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毒Sir来源：Sir电影（ID：dushetv）新“四大名著”翻拍传了又传，最有眉目的应该是“新新《三国》”。新《三国》的导演高希希最近在采访中正面回应了这件事。有迹可循的有《红楼梦》和最新备案的费振翔版《西游记》。这个月还流出据说是正午阳光版《三国演义》的选角名单，给内娱男演员点了一遍名，但越看越觉得离谱。很多人会问，央视老版的四大名著已经在那儿了，为什么还要翻拍呢？也许不是大家不需要经典了，而是不再相信，当年那样风雷激荡的创作氛围还能再现。现在的电视剧圈依旧不缺钱，翻拍四大名著是大工程，需要大投资，但难以拍成，却也是因为“太有钱了”。空前，亦是绝后央视版“四大名著”的诞生，其实是一次“任务”。最早登场的86版《西游记》，拍摄的契机，是在20世纪80年代初，中国引进了日本拍摄的78版《西游记》。平心而论，日版《西游记》在如今看来，虽然有相当多魔改原著的地方，比如唐僧是女性，金角银角二妖成了夫妻等。但已是当时的顶级特摄片。观众也许不认同其中的情节，但在那个年代，很难不被里面的特效震撼。这强烈刺激了民族自尊心——一方面，要正本清源，讲我们正统的《西游记》。另一方面，证明中国也能拍出这样有技术含量的神话剧集。所以，“四大名著”的第一次翻拍热潮，是在“中国人要拍自己的四大名著”的思想指导下兴起的。而同期开机的，还有87版《红楼梦》。起源是总导演王扶林在1979年被派往英国BBC学习。当他发现BBC将许多名著搬上了荧屏的时候，他立刻意识到了本国名著影视化的必要性。随即，央视就在这股风潮的推动下，选择了王扶林来拍摄《红楼梦》。国家意志的体现还在于，几乎可以无限调度的人力资源和时间。比如87版《红楼梦》，整部剧跨越全国10个省市、41个市区、219个景点取景，光是电视剧片头的“补天遗石”，就从峨眉山一直找到了黄山，才让“红楼梦”三字有了去处。又比如94版《三国演义》，即使放在“央视四大”中，也是最上乘的存在。底气，来源于实拍。饰演曹操的演员鲍国安亲口认证，94版《三国》剧组是哪里风大就去哪里，哪里危险就在哪里扎根。因为实拍才能拍出风沙漫天与飘扬的旗帜。人们早已知道，关于青梅煮酒一节里，不可多得的龙形云彩。但少有人知，整部电视剧仅动用群众演员一项，就多达40余万人次。1992年6月拍摄的“官渡之战”，更是动用了解放军一个师的兵力。除了硬件，软件也同样如此。像94版《三国》，它的故事除了忠实于原著，还借鉴了许多民间故事。86版《西游记》就更不用提，许镜清的配乐是开天辟地的，中国的大多数观众是在“猴王出世”这一场戏里，第一次听见电音的旋律。于是，艺术品就这么被一点一点地磨出来了。如今回看，我们当然可以对“央版四大”挑出不少小毛病。比如盔甲、打戏，还有个别油彩过重的化妆（说的就是周瑜）。但我依然坚持认为，它们是当下的演艺圈再也无从复制的产物。因为它们不仅仅是一个个影视项目，也不是哪家影视制作公司能够投资完成的。而是一个个在当时的“举国体制”下完成的艺术工程。20世纪80年代初，当时各个行业都进入“追赶模式”，需要增强民族自尊心，于是所有人都铆足了劲儿想证明自己，毫无保留地倾注才华和心血。可以说，老版“四大名著”影视改编，类似于2008年奥运会的开幕式，不是后世可以轻易复制的。它是任务主导型，高投入的同时，根本不讲商业回报率，只注重艺术成功和社会效应。而等到2010年前后，全新《三国》《红楼梦》的翻拍潮来临。此时，中国的影视市场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时刻。地产商与煤老板并行，向影剧行业大把大把地挥洒钞票。它们依然有着正剧的定位，但真正能调度的资源，已经无法与之前相比。更别提创作者的水准，和那种以艺术精品献礼全国人民的心气了。先是素人，再是明星许多人说，如今再也拍不好“四大名著”，是因为演员不行。对这个结论，我持一定的保留意见。诚然，如今的选角问题，几乎已经成了娱乐圈的一个“显学”。与其光把原因怪罪到粗暴的“苗子不行”上，倒不如更往里问一问——如今，还能有从零开始培养一个角色的专属演员的空间吗？就像87版《红楼梦》，演员的演技是它成功的最大因素之一。首先，是剧组从筹拍之初，就开始面向全国进行海选。同时，也接受各种推荐与自荐。比如陈晓旭，就是毛遂自荐才得到林黛玉的角色。再往后，总导演王扶林，要求所有甄选出来的演员们，在一起生活、相处、训练。