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你瞅啥呢？” “二中。” “你和我奶的母校啊，二中现在都不行了，我们班垫底儿的都不愿去。” 老温没说话，接过孙子的水壶斜跨在肩上，向前走了两步后，下意识地又一回头。 漫天火烧云霞之下，二中的教学楼虽说翻新了几番，却还是脱不掉过去的模子，依稀之间，过往的岁月在斑驳的外墙，摇曳的国槐树间，鲜活起来。 一 老温还是小温的时候，二中可是这附近数一数二的名校。虽非鲜衣怒马，但老温这群天之骄子，亦是风华正茂，挥斥方遒。 二中的对面，则是所寄宿制私立技校。其中的老师属三教九流，学生更是不成规矩。虽说一路之隔，但两所学校可谓上下有别，泾渭分明。二中的骄子打心眼里瞧不起技校那些浑身散着机油味儿的小流氓，而技校里的少年，更是把对面那堵墙内的书呆子，看作是他们青春期里说不完的笑话。 那年入夏，天气热的让人恨不得泡在汽水瓶子里过活。马路东头的杂货铺子，永远挤满了捏着毛票子的学生。是哪所学校的，老板娘一眼便能认出，技校的少年们早早脱去上衣，举着汽水瓶子，在单杠上相互攀比着刚刚练出的疙瘩肉。二中的骄子们则文质彬彬，仍旧老老实实穿着不透气的白衬衣。 路西头也有一家杂货铺，人少店大，但骄子和少年都不愿去。为什么？见了路东头家老板娘的闺女叶子，你便能猜出几分。 老板娘人老珠黄，但她的小女儿生的美丽。在一群晒得宛如黑泥鳅一般的愣头小子中，活脱是一只白天鹅转世。加上老板娘心灵手巧，不出彩的花布，也能裁出一身俏丽。每当叶子抱着几册连环画，绕过柜台，钻进后屋时，虽不言不语，却早已在一群男孩子心中播下了种子。 汽水瓶反射着日光，一日比一日晃眼，男孩子心中的种子便一日比一日饱满。最先破土的，便是老温。除此之外，还有强子，那个肌肉生的最为蛮横的少年。 二 骄子在二中学会了唐诗宋词，加减乘除，但偏偏没能学会如何讨女孩子的欢心。弱不禁风的老温，还不及将憋了半月的情书偷偷塞进叶子的画册中时，就亲眼看见她扶着强子的肩膀挎坐在了单杠上。 “你这纹身真好看。” 穿着白裙子的叶子是天使，声音脆甜，像是被井水冰过的蜜桃。 “没你好看。” “疼吗？” “蚊子咬，攒攒钱，过一阵我就把你的模样纹在心口。” 强子目光灼灼，情话撩拨起的暧昧扑鼻。叶子的手绞着裙边，也绞在老温的心头。 “呸。” 老温朝着空气啐着，头也不回的跑了。 三 第二日，老温跳上讲台，扬言要从二中小流氓手里夺回他的女神叶子。 二中的骄子们平日被束缚久了，日子好不容易被胆大的老温撕开了口子，怎能不声不响的让它合上。一个课间的功夫，便迅速成立了老温恋爱后援队。“既然叶子喜欢纹身，你去纹个。”“我爸会打断我的腿。”“不管怎么样，咱二中不能在这事儿上输给他们技校。”“那当然！咱二中啥时候落在他们后面过。可纹身……”“要不你画一个？”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什么是天之骄子，国之栋梁，想必就是如此，于困境中发现希望，在死局中寻得出路。可欢呼不过三秒，新的问题便出现了。“画个啥呢？”“得体现老温特点。”“对，还得有咱二中的精神风貌。”叽叽喳喳一个午后，傍晚时分，老温裹着不透气的白衬衣鬼鬼祟祟地出现在了路东头的杂货铺前。叶子正在单杠上晃悠着两条白莲藕似的长腿，瞪直了眼睛，看着老温呼哧呼哧的冲自己凑了过来。“今儿汽水卖完了，我妈都退瓶子去了。”老温抿着嘴，红着脸，手忙脚乱地解着胸前的扣子。“你干嘛啊？”“叶子，你看，我的纹身好看不？”老温将衬衣滑在腰上，露出一肚皮的墨迹。“你这是纹身？”“对，纹的《蜀道难》，我要你知道，哪怕追求你的路上万般艰苦，像这蜀道之于李白，难于上那青天，我也要坚持不懈，迎难而上！”杂货铺前的梧桐树上，老鸦不应景的嚎着。叶子憋红了脸，终于在看到老温顺肚皮而下的汗珠，将《蜀道难》的墨香带到白衬衣上时，噗嗤笑出了声。这笑声搅起了老温的心海，心尖和嗓根眼儿，都咸涩一片。 四 强子驮着叶子去文化宫看电影了。 老温的情报员在一旁夸张地描述着。老温杵着脑袋，作为一名优等生，从失败的阴影中走出来，尚需要一段时间。 “老温，你可不能泄气，这关系到咱二中的脸面。” “我爸认识文化宫管事儿的，我让他给你搞两张夜场票。” “老温，你得发挥长处，不能让强子毁了叶子。” 七嘴八舌，唯独这最后一句话，砸在了老温的心窝子上。 “叶子要中考了。” “什么？” 老温没有回答别人，又自顾自地念叨了一遍。 “叶子要中考了。” 五 路东杂货铺的老板娘，最近心情好的不得了，尤其是看到穿着白衬衣的男孩子们。 老板娘虽是嘴笨舌拙，但眼角眉梢，一直都挂着叶子能挤进二中门槛的希冀。毕竟在那时，二中的文凭，可是一张通往金光灿灿的人生大道通行证。若是叶子能穿回二中的白衬衣，老板娘怕是能在梦中乐的笑出声来。可眼瞅着中考在即，叶子的成绩却不如她的脸蛋漂亮，这便也成了老板娘的心病。 所以，当老温提出，要给叶子义务补课时，老板娘眼前，宛若天花乱坠，仙乐升起。 “补！你啥时候来都行，姨汽水给你管够。”老板娘笑的褶子里生出了花。 老温不搭话，垂着脑袋。自己的别有用心，生怕被眼神泄露了秘密。 六 老板娘后屋里的灯火熄的一天比一天晚，墙角的汽水瓶垛的一日比一日高。伴随着一阵哨声，中考结束，老温的补习生涯也正式画上了句号。 半月之后，叶子举着成绩单，冲着老温乐的露出了虎牙。 将近一月没能约到叶子的强子，挂在单杠上，冲着老温比划起了拳头。 当晚，老板娘家设宴重谢老温，老温醉在了老板娘的酒酿丸子里，也醉在了叶子的酒窝里。当他摇晃着身子走出杂货铺，贴着二中的院墙往家走时。猝不及防地便撞上了强子冷冰冰的拳头。 “叶子本来都答应做我女朋友了，我让你补课！” “叶子本来都答应等我毕业一起南下了，我让你补课！” “叶子本来都是我的了，我让你他妈的补课！” 强子挥着拳头，洒下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的液体，没头没脑地一起砸在老温的头上和肩上。 “叶子去了二中后，我和她便不再是一路之隔的距离了。” 老温晕过去之前，听到强子这般呢喃着。 七 暑假终于赶在三伏天到来之前，开始了。不管是路东的杂货铺，还是路西的杂货铺，都伴着假期的开始，倏地安静下来。 涂满一身红花油和紫药水的老温，选择将嘴边的那个名字愣生生的咽回去，对外只说是院墙外的碎砖惹下了祸端。既是局内人也是局外人的叶子倒是心知肚明，嘴上虽不说，却也亲自跑去老温家，送来了几瓶汽水。养好身子的老温，第一件事，便是打算换上那身老板娘喜欢的白衬衣，奔去杂货铺还瓶子。白天的太阳过于毒辣，大病初愈的老温，倒是体谅自己，直等着天色擦黑，方才动身出门。等他瞅着杂货铺的房檐时，金钩弯月已在云层中若隐若现了起来。假期里杂货铺一向门可罗雀，但今日却冷清的反常。天色虽暗，但还不至于早早闭门打烊吧。老温如是想着，便先在门口稳住了步子。“姨？”屋里没动静，许是都在后屋，听不见招呼？老温试着推了推门，挂着锁。出门了啊？也没听叶子讲起过啊？老温隔着门缝，提高了嗓门，又喊了一嗓子：“叶子？”虽没回应，但老温清楚地听见了有汽水瓶子滚落的声音。难不成屋里进了贼？叶子和姨……老温霎时怂了，迅速闪身，贴在了门框旁的墙上，屏气敛神间，手却被外力猛地钳在了身后。强子？只见他也贴墙站着，罕见地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背心。头发剃的更短了，露出青亮的头皮。“嘘！”强子冲着老温比划着。之后，一手指指对面，一手指指自己。“咱俩冲进去？”强子点点头，又指指老温怀里的汽水瓶子。老温吞咽着口水，哆嗦着递给了强子一个后，一步三回头的蹭到了墙那边。“冲？”“冲！”强子的一身蛮力，终于找到了用武之地。锈迹斑驳的板门，伴着强子的一声怒吼，轰然倒地。月色紧随其后，迫不及待的曝光着屋内的一切。 八 眼前一片狼藉，叶子和老板娘被麻绳五花大绑在墙角，两个和老温岁数不相上下，却都和强子一样魁梧的男子，各自手持短刀，借着月色，嚣张挥舞着。 “少他妈多管闲事儿，赶紧滚。” 老温和强子面面相觑了几秒后，同时将目光转向了墙角处，正红着眼眶的叶子。不及片刻，强子便率先举起了汽水瓶，冲了过去。