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一种罕见的人畜共患病原体,与高度互联的国际旅行环境发生了交集。”文|冉佳宁爆发当地时间5月1日晚,南非国家传染病研究所(NICD)的露西尔·布伦伯格(Lucille Blumberg)教授收到了一封邮件,发件人是负责英国海外领地事务的疾病顾问,邮件中提到有一名英国邮轮乘客在南大西洋阿森松岛被紧急转运至南非约翰内斯堡,出现了类似肺炎的症状,这位同事担心这艘船上出现了疫情。布伦伯格后来向媒体回忆了确认病原体的整个过程。联系她的同事告诉她,一名70岁的荷兰男性4月11日在这艘邮轮上死亡,而他的妻子则在陪同遗体途经约翰内斯堡、准备转机返回荷兰时,在机场突然倒下,在约翰内斯堡一家医院短暂住院后死亡。这名英国乘客自4月27日抵达约翰内斯堡后在就在接受治疗,但他对邮轮上常见疾病的检测结果均为阴性。2026年5月3日,“洪迪厄斯”号邮轮停靠佛得角普拉亚(视觉中国 供图)布伦伯格和研究所的几位同事很快怀疑这可能是汉坦病毒,因为船上的多位乘客都曾前往阿根廷和智利旅行,而汉坦病毒在当地属于地方性流行疾病。这是一种人畜共患病病毒,人类感染汉坦病毒主要是通过接触受感染啮齿动物的尿液、粪便或唾液,或接触被污染的表面。第二天一早,布伦伯格的团队就提出进行汉坦病毒检测,并在下午就得到了阳性结果。为了确认无误,他们又反复检测了好几次,“这种病毒在南非是看不到的,也不是邮轮上呼吸道疾病暴发的常见原因。”此前离世的荷兰女性也曾抽取了血样准备送检,但随着她去世,血样一般会在七天后销毁,布伦伯格的团队赶在销毁前追回并进行了检测,确认她同样感染了汉坦病毒。由于第一位死亡的患者并没有进行生物学检测,这是当时仅有的两例实验室确诊病例,也为已有病例建立了关联。5月2日,又有一位德国女性在船上发病去世。5月4日,WHO发布消息称,这艘邮轮包括疑似病例在内已发现7例病例,其中有3例死亡,1例病情危重患者和3名出现轻微症状人员,症状包括发热、胃肠道症状,并迅速进展为肺炎、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和休克。在后续报告中,通过基因测序确认,已有的实验室确诊病例感染的均为安第斯病毒(Andes Virus)。WHO在报告中指出,安第斯病毒是目前已知唯一具有有限人际传播能力的汉坦病毒,传播通常发生在密切接触者之间以及家庭环境中,一般需要长时间的近距离接触。但船上的环境居住空间密集、共享室内区域、频繁的人际互动等因素都带来了更高风险,可能促进了传播。截至5月13日,WHO共报告有11例病例,没有再出现新的死亡病例。当地时间2026年5月6日,土耳其安卡拉,图为汉坦病毒样本(视觉中国 供图)这艘名为“宏迪斯”号(Hondius)的邮轮由荷兰泛海探险(OceanWide Expeditions)邮轮公司运营。2026年4月1日宏迪斯号从阿根廷乌斯怀亚(Ushuaia)出发,航线横跨南大西洋,停靠过多个偏远且生态环境多样的地区,包括南极大陆、南乔治亚岛、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群岛、圣赫勒拿岛以及阿森松岛。4月24日抵达的圣赫勒拿岛是洪迪斯号的经停站,包括最初去世的荷兰夫妇在内有30名乘客在此下船,这些乘客的国籍至少涉及到12个国家,后另有一人在瑞士被确诊感染汉坦病毒。综合外媒的报道,自“汉坦病毒”的消息传回船上,船员们也开始采取行动,建议大家戴口罩、保持距离,并要求乘客除非在户外甲板上谨慎社交,否则尽量待在各自舱房中,“基本上开始重新采用以前的新冠防疫方案”。5月4日,美国乘客Jake Rosmarin在Instagram上发布了视频,对着镜头带着哭腔说到,“最艰难的部分,就是有太多的不确定性。”