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最近，两档演技类综艺节目接连播出，也让这个类型的节目再次走入了公众视野。一档是《无限超越班 第四季》，另一档是《奋斗吧人生-演员篇》，它们都将镜头对准了年轻演员，致力于提升他们的表演水平。节目播出之后，各种“抓马”桥段频繁上热搜，学员在即兴考核中手足无措、尴尬至极的场面更是层出不穷。完整看完他们每一期的表演，确实需要很大的勇气，因为替别人难堪的感觉很不好受。从2017年《演员的诞生》算起，我国的演技类综艺已经走过了近十年光景，每一次有新节目播出，都能在热搜上掀起阵阵血雨腥风。但是，综艺的逻辑与表演培训、演技比拼的专业逻辑之间，一直存在着一个根本性的矛盾。很多综艺要的是冲突、是名场面、是能剪成短视频传播的话题碎片；而表演培训要的是循序渐进、是耐心打磨、是在安全环境中反复试错。当节目的叙事节奏、考核方式、选拔标准通通服务于综艺的戏剧性，所谓培养新人、检验演技的初衷，就只能不断让位于抓马和噱头。文｜曾于里给新人演员“上强度”，合适吗？2017年《演员的诞生》拉开了内娱演技竞技综艺的帷幕，此后，《演员的品格》《我就是演员》《演员请就位》《演技派》《无限超越班》等演技类综艺先后出现，形成了一条独特的综艺赛道。纵观这些节目，大致可以分成两类。一类偏向于成熟演员之间的演技比拼，其逻辑更接近《我是歌手》的模式——把已经具备一定表演经验和知名度的演员放在同一个舞台上，通过竞演来比较、展示和检验各自的表演能力。比如2019年的《我就是演员之巅峰对决》邀请了李冰冰、张国立、佟大为、马思纯等一线演员同台竞演。《我就是演员之巅峰对决》剧照另一类聚焦于新人演员的选拔和培训。节目将一群起点不高、经验不足的年轻演员聚在一起，通过培训和实践帮助他们逐步成长。譬如2018年的《演员的品格》中，新人演员进入全封闭式训练环境；2019年的《演技派》，把学员直接放进真实的影视片场进行实战；2022年开播的《无限超越班》系列，将TVB无线艺员训练班的理念引入内娱语境。《无限超越班第四季》和《奋斗吧人生-演员篇》，也都属于这个类别。《无限超越班第四季》按照面试小考、影视化实战再到市场答疑会等流程，在接近真实的行业竞争环境中进行筛选；《奋斗吧人生-演员篇》不设淘汰、不排名次，由陈赫、邓超、秦海璐、吴彼等前辈以“辅导员”“选角老师”等身份陪伴新人，同期还实拍一部真人互动短剧，实现剧综联动。《无限超越班第四季》剧照，下同但是不管形式怎么改变，面向新人们的演技类综艺遵循着同一套的运行法则：当综艺逻辑和表演的专业逻辑发生冲突的时候，让步的永远是后者。最典型的表现，就是面对一群基础差异极大的学员——有科班出身但尚缺经验的专业演员、有在短剧赛道摸爬滚打的活跃者、有从偶像团体跨界而来的艺人、也有零表演基础的网红和素人，节目跳过了所有的基本功训练环节，直接给新人“上强度”，进行无休止的即兴考核。比如《无限超越班第四季》入班考核的即兴考题，“两位演员因竞争同一个角色发生争执”“回到等候自己30年的女友家中”“与病重的妻子做临终告别”，要求学员在高压之下，在镜头面前，在几乎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完成一个情绪跨度很大的即兴表演；晋级后的学员，紧接着就迎来了“喜宴抢婚”“荒岛求生”等主题的即兴考核，几个学员自己分派角色、搭建场景、理顺人物关系，完成一次完整的表演。从综艺逻辑来看，这套流程太有爆点了。首先，考题本身就充满了高浓度的戏剧冲突，争角色、抢婚、生死离别，每一个场景都像一个情绪炸药包。其次，让一群缺乏默契、基础各异的学员在几乎零准备的情况下自行搭戏，必然催生出大量不可控的现场状况——有的学员为了博取注意夸张发挥，有的学员完全接不住戏被晾在一边，有的学员拼命抢话抢动作把整个场景搅成一锅粥……“群魔乱舞”的场面又尴尬又滑稽，当这些桥段被剪辑成短视频在社交平台扩散时，它们也成了节目很有效的流量入口。再者，越混乱的场面也能凸显导师的价值——学员的错误越多、越低级，导师随后的指正就越具有“拨乱反正”的戏剧效果，也能彰显节目“守护成长季”的初心。但其实，节目一上来就给新人各种即兴考核，或者很快就安排他们进入各种表演“实战”，已经违背了新人演员的培养逻辑。