老温不甘示弱，即刻加入到了这场混战之中。 老温这辈子没再拼过命，除了这一次。 强子至少在这之前也没拼过命，除了这一次。 满地的汽水瓶子，被老温拾起来砸碎，再拾起。不透气的白衬衣，几下便被扯秃了袖子。强子也一次次被按倒在地，再翻身起势。不知是谁的血，开始一点点混着满屋飞扬的灰尘，溅落一地斑驳。 当老温被压倒在地，刀尖在他眼珠子前乱晃时。老温闭上了眼，刚摆出一副准备英年早逝，为国捐躯的模样时，一声闷响，刀尖擦着老翁的耳朵边划过。 老温恍恍惚惚睁开眼，才发现，对手倒在了强子脚下。强子面无表情，手持半拉碎了的汽水瓶，咧嘴笑了。随后，晃悠了几下，重重的扑倒在了老温身上。 九转眼暑假结束，二中们的老师惊讶地发现，一路之隔的技校铁门沉沉，了无生气。仔细打听后才知道，这技校的校长竟携款而逃，树倒猢狲散，这里自然成了荒院一座。 “垃圾学校，早晚的事儿。”“关了也好，老流氓带出一群小流氓。”老师们议论纷纷，喷着唾沫星子，纷纷夹着教案走出办公室。老温的班主任也一如往常地推开教室门。之后，惊叫一声，教案应声而落，纷纷扬撒了一地。教室里，众人环着一肤色黝黑的短发少年，不声不响。老温站在讲台上，唾星四溅地讲述着那一晚的惊心动魄。“你们这是？”“老师，技校关了，请您和大家一起热烈欢迎对面的朋友强子，与我们共同学习，一同进步。”“你，你这是胡闹，谁让你们一起在这儿胡闹的！”“请老师和大家一起热烈欢迎强子，与我们共同学习。”老温没有理会他一向害怕的班主任，仍一字一顿说着。“回到你的座位去！那个外校人员，请你赶紧出去，不然我可要叫校警了！”“请老师和大家一起热烈欢迎强子，与我们共同学习。”老温不动声色，依旧呼喊着，不同的是，班上开始有零星的声音响应起了他。一个，两个……一遍，两遍……“请老师和大家一起热烈欢迎强子，与我们共同学习。”声音愈发整齐，也愈发响亮。老温每说一遍，便向着台下穿着白衬衣的强子望去一眼。嘴角上扬，那模样分明在说：强子，你看我做到了吧。 十 那晚，强子倒在老温身上，吓坏了他。可等着老温把强子上下检查了个遍后，才发现，不过是他力气耗尽累倒罢了。 稍作休整后的两人不敢大意，匆匆起身，先是松开了叶子和老板娘，之后，四人又合力将两个晕过去的恶贼绑了起来。老板娘被叶子搀扶着，软着腿去寻街警，老温则留在了杂货铺。他靠着墙，强子靠着他，在屋里喘着粗气紧盯着恶人。“你来干啥？”“还汽水瓶。”“放你妈的臭屁，来看叶子就直说，我就瞧不起你们这些装大尾巴狼的呆子。”“还汽水瓶，看叶子，行了吧。”强子不说话，低头，从掌心拔出了个碎玻璃碴子。“你来干啥？”“校长跑了，学校不管我们了。来和叶子告个别。”“你要去哪？”“南下吧，我师傅说，南方现在正缺人呢。”“你，你行吗？”“行吗？不行也得行，你以为我是你啊，二中出来的高材生，这辈子怕是吃喝不愁了。”老温觉得心口堵得慌，便不再开口。“呆子，对叶子好点儿。还有，谢谢你啊。”“谢我？”“要不是你给叶子补课，她现在估计就要被我带去南方受罪了，不谢你谢谁？我是没那个脑子，有的话，倒真想穿穿你们那件白衬衣。”“你别走，我争取让你留在二中一起上学。”“你小子别不是脑子打傻了吧。”“你信我，别走。我做得到。”“你为啥要这样。”“就冲你刚才能为了我和叶子一家那么玩命。强子，你他妈是个英雄。” 十一 半月之后，强子还是离开了二中，准备南下。一来是学校方面的压力，二来，他也确实跟不上教学进度。 强子出发的时候，老温带着叶子去火车站送他。叶子照例拿了四五瓶汽水，老温将自己和叶子偷摸攒下的这几年零花钱，统统塞进了强子的铺盖卷。 “都打算好了？” “没，走一步算一步。” “别违法乱纪。” “那不敢保证，要是你敢对叶子不好，我还会回来找你拼命。” “后会有期。” “后会无期。” 十二 “爷，你发啥呆呢？再不回去我奶生气了！” “没啥，想起原来上学那些事儿。” “你们那时候上学能有啥事儿，没意思。” “你懂个屁。” 老温这般说着，满眼尽是伏夏，汽水，单杠，和那个蛮横生长的少年。 文章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