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像來源，Brendan Smialowski - Pool/Getty ImagesArticle InformationAuthor, 常思穎Role, BBC中文Published 閱讀時間: 4 分鐘紅毯迎接、國宴款待、天壇參觀、中南海漫步、受贈月季種子……美國總統特朗普的訪華行程在一連串高規格接待與個人化互動中落幕。 但當鏡頭逐漸淡出，北京與華盛頓之間的棘手問題幾乎都還留在桌上。截至當前，沒有確認的大訂單、沒有宣布關稅休戰延續、沒有新的台灣共識，國際媒體普遍形容這次峰會「未達成重大協議」。 全球股市亦普遍下跌，反映市場峰會成果感到失望。某種程度上，這場峰會像是一部在高潮處突然停下的政治劇——氣氛熱烈，但真正的結局還未揭曉。中國外長王毅確認，習近平將於今秋訪問美國。這給了這場「未完待續」的政治劇令人期待的理由。真正的成果究竟是什麼圖像來源，GREG BAKER / AFP via Getty Images要理解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首先必須先回答一個問題：這次峰會的成果到底是什麼？觀察人士普遍認為，這次中美領導人會面最大的共同成果是暫時穩住雙邊關係。從公開表態到互動細節，雙方都在刻意釋放「穩定」訊號。 特朗普多次稱習近平是「好朋友」、「值得尊敬的人」，形容這是一次「不可思議的訪問」。習近平則稱峰會「具有建設性」、「里程碑式」，並表示雙方達成許多合作成果。這種氣氛甚至延伸到細節安排。 在中南海茶敘期間，習近平帶特朗普參觀極少對外開放的前皇家花園，特意展現特殊待遇。 特朗普則回應說「我可能都不想走了」。Skip 熱讀 and continue reading熱讀特朗普與習近平舉行峰會數小時後，告誡台灣不要宣布獨立特朗普訪華結果分析：美國盯著3B，中國盯著3T，誰佔了上風？中國「文化大革命」爆發60周年：學界詳解被掩蓋的文革真相 ——「集體殺戮」「國事訪問+」退場：從接機到私人交流，特朗普訪華的三個禮賓細節End of 熱讀對當前的美中關係而言，這種高度個人化的互動並不尋常。 兩國近年來在經貿、科技、軍事等領域持續競爭，甚至激烈對抗。 在經歷關稅戰、科技封鎖、台海緊張、以及供應鏈衝擊後，北京與華盛頓如今都開始意識到：失控的美中關係代價太高。歐洲外交關係委員會（ECFR）主任馬克. 里歐納德（Mark Leonard）、《混沌求生：規則失效時的地緣政治》一書作者對BBC說：「美中（關係）仍然是世界上最大的地緣政治競爭，但它似乎已進入一段緩和期，在這段期間內，雙方都不希望升高關係緊張（的態勢）。」值得注意的是，習近平提出一個新的雙邊關係框架。 他在會談中提出建立中美「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作為未來中美關係的新定位。中方對這個詞的解釋是：「合作為主的積極穩定，競爭有度的良性穩定，分歧可控的穩定常態，和平可期的持久穩定。 」這個詞並未出現在美方公開聲明中，但美方也沒有公開反對。 這讓不少分析人士認為，雙方至少已對一件事形成默契：競爭可以持續，但需要被控制。 「我認為這個概念主要是由中方提出的，特朗普方面似乎也覺得這個說法不錯，因此某種程度上算是形成了共識，」美國巴克內爾大學（Bucknell University）國際關係教授朱志群對BBC說。「雙方當然存在競爭，但更希望是一種相對健康、 可控的競爭，而不是走向對抗性的競爭。同時雙方也都希望能有效管控分歧，」他說，「現在進一步強調『建設性』，更多是希望在台灣、伊朗等敏感議題上，透過管控分歧，讓雙方的競爭關係能夠以相對穩定、可控的方式持續下去。」美國戰略咨詢公司美商亞洲集團（The Asia Group）主席庫爾特·坎貝爾（Kurt Campbell）對媒體表示，「習近平所提出的『戰略穩定框架』具有非常具體的中方目標，我認為特朗普團隊同意這項框架。」但未來這可能成為中方對美施壓的重要工具。 「如果美國採取中國認為具挑戰性的行動，中方談判代表將會回到這個框架上，要求美國維持所謂的共識。」特朗普的訂單和北京的地位圖像來源，Mark Schiefelbein-Pool/Getty Images在這樣的框架下，北京與華盛頓都試圖從峰會中取得自己想要的東西。對特朗普而言，核心仍是經貿。 根據美方官員說法，中方同意增加採購美國農產品、波音飛機與能源產品，同時擴大美國企業在中國市場的投資。截止目前，只有波音飛機採購有了說法，特朗普表示中國將採購200架。 雖然低於外界原先預期，但特朗普仍向媒體強調，波音原本只希望拿到150架訂單。他還表示，中國將對美投資「數千億美元」，但未提供具體細節。美國貿易代表傑米森·格裡爾（Jamieson Greer）則透露，中國去年10月同意每年購買2500萬噸美國大豆，美國預期「看到達成一項今後三年購買上百億（美元）農產品的協定。」對於中國，這次峰會的收穫更偏向戰略與象徵層面：中國已經能以平等姿態與美國打交道。習近平在會談開場便提到「修昔底德陷阱」，強調中美應「超越大國衝突邏輯，開創大國關係的新範式」。 這在傳遞一個訊息：美國不應畏懼中國的崛起，兩個大國應該平等共存。