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娱还能出来下一个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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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年,越来越多影视作品开始重新书写女性的代际关系。从《苦尽柑来遇见你》,到《还有明天》《好东西》,都在反复描摹几代女性之间跨越时空的托举。人们渐渐意识到,女性之间的隐秘传承,如同地底奔腾的细流,并不外显,却暗藏着孕育生命的力量。那些女性之间彼此照亮、彼此亏欠、彼此支撑的瞬间,往往比宏大的历史更能塑造一个人。陈冲的回忆录《猫鱼》,也写出了这种极其动人的女性力量。她写姥姥、母亲与自己,写战火、离散与真情,也写女性如何在时代缝隙中,把某种精神、勇气与生命力传递下去。很多人被陈冲细腻的文笔、极强的感受力和诚挚的表达感染,才后知后觉她并非大众想象中的女明星,是内娱极为稀缺的存在。今天的文章,将通过非虚构写作者杨素秋的视角,进入《猫鱼》的世界。讲述|杨素秋来源|看理想节目《我们的肉身与烦恼》01. 记忆真的分性别吗?《猫鱼》是一本女性回忆录,很多人认为,男性的记忆更倾向于宏大叙事,女性更倾向于家庭琐事。实际情况要复杂得多。美国学者贺萧经过扎实的田野调查,著成《记忆的性别》一书。她发现,中国农村女性讲述集体化的历史,与男性视角有明显差别。首先是关于时间的表述。男性对于时间的记忆,主要是用官方分期来界定的。他们会运用官方的口号和政治术语来谈论生活中的重大事件。而女性的时间以家庭和孩子为参照物,比如“我流产那一次”或者“我们家老小生病的那一年”。女性不依赖政治运动来纪年,而是用家事来标记时间。其次,男性和女性回忆的内容也不一样。男性对于政治运动本身的记忆非常完整,但不太愿意谈及自我,也很少谈及子女。可是女性,哪怕也经常参加公共劳动和社会运动,甚至有公开的职务,还是很愿意谈论自己的经历以及婚姻家庭琐事。以上,都说明了女性内心真正的重心在哪里。至于女性写作和男性写作有什么差异,《那不勒斯四部曲》的作者埃莱娜·费兰特,在接受《巴黎评论》采访时也被问到这个问题。费兰特说她小时候仰慕男作家笔下那种壮阔,她觉得女作家做不到,自叹弗如。到了青年时期,费兰特的态度才转变过来,她发现,女性的叙事传统是不同的,要用一些工具去挖掘,可以到达新的丰富层次,并不会输给男作家。她后来发明出一种方法,由于她本人对政治和社会学比较排斥,她也让笔下的两个女主角如此,让她们感觉所有的历史文化社会都与自身无关,但是她们的话语和行动又都包含在历史之内。总之,费兰特要制造一种效果:历史是模糊的,但历史会冲击人物。这种写法,在玛格丽特·阿特伍德、萨莉·鲁尼、韩江等这些年风行的女作家的作品中也能感受到。《我的天才女友》第三季陈冲在《猫鱼》里也是,她没有专门辟出笔墨去写时代的政治历史变迁,她写“一二八事变”,写抗战,写十年动乱,都只是写长辈们当时的反应和变化。有个趣事,这本书的编辑金宇澄曾经让陈冲多写片场导演和剧组的拍摄细节,陈冲写着写着就会拐回自己当年正在经历的爱情。编辑在意整个作品的谋篇布局,陈冲却要为自己内心最按捺不住的部分松绑。这本书有三十多万字,我能够感受到陈冲整个的创作状态,气息饱满,鼓动风帆,没有中断,简而言之:写的都是最想写的。