieboldii)依赖木蜂,而独花兰(Changnienia amoena)完全依赖三条熊蜂(Bombus trifasciatus)的专性传粉服务。这意味着,一旦某种蜂类消失,与之对应的植物可能也会随之灭绝。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内外,雨林与橡胶林交错对于中国特有的高山蜜蜂类而言,气候变化带来的压力可能更加明显。论文提到,未来气候与土地覆盖变化可能导致许多中国特有的熊蜂出现分布区收缩、栖息地迁移,甚至局部灭绝。因为高山物种可能已经生活在接近“山顶”的环境中,当气温持续升高,它们能够迁移的空间非常有限——已经没有更高、更冷的地方可去。这也是全球高山生物保护中最令人担忧的问题之一。一只熊蜂停落在番红花上(视觉中国供图)总体来说,中国蜜蜂正面临着土地利用、城市化、农药使用和气候变化等因素的威胁。但作者也指出,说“中国野生蜜蜂正在快速消失”,其实缺乏充分证据。在这方面,中国的情况并不能照搬欧美的叙事逻辑。比如有研究者统计了中国在1900年至2013年间的豆科植物的种子荚。数据结果显示,并没有明显授粉崩溃迹象。另外,因为中国的生态保护区逐渐扩张,某些地区蜂类栖息地可能得到了改善。中国蜜蜂并非没有危机,而是因为缺乏真正长期、系统、全国尺度的数据。研究者还不了解具体情况,无法下定论。可以说,真正令人不安的,并不仅仅在于“野生蜜蜂在减少”。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是,人类究竟有多么依赖昆虫,尤其是以蜜蜂为标志的传粉昆虫?长久以来,我们是否对于人类和昆虫的关系都存在误判,以至于把整个文明建立在一种越来越脆弱的生态基础之上?这种不安,正是我们做本期封面报道的动力。《honey land》剧照在这组报道中,我们回望了人类与蜜蜂长达万年的关系。从史前悬崖上的盗蜜者,到古埃及沿尼罗河转地养蜂的船队;从中世纪修道院的蜂蜡烛火,到现代农业里数百万蜂箱组成的“流动劳工体系”——人类以为自己驯化了蜜蜂,但在某种意义上,蜜蜂也塑造了人类文明。它们改变了人类对于甜味的感知,影响了宗教、贸易、帝国扩张与现代农业的形成。今天,人类与蜜蜂的关系进入到了新的阶段。我们采访了英国研究“蜜蜂危机”的科学家、养蜂人和社会组织;我们走到山东蒙阴山区,与中国的养蜂人一起赶着花期,计划停驻与迁徙,与他们一起面对越来越不稳定的自然节律;我们也走到了西双版纳的自然保护区,在中国蜜蜂的“大后方”,了解中国本土蜜蜂在面对环境变化和外来物种的多重压力下,真实的生存状况究竟如何。蜜蜂无法孤立存在,人类同样如此,说到底,这期报道是关于人类自身。我们相信自己生活在钢筋、水泥和高科技构成的现代世界,但归根结底,我们依然生活在花朵、昆虫、雨水、土壤和季节轮转之中。更多精彩报道详见本期新刊「沉默的蜜蜂」点击下图,一键下单本期更多精彩| 封面故事 |沉默的蜜蜂:跟随养蜂人迁徙 发现物种危机 全球粮食安全与文明未来(苗千)追逐蜜源 :蜜蜂与养蜂人(段弄玉)蜜蜂简史 :一滴蜂蜜如何改变了人类文明(苗千)沉默的传粉者(苗千)如果失去蜜蜂,整个世界都会停摆(苗千)致命农药 :西双版纳本土蜜蜂的困境(刘畅)西双版纳究竟有多少蜜蜂?(刘畅)| 经济 |市场分析 :跨境炒股为何被整顿?(谢九)| 社会 |时事 :新美联储主席上马,特朗普想改变什么?(齐然)调查 :被“选中”的阿吉 :大凉山的网红扶贫乱象(栾若曦)| 文化 |文化 :警察黄蓉,笔下往事的罪与罚(吴琪)| 专栏 |邢海洋 :广场舞,健身房李敬泽 :征途朱伟:迟子建 :晚风中眺望彼岸袁越:鱼油与膳食纤维迟子建 :晚风中眺望彼岸张斌:谢谢!我们就要 22%朱德庸:大家都有病点击下方图片订阅三联会员,享限定周年礼包!本周新刊「沉默的蜜蜂」点击图片,一键下单纸刊! 文章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