修昔底德陷阱近年常被用來形容中美關係，即新興強權崛起，對既有強權形成壓力，另其感到不安，最終引發衝突。坎貝爾形容： 整場峰會「帶有濃厚的『G2 氛圍』。 「感覺像是兩個大國跨坐在亞洲之上，做出影響周邊其他國家利益的重大決策，而那些國家恰好都是我們的盟友與夥伴。」這種畫面，某種程度上也是特朗普親自塑造的。在訪華之前，特朗普就多次公開表示，希望與「老朋友」習近平見面。 在參觀中南海內的原皇家花園期間，特朗普甚至主動問起，「其他國家的貴賓，像總統或總理，會帶他們來這裡嗎？ 」得到了習近平「極少開放給外事訪問」的回應。一些分析人士看來，這樣的互動讓北京獲得了額外的外交加分。坎貝爾認為，「特朗普總統想要前往北京的意願以及他的語氣，使他看起來軟弱且需要對方。 當他在2016年首次當選時，他承諾要讓美國再次偉大，並要向北京發起挑戰。 但自從他再次當選後，他的政府一直忙於讓中國再次偉大。」在更現實的層面上，他說，美國此前對中國發動關稅戰，但最終仍不得不面對中國對稀土供應鏈的影響力。 這也讓北京相信，自己在與華盛頓的博弈中，握有更多籌碼。台灣：特朗普説「我將做出決定」意味著什麼圖像來源，An Rong Xu/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對於最敏感的台灣問題上，中方這次看起來也有所得，至少讓特朗普意識到了嚴重性。 這也成為接下來中美博弈的關鍵：穩定期能維持多久。中方雖然強調合作共存，但習近平在首場會談便劃下「紅線」。 根據中國外交部，他在會談中明確提到，台灣問題是「中美關係中最重要的問題」。他警告：「處理好了，兩國關係就能保持總體穩定; 處理不好，兩國就會碰撞甚至衝突，將整個中美關係推向十分危險的境地。」習近平還說，「台獨與台海和平水火不容，維護台海和平穩定是中美雙方最大公約數，美方務必慎之又慎處理台灣問題。」朱志群認為，這段表述實際上已經把「兩岸和平」與中美關係穩定直接掛鉤了。「這個信號非常明確：如果美國不希望發生戰爭，希望維持地區穩定與和平，那麼就要在態度上加強合作力度了。」「我認為特朗普對此也是非常清楚的，美國未來有可能對相關政策作出一定調整。 因為美國很明白，一旦「台獨」真正走向實質推進，就很可能引發戰爭，而這是美國最不願意看到的結果。」美方在公開聲明中並沒有提到台灣問題。 但特朗普返程時在「空軍一號」上對記者說，他與習近平「非常詳細地」討論了台灣以及美國對台軍售。「我們討論了台灣，整個軍售的事情，非常詳細，我將做出決定，」特朗普說，「你知道，我認為我們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一場距離9,500英里之外的戰爭。」這句話迅速引發外界關注。就在去年底，特朗普政府才批准價值110億美元的對台軍售案，包括火箭系統與多種飛彈。 如今，特朗普的最新表態至少顯示，他理解北京對台灣問題的高度敏感，希望找到某種方式來回應。問題是這是否會真正改變美國政策。評論普遍認為，美方完全停止對台軍售並不現實。 但接下來幾個月，外界將密切觀察特朗普政府是否縮減軍售規模，延後部分項目，或在執行層面層面放緩節奏，以此向中方釋放某種善意。「如果未來三、四個月內，美方整體上沒有採取明顯刺激中方的舉動，比如進一步強化對台軍事支持，那麼中美關係會進一步加強。 」朱志群說。但如果這段時間內出現一些中方認為敏感的動作，例如進一步擴大對台軍售、美國國會議員更頻繁訪台，或者美台官方互動明顯升級，「這些都可能直接衝擊雙邊關係。 到那個時候，不只是關係會受影響，甚至連習近平最終是否會赴美，都可能出現變數」。而另一個可能的測試點，是台灣總統賴清德是否能過境美國。賴清德即將迎來就任兩週年，但至今尚未踏上美國領土。 若未來幾個月華府對相關安排保持低調，北京很可能會將其視為特朗普政府釋放善意的訊號。但如果美台互動升級，北京與華盛頓之間剛建立起的「穩定」氣氛，也可能迅速受衝擊。關稅、AI和稀土：角力延續圖像來源，iang Qiming/China News Service/VCG via Getty Images)另一個尚未解決的問題是關稅。特朗普在「空軍一號」上告訴記者，他和習近平根本沒有討論關稅問題。格里爾在接受彭博採訪時表示，目前尚未決定是否將現行的中美貿易停火協議延長至今年晚些時候到期之後。在特朗普抵達北京之前，美國財長貝森特與中國副總理何立峰其實仍在進行磋商，許多內容可能尚未最終敲定。格里爾還說，中國對美稀土出口情況正在改善，但部分貨運的審批進度仍顯緩慢。 現在雙方醞釀成立一個「貿易委員會」，這可能意味著無需重新開啟關稅談判。另一個值得觀察的領域是人工智能（AI，人工智慧）。峰會期間透露的公開信息沒有出現達成的具體機制。 外界將觀察，北京與華盛頓是否會進一步建立常設工作組，甚至形成某種最低限度的技術安全共識。習近平已接受邀請今年秋季訪美，意味著兩國高層外交將持續推進。美商亞洲集團管理合夥人唐偉康大師（Kurt Tong）對媒體表示，衡量這次會晤「最重要的單一指標，在於習近平主席今秋訪問華盛頓的計劃有多具體。」「此行將是件大事，其重要性甚至超過特朗普總統訪問北京。 若此事能成定局，意味著雙方對追求戰略穩定都抱持著深厚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