在书中,陈冲回忆了大家庭许多亲人,她写女性写得尤其精彩。有一条明确的线,陈冲回忆母亲张安中,张安中回忆自己的母亲史伊凡,以及陈冲回忆姥姥史伊凡。这些回忆不完全是温情,也有痛苦,可能一生都无法化解。故事的开端,源于一张别人发来的照片。陈冲放大照片,仔细地看,才发现那个地方是她小时候趴过的那个窗口。随后她想起了这个地方的美妙的瞬间:她生病的时候,母亲给她手心里塞的一小块黏糊糊的酱芒果,父亲带回家的咸肉、火腿……以及她在晒台上吹肥皂泡。天气好的时候,母亲温柔地给她掏耳朵,晚上,母亲一边淋浴一边哼歌,那光洁圆润的身体,硼酸香皂的味道。她也想起了这个房间里狂躁的瞬间,十年动乱的时候,姥姥的卧室被陌生人占领,姥姥彻夜难眠,然后站在那家人的门口破口大骂。还有许多关于食物的、关于女性家务的瞬间。母亲教她,洗芹菜要洗完了再切,煮干豆不要加盐或者糖,洗脏衣服用水泡没什么效果,要重复地洗脏水、倒清水等等。在高考之前,姥姥要给陈冲做一个特别的状元蛋,鲜蛋、咸蛋和肉糜一起做。读到这里,可能大家会觉得,这就像是我们周围的长辈,可以唤醒我们与之共振。但其实不然,在普通的柴米油盐背后,这个家庭的三代女性,在20世纪是绝对稀有的存在。02. 闪亮的姥姥和母亲外祖母史伊凡,生于1908年。母亲张安中,生于1933年。陈冲本人生于1961年。她们三代女性恰好跨越了20世纪。1908年出生的女性,大概率会经历什么样的青年生活?可能是在无边无际的家务中挣扎,也可能是荣华富贵不出闺阁。而史伊凡,名门之后,少女时代就三次登报宣布跟父亲决裂,考上大学以后,曾在街头与后来的丈夫并肩抢救伤病员,婚后又在1930年代陪丈夫去伦敦留学。回国后她没有第一时间回到孩子身边,而是在战火中帮助医学院搬迁。后来,她又带着大女儿穿越重重关卡,从上海辗转到重庆歌乐山,做了医学杂志的编辑。她读《简·爱》,读契诃夫,在动乱年代偷偷藏下来禁书《哈姆雷特》。她的丈夫寡言但柔情,出差到长沙会特意去买她爱吃的豆豉。丈夫去世后,她屡屡回忆着丈夫笨拙羞涩的时刻,整洁的习惯,以及在工作间隙阅读古典小说的样子。《秘密日记》1933年出生的张安中,幼年因为父母留学和战乱而和他们分离过很久,造成心理创伤。她随后接受了良好的教育,在医学院读书时,八人一桌的晚自习,她和当时的恋人,也是后来的丈夫常常坐在桌角,低声说话。不久,恋人被人诬陷,要求交代。人们都孤立这个男生,张安中走过去跟他说:“不要交代了,你放心,不管他们把你打成什么,我只嫁给你。”两人当时在图书馆,哭声抑制不住,旁边同学默默看着他们。1979年,她出国留学,回国之后在药理学领域深耕,成就突出。晚年,她重病弥留之际,身为医院院长的丈夫不愿相信事实,每天疯狂地寻找各种各样的科研资料,分发给护士和医生,想要徒劳地挽留住她。陈冲的姥姥和母亲那个时代的女性,拥有这样的爱情和事业,绝对罕见。为了深入地理解这一点,需要分析中国传统家庭中女性的生存逻辑。我小时候总是不太明白,为什么我的爷爷和奶奶之间,外公和外婆之间,尽管说话,但总是没有那么亲密。那时候我寒暑假会回到农村去玩耍。在整个乡间的道路上,决然不会看到老大爷和老大娘拉着手走路,连并肩走的都少,总是一前一后。城里面,偶尔有并肩走的老两口,但也不会拉手。那种亲密相拥的老年人,好像只能在国外的影视作品里见到,我一直不知道是为什么。后来读了一些社会学的书,我才知道,在中国的传统文化当中,父与子的关系是一切的核心,其他的只能是从属,如果夫妻之间表现过为亲密的话,会被众人排斥。