表演是一门学科，在国内主要的表演院校中，教学体系的根基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其核心理念是“通过有意识的心理技术达到天性的下意识创作”，即，演员不是靠灵光一闪去撞大运，而是通过一套可重复、可训练的方法，在规定情境中产生真实的感受和行动。为了实现这一点，表演系学生要经历我们常说的“声台形表”等核心课程的长期训练：声乐解决发声和控制，台词解决语言造型和性格化表达，形体让身体变得有表现力，表演课则按照无实物练习、限定情境即兴、片段排练、大戏演出等阶梯逐步推进……这和学舞蹈要从压腿、把杆练起，学绘画要从素描、几何体画起是一样的道理，看似枯燥无味的基础练习，就是日后一切创作自由的基础。TVB无线电视艺员训练班亦是如此。这个被称作“香港明星黄埔军校”的培养体系，前半程学员集中学习幕前知识和幕后理论，从表演、台词、舞蹈、武术到编剧理论、摄影概论、电视工程，几乎涵盖了整个电视制作过程；后半段进入实习阶段，学员被分派到各个剧组参与实际拍摄，并且要跑几年龙套，梁朝伟、刘德华、周星驰、刘青云等人都有过短则两三年长则七八年的跑龙套经历。《无限超越班第一季》剧照也就是说，在两档综艺节目中，限定情境下的即兴表演、跑组抢角色、实战拍摄等核心环节，都属于表演教学链条上的应用型训练。但节目中，不管学员的基础怎么样，先把他推到舞台上，把他的迷茫无措当作节目素材，用他所表现出的尴尬和混乱来制造传播爆点，然后导师们“顺理成章”地完成教学。不可否认，导师的飙戏示范——比如吴镇宇与刘涛、吴镇宇与郝蕾登上热搜的示范表演，学员跟着导师的示范调整之后，可以将该片段磨得比之前更好一些，但是拿到一个完全不同的角色和场景时，学员就无从下手了。这就如同一个人没有学过素描，你手把手地教他画出一个苹果，他也许可以画好，但是下次让他单独画点别的，他还是画不好。基础训练不足的人，得到的任何指点只能停留在表面，不能内化为一通百通的能力。《无限超越班 第四季》剧照值得一提的是，两档新人演技培训综艺都引入了短剧演员，并聚焦短剧拍摄，但是都没有真正厘清短剧和长剧表演的不同之处。现实中，一些短剧演员因为爆款作品而积累起一定的流量，但是当他们进入长剧赛道之后，短剧中的角色魅力有时就彻底消散了。由于短剧主要以竖屏的形式存在，画幅很窄，镜头几乎总是紧贴着演员的脸部，身体、空间、与对手之间的交流都被排除在外，短剧演员的主要任务就是用短短几秒钟的时间把情绪演出来：愤怒瞪眼、悲伤落泪、霸气皱眉……这种高度浓缩的表情模板，在竖屏特写和快节奏剪辑的双重作用之下，看起来是“有效”的，没有表演基础也可以胜任。《无限超越班第四季》剧照但当短剧演员走进长剧片场，他很可能不会用身体的其他部位演戏，不懂得如何在完整的空间里和对手建立交流，也不擅长在一个长镜头里保持情感和节奏的连续性……很容易就“露馅”了。《奋斗吧人生-演员篇》剧照由此，节目不论是将短剧演员直接推向长剧式考核的舞台，还是让新人演员去拍摄竖屏短剧作为实战成果，都是一种错位的“上强度”。前者的困境在于，短剧训练出的表情直给能力无法自动升级为长剧所需的全景式表演能力；后者的陷阱在于，竖屏短剧的快节奏、特写依赖和情绪标签化，或会让演员养成直奔情绪结果、依赖特写传递信息、忽略身体和空间的表达等表演习惯，而这正是长剧表演需要警惕的肌肉记忆。演技如此比拼，合理吗？即便不指望“培养演员”，仅就“比拼演技”这一功能而言，演技类综艺是一个合适的场域吗？此前数年间，演技类综艺中有一大类就是以成熟演员的竞演为核心卖点的，譬如《演员的诞生》《我就是演员》，将《中国好声音》与《我是歌手》（《歌手》）的竞技框架搬到了表演领域。《我就是演员》剧照事实令人尴尬：在识别好演员这件事上，演技竞技类综艺表现得并不怎么样。有一个很直观的例子。在参加演技竞技综艺之后，先后斩获重量级影后荣誉的四位女演员——辛芷蕾（威尼斯电影节最佳女演员）、任素汐（华表奖影后）、张小斐（金鸡奖影后）、刘雅瑟（金像奖影后），都没有在节目中走得太远，甚至早早被淘汰。比如辛芷蕾在《演员的诞生》中与另一名女演员搭档演绎《金枝欲孽》片段，辛芷蕾止步第一轮。节目播出后，评委宋丹丹在微博上公开致歉：“现场距离太远，细节看不大清楚，很容易被剧情带跑了～回家电视上看，辛芷蕾演的真好。对不起！”《演员的诞生》剧照舞台表演和影视剧表演不尽相同。舞台演员面对的是坐在几米外的观众，演员必须把一切“放大”——肢体要更有力，台词要更有穿透力，情感信号要更强，能量要穿透整个剧场。