来自土耳其的油管作者Ruhi Cenet在接受《每日邮报》(Daily Mail)的采访时回忆称,船长宣布最初那名荷兰的老人去世时曾说“死因是自然原因”,后来“所有人都去安慰那名遗孀,大家拥抱她,和她交谈”,在此之后乘客们照常生活,一起吃饭、进行集体活动,“人们总是坐得很近,回想起来,当时根本不知道船上有这种病毒,而我们彼此之间距离又那么近,真的令人后怕。”当地时间2026年5月6日,佛得角普拉亚,医护人员正协助患者从“洪迪厄斯”号邮轮登上一艘船。(视觉中国 供图)根据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的报道,到了四月底,包括船医在内的三人已经开始感受到不适,开始寻求乘客的帮助,这时斯蒂芬·科恩费尔德(Stephen Kornfeld)站了出来,从5月1日开始协助工作。科恩费尔德既是一名狂热的观鸟爱好者,在知名观鸟网站ebird上排名第二,同时也是一名退休的肿瘤科医生,在汉坦病毒被确认后,船医本人的症状严重到不得不把自己关在船舱里,整艘邮轮的主要医疗任务,默认落到了他身上。科恩费尔德发现船上的医疗设备比较简陋,里面几乎只有处理海上常规疾病所需的消炎药、少量非处方药,以及一批氧气瓶,完全没有能够帮助诊断和处理严重呼吸系统疾病的胸部扫描设备或呼吸机。不过,倒是有大量外科口罩和N95,科恩费尔德每天在接触病人时,都会戴上N95,再配上护目镜、防护围裙和手套。他几乎在全天候照护病人,最忙的时候晚上拼拼凑凑只睡了三个小时。当地时间2026年5月11日,西班牙加那利群岛特内里费格拉纳迪利亚-德阿沃纳,邮轮“洪迪斯”号停靠在格拉纳迪利亚港口,准备前往荷兰。(视觉中国 供图)按照原计划,宏迪斯号本应于5月4日抵达目的地佛得角,根据泛海探险公布的信息,当时船上共有149人,其中乘客88人,船员61人,来自23个不同国家。但佛得角出于预防措施没有允许宏迪斯号靠港,而是要求其停泊在外海,由卫生部门上船调查疑似病例。期间有三名患者从船上紧急转运至荷兰。当地时间5月10日早上6点24分,宏迪斯号抵达西班牙特内里费岛格拉纳迪利亚港,组织所有乘客和部分船员下船。剩余25名船员和两名荷兰国家公共卫生与环境研究院(RIVM)的医疗人员将随船返回荷兰鹿特丹,预计于5月17日抵达。一种病毒的家族谱系伊利诺伊大学芝加哥分校公共卫生学院兼职助理教授卡特琳·华莱士(Katrine Wallace)平时在社交媒体账号中科普医学知识,积累了一批粉丝。在宏迪斯号的新闻发布几小时后,她的私信塞满了来自粉丝的各类截图和信息,“我立刻意识到,社交媒体对于这件事的认识开始迅速两极分化,要么完全否认,认为这次事件被夸大了;要么直接升级为对新一轮全球大流行的担忧。”“科学现实要复杂得多,”卡特琳告诉本刊,确实有记录显示安第斯病毒存在人际传播,但它的传播效率并不像新冠、流感或麻疹那样高。“对这种病毒的主要担忧不是快速在人群中传播,而是可能引发严重疾病,并在特定密切接触条件下偶尔传播。”此次邮轮疫情中的安第斯病毒是属于“汉坦病毒”庞大家族中的一员。目前已知的汉坦病毒有超过二十种,每种汉坦病毒通常与特定的啮齿动物宿主物种相关。根据世界卫生组织的数据,汉坦病毒感染在全球范围内相对少见,每年估计发生1万至10万例以上感染,主要集中在亚洲和欧洲。电子显微镜下的汉坦病毒(图源:“华山感染”微信公众号)在不同地区流行的汉坦病毒种类有非常显著的差异。存在于欧洲和亚洲的汉坦病毒主要为汉滩病毒和汉城病毒,被称为“旧世界汉坦病毒”,导致的疾病为肾综合征出血热(流行性出血热),尚未有其在人与人之间传播的记录,病死率约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