比如宋代的李清照、赵明诚夫妇,清代的沈复、陈芸夫妇,都因为感情亲密而成为时代的异类,甚至会被故意拆散。许烺光在《祖荫下》这本书中,专门研究传统中国的亲属关系。其中举了一个例子,在一九四几年,云南大理喜洲镇这个地方,有一个青年出去读书以后回到家乡,有一天跟新娘手拉手在街上散步的时候,一个农民从背后浇了他们一身的大粪。这就是夫妻之爱,在那个时候的乡土中国,大概率会走向的命运。许烺光在调查中发现:传统中国家庭里,夫妻关系只能是父子关系的补充,要服从于父子关系。如果丈夫死了双亲,他必须表现得痛不欲生。但如果丈夫没了妻子,丈夫不能够太悲痛,因为他要时刻铭记自己对父母的孝心,一个男人为妻子过于悲痛是可耻的。在这种语境下,陈冲的长辈之间的爱情,显得非常先锋。不难从书中看出,姥姥和母亲对陈冲影响很大。可是,在古老的中国家庭中,女性对后代的影响力,一般不会太显著。许烺光认为,在传统中国家庭中,女性必须屈从于男性,女性互相之间的竞争也主要是家庭内部琐事,没有更广阔的社会空间里的事,所以她们对后代的影响远远不及丈夫和儿子对她们产生的反作用。《大红灯笼高高挂》也就是说,女性由于没有真正的事业,也就没有真正的影响力。体现在文学上就是,在整个世界的神话与传奇故事当中,女性自我成长、自我实现的故事都比较匮乏。中国的《封神演义》《水浒传》《白蛇传》,外国的《奥德赛》《埃涅阿斯记》,不外如是。英雄开疆拓土,英雄追逐女性和宝物。而女性要么是英雄道路上的障碍——反派妖女,要么是助手——红颜奖赏。女性很难拥有自己的成长弧光,她们终其一生,顶多成为男性功名的附属品。19世纪之后的文学中,女性的形象会丰富一些,但是一个姥姥和一个母亲在事业上的雄心,在自己热爱的疆域中的开拓,对后代影响之大,这方面的描述,在国内原创的女性回忆录中,我只见过这一部。潇洒的史伊凡女士,坚韧的张安中女士,都特别有智慧。1943年,姥姥带母亲从上海到重庆,路上换了好多交通工具。路过关卡,士兵要开箱检查,姥姥就很聪明,她总是提前把一个小皮球放在箱子的最上层,打开检查的时候,皮球噔噔噔滚出来,小孩子跑去捡,士兵一分心,可能箱子里的违禁品和贵重物品就过关了。而书中记载的陈冲母亲的灵机一动更让人佩服。曾经,她们在做实验时候急需一种阿片的试剂,当时中国没有,国外有。但阿片属于管制类毒品,不能通过海关入境。陈冲的母亲在报纸上看见,里根总统最近要访华,她就想,总统乘坐的专机是免海关检查的,可不可以让总统捎过来?一个普通的科研人员,就这样脑洞大开,后来这件事她真的办成了,整个科研团队产出了一连串的成果。这样的传奇应该被更多人知道。03. 友谊在家中流动我羡慕陈冲家里长辈晚辈之间的感情,除了自上而下的照顾之外,还有跨越年龄的友谊在流动。陈冲的母亲曾经承担接待外宾的任务,姥姥会在家里陪她排练见面和告别仪式。母亲问:外宾说“Thank you”的时候,我应该说“It's my pleasure”吧。姥姥说,你应该说“Oh, the pleasure is all mine”,这样更优雅,更热情。陈冲成名后,常有一些高干子弟来家里找她,姥姥让陈冲藏起来,自己在客厅和陌生人谈天说地,为陈冲挡去不必要的麻烦。在书中,姥姥对陈冲有两次重要帮助。一次报纸上批评陈冲崇洋媚外,姥姥挺身而出,发表文章给外孙女辩护。另一次是陈冲在某次婚姻中有一些迈不过去的坎,姥姥拿出来海苔饼干给她吃,然后非常平淡地说:“没事的,不用生孩子就行。”这句话给了陈冲实实在在的慰藉。《面子》姥姥的友人中既有同辈雅士,也有晚生后辈。