但只是集体培训吗？当然不止。87版《红楼梦》的出圈的另一个原因，在于它切实地反映了原著中大观园里众人的那种青春感。许多演员在参演《红楼梦》之前，大多都是十七八岁的素人。当他们学着去认识那个世界的时候，也正是宝黛、湘云她们被大观园的五彩缤纷所吸引、所迷醉、所牵绊的样子。这种条件，在如今越来越紧缩的娱乐圈里，只会越来越少了。因为一个决定性的差别——当时的演员，先是素人，再是明星。像六小龄童，拿着70元一集的工资，干了六年。在当时国企“铁饭碗”的背景下，制片厂编制、借调与流动的存在，也让他们更像是一种特殊的人力资源。在总导演权力集中的情况下，这种“订制培养”的操作是完全可以做到的，也足以让这些角色后来成为跟随演员一生的标签。但这种情况，在影视业进入商业化的年代后便注定无法普遍存在。缺乏时间，也缺乏资金。市场没有耐心去等待一个演员如何洗尽铅华，让角色上身。有演技的演员们自然可以通过技术性的表演，来洗去身上某个角色的标签。但更普遍的是，演完了，也就罢了。成熟的商业体系中，明星们也不过是流水线上的零件，迅速进入下一场影像的制造。吸睛的是演员自己，而非角色。于是，明星的身份被提前用于招徕观众，保证热度。角色则被平行甚至后置。至于素人？AI早已包打一切了。就像高希希在访谈中说的那样，有了AI，自己的“新新《三国》”两年内就可以完工。在成本至上、速度为先的当下，慢工出细活的概念只会越来越稀缺。流星“央视四大”中，集数最少的《红楼梦》有36集，《西游记》算上2000年的补拍版则有41集，最长的《三国演义》，整整84集。而“新版四大”则更甚，都在50集以上，新《三国》在删了大量历史内容的情况下，硬是靠权谋宫斗加戏，拉长到了95集。这既是上两个时代里，电视作为重要娱乐工具时的必然结果，也是当时人们对于名著的理解——长篇章回体小说，要完整呈现它的风貌，则非长剧不可。但如今，无论是短视频，还是各类短剧，抑或是大量被鼓励投拍的“中剧”，都在冲刷着长剧本就已经为数不多的市场。人们的注意力逐渐习惯了短平快的叙事，而渐渐被分散。若真要再一次翻拍“四大名著”，它们还会是长剧的模样吗？或许不会。君不见高希希的“新新《三国》”就准备以季播形式，模仿《权力的游戏》，一口气来上160集。“四大名著”的这一轮新翻拍计划，其实很容易理解。从今年就能看出，影视扶持政策出现了向历史、传统文化倾斜的迹象。像年初的《太平年》，还有待拍的《风禾尽起张居正》，都在扶持之列。“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四大名著。”重温经典，塑造文化认同，还有一个任务——“与时俱进”。用今天的观念重新解读，但这好像也并不是大家缺少的，毕竟今天关于《红楼梦》的二创和另类解读多如牛毛。真正的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甚至每个人读的都是不同版本。留给新翻拍的空间，还有多少？所以，演员演得好不好还是其次。更重要的是，人们还敢不敢像当年“央版四大”对原著进行开拓性地改编呢？像87版《红楼梦》，在后期剧情走向上，参考的是周汝昌等红学家的看法。再比如98版《水浒传》的删节，省略的内容也引起过争议。但以上都还只是拍摄方以自己的理解，重新诠释了“四大名著”。而如今，“讨好”观众似乎才是更紧要的。如同许多号称“还原史实”的作品，到最后，也只是在具体物件上下功夫。而最重要也最核心，支撑起“四大名著”不朽的根本，那些或灵巧或厚重的故事，却显得格外空洞，需要填补。而这，恰恰是“央视四大”里最被重视，也最留在人们回忆里的东西。所以，我依然期待，未来会有让人眼前一亮的“四大名著”剧集出现。只是，到那时，评价的标准大抵又会再度改变。一代人的确有只属于一代人的四大名著。但每一代人，都会被曾经央视版的这四部作品打动，只因为它们尽最大努力做到了还原精髓，在望之弥高的原著面前，尽力做到了恰当。而这种努力，如今再难见到。写到这里，我想起了一段94版《三国》的花絮。扮演刘备的孙彦军，站在台阶上对着摄像机豪言壮语——“有了《三国演义》这碗酒，将来遇到什么样的戏，都不会害怕。”可是皇叔啊，你有一点说错了，我们仍然有些害怕。怕在如此绚烂又热诚的第一颗星星过后，看不见后来者的踪迹。▽ 点击阅读热门文章 ▽ 文章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