而影视剧演员面对的是可以贴到瞳孔旁边的镜头，特写能捕捉到一丝嘴角的抽动、一次呼吸节奏的改变，演员要做的是“收”，学会用最小的动作传递最多的信息。正因如此，一个在话剧舞台上被公认出色的演员，跨界到影视剧里，有时被观众评价为“用力过猛”，他在舞台长期训练所形成的那套身体记忆，在镜头前失去了必要的衰减；反过来，一个在影视剧里以细腻著称的演员登上话剧舞台时，可能就毫无气场。演技类综艺制造了一种左右为难的表演处境：演员是按照话剧的方式表演，还是按照影视剧的方式表演？导师在场打分的时候，主要依据的是舞台逻辑，但是当这些表演经过镜头剪辑之后被屏幕前的观众观看的时候，衡量的标准又悄悄地转变成了影视剧逻辑。《演员的诞生》剧照更不合理的是，各色演技类综艺名义上要为影视行业发掘和检验表演人才，但它的评选机制主要是话剧式的。节目常见的考核方式是经典影视片段的表演，学员拿到剧本之后进行限时排练，在舞台上一次性完整呈现，没有NG，没有重来，没有后期剪辑帮忙筛选最好的瞬间。不间断的一次性表演在演员的基本功训练中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它可以锻炼演员的信念感、连贯性以及临场应变的能力，一个能在舞台上从头到尾不出戏的演员，转到镜头前通常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但是，真实的影视剧拍摄现场，拍摄是碎片化的，不是按照剧情顺序来，演员要在没有关联的时间点上反复进入不同的情绪。很多不擅长话剧马拉松式表演的演员，在影视剧里却可以贡献出非常动人的表演——他们可以在导演喊下Action的时候迅速进入状态，把一个特定情境中的情绪做到极致精准。而他们最终呈现在银幕上的表演，常常是导演、摄影、剪辑师在很多素材里（所谓“保一条”）选择、组合、再创作出来的结果。《演员的诞生》剧照因此，演技类综艺中的单一形式的竞演，已经脱离了当下影视创作的实际。可是综艺节目的逻辑是必须有输有赢、有互相竞争，才会有看点，于是表演被强行塞入一个不合时宜的框架。不仅如此，表演是擂台上的对决，排练是擂台下的暗涌：两个演员为了一个角色互不相让、排练室里争吵升级、临上场前还在调整走位和对白，各种“抓马”片段为综艺贡献了源源不断的热度。坦率地说，近十年来，演技类综艺给了一些缺乏机会的年轻演员一个展示自己的舞台，并让“表演”成为可以被持续讨论的公共话题。但它的价值几乎也仅限于此——当一档又一档的节目始终让综艺的逻辑压倒专业的逻辑，它们输出的与其说是关于表演的真相，毋宁说是一种偏离了专业的“综艺化想象”。在这样的想象中，新人可以在点拨下迅速开窍，演技可以被即时打分，情绪爆发力等同于表演实力……演技类综艺若想走得更远，还是得在专业的逻辑和综艺的逻辑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不能为了让节目有爆点，就让专业变成陪衬、让“抓马”变成主角。毫无基础的新人与经过科班训练的新人不能无差别地“上强度”，舞台表演和影视表演的考核方式理应不同，竖屏短剧和长剧的评判标准也不该混为一谈……优秀的综艺人可以做的事，就是把这些差异放进节目结构中去——不同的训练起点对应不同的节目设计，不同的赛道用不同的规则，不同的表演形态在不同的坐标系里被评价，而不是用一个错位的标准来衡量所有人。《我就是演员》剧照否则，当演技类综艺背离了表演的专业逻辑，当观众只是把演技类综艺当成“乐子”来看，再多的热搜也捧不出一个好演员，“守护成长”的美好初衷也会沦为一句口号。“三联生活小物接龙群”等你来！「三联生活小物接龙群」小范围邀请试运营啦！🌟四季好物不间断寻找，深耕日常里的烟火气息，衣食住行都能安排~在这里，我们会聚集一群同频共振、热爱生活的伙伴，一起接龙、一起种草、一起交流，做大家生活的共同陪伴者。加入社群，还有超多内部福利，不定期惊喜抽奖、周刊赠送，快来加入我们~扫码添加下方“三联小助手”企业微信，备注“三联生活小物”，通过后发送您曾购买过《三联生活周刊》任意一期、或是全年订阅的凭证，都可以获得邀请~“点赞”“在看”，让更多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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