姥姥风趣幽默,吸引了众多忘年交,在1980年代,常常有青年朋友聚在这位老人的房间,听着唱片,聊着天,学讲纯正的英语。陈冲还特意去寻觅长辈的友人,搜索更多的故事。姥姥曾经和著名的物理学家吴健雄是同窗,她俩在苏州女子师范学校上学,那个地方管理森严,曾有一个女舍监捧着未婚夫姓名的牌位来完成结婚仪式。但在那样严厉的氛围中,姥姥和吴健雄总是结伴恶作剧,捉弄别人。还有陈冲母亲在少女时期就读过的圣光学校,即便那里的女孩子们已经离散超过半个世纪,她们还会继续通信,分享一本粒子物理学家的新作,或者谈论西方文明史。陈冲也因为一些散佚的照片和信件,扔出新的漂流瓶,去拜访母亲当年的老友。这里的动人之处,一是友谊的珍贵,二是陈冲的寻觅。陈冲和家人的友谊常常附着在书籍上。比如,陈冲的母亲在晚年读到纳博科夫的《洛丽塔》,十分震动,和女儿分享她的感受,感慨人的欲望与悲剧。陈冲小时候做扁桃体手术,痛得难受,姥姥从箱子里面取出来《哈姆雷特》的连环画给她消遣。姥姥还会聊起自己和丈夫读契诃夫的往事。几十年过去,当陈冲又看到自己的女儿在读契诃夫的书,她会觉得这是一种隐秘的交流纽带。说到友谊,我想到有次我到闺蜜家去玩,我走了以后,她母亲跟她说:“我好羡慕你啊,你有朋友。我没有朋友。”她母亲是农民,平常的生活就是种小麦、种苹果这些。当她母亲说出那句话时,她当时就愣住了,她以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母亲没有朋友!她母亲生于一九五零年代。她们那一代的农村女性,童年有自己的玩伴,等到结婚嫁到一个新的村庄去以后,就很少有机会再见到自己的童年玩伴。在新的村里,她周围建立起来的关系主要就是婆媳关系、妯娌关系,不太会出现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深入交谈的朋友。普通的女性朋友都没有,更不用说异性朋友或者忘年交了。乡村的保守空气,恐怕对后者的容纳有限。可是她的丈夫有朋友,跟村干部、乡镇上做生意的人等等,大事都是由她的丈夫去交接。她只读过几年书,这辈子基本围着土地和灶台打转,她周围年龄相仿的农村妇女也基本是这样的情况。社会关系里只有亲戚,没有朋友。听说了这些,我也才突然意识到,原来我们习以为常的“朋友”,也需要仰赖于社会的重大变革。当女性受教育程度全面提高,能够在家事之外发挥个体的潜能,友谊才更牢固。《黄金时代》女性与女性之间产生友谊,大概需要以下几个条件:你的主体不能依附于他人,你这一生不能只是全然为他人奉献。还有,你在家庭这个封闭的场域之外,得有公共活动空间,还要有闲暇时间和经济的自主,才能和人深度交往。女性的友谊不是天然的,它是个人自由的产物。没有独立自我,就不会有真正的朋友。这是我为许多老去的农村母亲,以及被家务淹没的母亲,感到遗憾的地方。所以,有时偶然某本书中出现老一辈女性对自我高度觉知,为自己争取命运的转向,就有加倍的感召力,这种感召也可以化为我们的行动。比如,我曾经看齐邦媛的《巨流河》,其中一个情节是,齐邦媛家务缠身,熬到四十多岁,几个孩子都大了,她独自去美国学习,通宵达旦,收获颇丰。我当时在长途大巴读到这段,想到自己在家务中抛扔的时光,合了书,靠在车窗上。我也要挣脱,等我孩子大了,我也要出国读书。后来,我每天晚上把孩子哄睡,开始学雅思。出国之后,我坐在图书馆的第一个下午,看向窗外的草坪,想起的人,就是齐邦媛女士。04.女性的诅咒与突围读《猫鱼》时,我常常在翻动的,多是陈冲母亲做科学研究的章节。她在杜邦公司做药理实验时,为了操作更精确,有时在提纯过程中不戴手套接触同位素,双手的指甲都脱落了。她在事业上忘我而拼命。她对陈冲说:“你为两个孩子作出太大的牺牲,耽误了你的事业。”她的话让陈冲震惊。因为陈冲原本觉得,自己做演员,常常得和孩子分离,感到亏欠。这段话也让我感到讶异,陈冲的母亲就是由于童年被迫与父母分离,创伤始终没能愈合。1937年淞沪战争爆发以后,陈冲的姥姥把两个女儿留给亲戚,自己去伦敦陪读。后来她回国了,暂时不方便接女儿,又去帮助上医的校长几次迁校。那时候陈冲的母亲才几岁,日夜思念父母,有时候突然穿得齐齐整整说:“爸爸妈妈要来接我了。”几十年后,母亲和姥姥依然会为这件旧事吵架,母亲说:我小的时候被你丢在亲戚家,你在英国看莎士比亚,我的裤子上都是洞啊,我在课堂上想,怎么样子别人才看不到我屁股上的洞。而姥姥往往无言以对。她一直保存着女儿6岁时给她写往英国的信,发黄的小纸片,上面没有标点符号,全是女儿对母亲的思念。《秋日奏鸣曲》陈冲一再写到母亲和姥姥的这层积怨。无法化解的母女积怨,这是这个世界对于事业型女人的残忍之处。而这种怨怼,在陈冲和她的女儿身上复现。陈冲的女儿在中学寄宿时得了厌食症。心理医生聊到,这其实是陈冲女儿年幼的时候,陈冲外出工作给女儿带来的心理阴影。这个女儿三四岁时也给妈妈写了一张小纸片,画着两个小女孩互相吐口水,后面写了两行让陈冲难过的字,是:“科林妒忌我,因为我会写字。但是科林不懂,她没有一个不回家的妈咪。”这个纸条也像是女作家琼·狄迪恩的女儿对她的感受。女儿对她的印象就是,妈妈总在说:“刷牙、洗澡,嘘,妈妈在工作。”同样,这也让狄迪恩十分歉疚,想要施予孩子更多的宠溺。需要提醒的是,陈冲的外公当时也不在孩子身边,琼·狄迪恩的丈夫也是作家,也常常外出写作。为什么在这些故事里,孩子埋怨的都是妈妈,而不是爸爸?人们总是要求女性兼顾好社会的角色和家庭的角色。不仅外人这样要求,连孩子也这样要求,导致女性在和孩子分离时也有亏欠感。这当然不公平,如果男性能够更多地分担家务,这种情况会有所改善。但是,两性很难彻底扯平。很多女性似乎只能携带着性别的咒语,在进取中混合着歉疚,在弥补中表达着两难。最后,我想说一下《猫鱼》里比较苦涩的部分。姥姥在带母亲穿过整个日战区的时候,那里烽火连天,关卡重重,怎么过去?陈冲让母亲回忆,母亲就淡淡地说一句:他们会占姥姥的便宜。怎么占?她说:姥姥和他们睡觉。陈冲在惊颤之中,难免去想象当时的场景。我们在书中看到不同的版本,有疯狂撕裂的,也有化险为夷的。我读到那儿的时候,小心翼翼,呼吸不太顺畅。陈冲写到这儿,有可能也在迟疑,在停顿,但她还是展开了。她进入了姥姥的疼痛和屈辱,捏紧姥姥的双手,这可能是她最接近姥姥的时刻。陈冲的写法,有人说太生猛,什么都敢写。我觉得这是她作为创作者的专业性,也是心灵鸡汤和沉甸甸的家族纪实的区别。我们尊重事实本身,正是有了高光和阴影,才让事物的轮廓有了肌理和实感。陈冲在母亲去世后,狂热地寻找母亲曾经在世界上留下来的蛛丝马迹,以及别人和母亲交往的流光碎影。在美丽之外,她辨识着母亲的脆弱、失败和惶恐。母亲年轻时候信仰崩塌,差一点轻生。母亲在科研陷入困境之时,严重抑郁,失魂落魄地来找女儿。以及,外公含冤致死以后,母亲去研究外公没有研究完的问题,出国留学面试,面试官恰好是外公生前的好友。他们在交谈中触碰到那些科研名词,不愿提及已经逝去的人的姓名。那种欲说还休,让人心酸。《孤味》陈冲年轻的时候,并没有用力去编撰这所有的一切。可能人在年轻的时候,总觉得父母给予自我的都是如常的,重复的。等到与父母倒计时的时刻,往日的碎片又幻化出色彩。而且,她作为一个艺术家,在这种时候,会比我们普通人更加敏感多情。出演姜文的电影《太阳照常升起》时,陈冲四十五六岁,演一个疯疯癫癫神经质的花痴女人,诠释得非常好。她在银幕上说话,上气不接下气,我都感觉到她脸颊是滚烫的。同样,在她的书里,她也常常突然进入幻想,迷离而斑斓,让她的文字变得轻灵。母亲刚刚离世时,她很难接受母亲走了,庆幸人一生只有一个妈妈。她说,这种东西你怎么可能承受第二次第三次?后来她读到一本书里对死亡的阐释,才慢慢疏解。“在老妇人去世的几年后,地球上会有数百万含有她原子的孩子;再过几十年,那些孩子的孩子身上也将包含她的一部分原子,他们的思想将包含一部分她的思想……曾经暂时属于她的那些原子,将永远循环在风里水里土壤里,在世世代代的生命与思想里。他们能传承她的记忆,感受她经历的痛苦与欢乐吗?当然不能,但也许我们每个人,都积累和融汇了所有生命的记忆;也许我们所体验的无常,从来就是永恒。母亲将存在于万物中——这个想法给我带来安慰。”尾声.《猫鱼》里有相当的篇幅写陈冲的父亲、祖父、外祖父,还有陈冲作为导演和演员的职业生活。但这篇文章着重讲述了三代女性的情谊,我想让大家了解:一个拥有现代启蒙意识的母亲(或者姥姥),和女儿(或者外孙女)同样参与社会活动,在广阔的空间里行走,由此产生更深刻的精神相知。这个家族有着宝贵的传承,母亲继承了家风,常常在客厅里和朋友们学生们一起喝茶聊天,探讨科学动向,也曾接续外公戛然而止的论文断口,再次出发。陈冲遗传了姥姥和母亲的能量,第一次做导演就选择《天浴》那样挑战性的题材,后来又冒着风险去拍《英格力士》。她才不是那种花瓶,在裕如的生活之外依然伸手去抓锋利的东西,尽可能突破禁区。她身上这股劲儿,跟她母亲冒着放射性元素的风险做药理实验,跟她姥姥在战火中帮助搬迁学校,是相似的。《蒙特利尔,我的美人》我在五六岁的时候,就从家里攒的《大众电影》杂志上认识了陈冲,也听说了她遭遇的舆论风波。这么多年过去,那些老杂志上的面孔大多都隐退了,陈冲还在活跃着。她出演的电影《蜂蜜的针》刚刚在国内院线上映,她参演的《蒙特利尔,我的美人》《幸运有八只触手》等影视也在陆续面世。我们看到,她的艺术生命比她同期的许多女星都要丰沛,而且我们可以预言,她还能这样兴致勃勃地工作很多年。陈冲的人生,让我们体会到:如果一个家族里弥漫着对知识的热爱,并且对女性高度支持,那么当一个女性在爱中跌倒,在事业中遭遇挫折,在别人因为胆怯而求稳、因为衰老而退场的时候,那种代际的力量依然会穿透过来,与她拥抱。这让我想起埃莱娜·西苏在《美杜莎的笑声》中说的:“在一个女人身上,总保留着他者,尤其是另一个女人的生产力。在她身上呈矩阵分布的,是唱摇篮曲的给予者,她既是母亲也是女儿,既是自己的姐妹也是自己的女儿……当一个女性把女性交给另一个女性时,一切也会改变。她身上的潜能一直待命,那里有源头,有留给他者的位置。母亲因此是个隐喻,女性必须从另一个女性那里得到她自己最好的东西,这样她就会也才会自爱,并爱那由她‘生出来’的身体。”*本文整理自看理想音频节目《我们的肉身与烦恼:2016-2025十年之选书单特辑02》第4集,有编辑删减,完整内容请移步"看理想"收听。✍️ 📖音频编辑:风小杨策划:看理想新媒体部封面图:《蒙特利尔,我的美人》商业合作:bd@vistopia.com.cn投稿或其他事宜:linl@vistopia.com.cn 文章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