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郑教授这么说更让人悲哀的是:大多数人只觉得他这话说的太扯,却说不出他到底扯在哪里。“我不承认中国大学生就业难。不是找不到工作,是享受的工作真的难找。”“(年轻人)少点抱怨,少点索取,吃苦是福。”“大学刚毕业不要太挑剔,先干点苦的。富有是劳动来的,是创造来的。”这两天,知名“网红教授”郑强的这几段发言火了,全网公愤之下,骂什么的都有。我看了一圈,实话实说,觉得大部分指责挺没意思的,中国人遇事喜欢搞道德谴责,一遇到这种事情就本能的喜欢搞诛心之论,觉得郑教授“良心大大地坏了”,居然对大学生就业难的问题视而不见,说他“何不食肉糜”、说他“忘本”、说他“是何居心”。其实这么说没什么意思的,鲁迅先生说得好,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人家郑教授身为正教授,本来就没有义务一定要和大学刚毕业,发愁找工作的学生共情。所以你搞诛心之论、做道德谴责其实打不疼人家。那么什么能和郑教授说一说呢?逻辑。CDT 档案卡标题:跟“不承认大学生就业难”的郑强教授讲讲逻辑作者:作者发表日期:2026.5.14来源:微信公众号-海边的西塞罗主题归类:逻辑思考CDS收藏:公民馆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查了查履历,郑教授是搞高分子材料出身的。对于理工科的高级知识分子,我一直是很佩服的,因为在中国的教育体系下,与文科知识分子总是被要求讲辩证法,“凡事一分为二的看问题”不同,理工科出身的人为了科研的需要,好歹必须受一点形式逻辑的训练。形式逻辑的这个东西,是“科学之父”亚里士多德他老人家搞出来的。它的特点就是“一是一,二是二”,不跟你搞诡辩、或者说“辩证”。比如拿来一个煤球,受形式逻辑思维支配的科学家会老老实实的跟你说这煤球“是黑的”,或者给一个数据标识它的“黑度”是多少。但是一个活学活用辩证法的人却可能跟你诡辩说“煤球是白的啊!跟绝对黑体相比它还不够黑,所以煤球是白的。”你看,这就是学形式逻辑的人(或者说科学家)的可爱之处,他们不拿诡辩来欺负你,王小波先生当年说“科学是教人老实的学问。”说的其实就是这个意思。作为孕育科学的基本逻辑规范,形式逻辑在推倒过程中必须遵循三大铁律,它们分别是:一、同一律。核心公式:A = A(A就是A)要求:在同一个思维过程中,每一个概念或命题都必须保持自身的同一性。内涵和外延不能随意改变。二、矛盾律核心公式:A≠非A(A不能同时是A又不是A)要求;在同一思维过程中,两个互相矛盾或互相反对的命题,不能同时为真,其中必有一个是假的。三、排中律核心公式:Aor非A(没有中间地带)要求:在同一思维过程中,两个互相矛盾的命题之间,必定有一个是真的,没有第三种可能。面对是非,必须做出明确表态,不允许含糊其辞。用这三大铁律去套郑强教授的上述发言,你会发现他刚好都违反了,首先,他显然违反了同一律。针对“大学生就业难”这个命题,郑强教授提出的反论是大学生就业不难,可是在这个辩解中,他悄悄变化了“就业”这个概念本身的内涵,社会层面讨论的“大学生就业”,社会层面默认的大学生就业内涵,是匹配高等教育学历的体面工作,可是郑强教授却说“大学生可以去送外卖、去基层吃苦”工作总是能找到的,他说的“就业”已经偷偷变成了出卖体力糊口。这就是典型的“偷换概念”或“转移论题”,如果把“(大学生)就业”的概念真放宽到不考虑薪水、不考虑待遇、有活就行,那“大学生都能就业”,这废话还用您说么?低薪甚至打白工,这种工作怎么可能缺呢?真要干这种工作,还上大学干什么呢?其次,他也违反了矛盾律。郑强教授一方面高调宣称“中国经济充满活力、产业正在积极升级转型”;另一方面又告诫千万高校毕业生“必须接受低薪,去干最脏最累的体力活”。这两个认知本身其实就是“A”和“非A”,它们不可能同时为真,因为一个社会如果产业真的升级了,必然会创造出大量高薪的智力型岗位,这与“大学生不要挑三拣四,必须接受低薪体力活”是刚好矛盾的。一个论者,对于现实可以有不同的观感,比如有人就是认为我们的社会充满活力,有人就是主张大学生要认清现实,接受低薪体力活职业。但一个论者不能同时即主张A,又主张非A,这两个宏大结论不可能同时为真,因为这是自相矛盾的。结论是,在这个论者的脑中,其中一定有一个是在蓄意撒谎。最后,郑强教授又违反了排中律。排中律要求论者对于一项事物必须给出清晰而明确的界定,把话说死,说准。比如对于“高学历人才贬值、劳动保障严重不足”这个事儿,它到底是好是坏,作为“励志导师”,人们本来期待郑强教授给个准话,可是郑教授却用辩证法来和稀泥:“吃苦虽然是一种亏欠,但也是一种磨练。”可是,在现代法治社会,一个企业对大学生的待遇问题,要么违反《劳动法》,要么遵守《劳动法》。其实并不存在“既是吃亏又是福报、既是好事又是坏事”的模糊中间地带。写到这里我突然想到,形式逻辑除了亚里士多德规定的这三大定律,其实还有一个千年后由莱布尼茨补充的、并助推形式逻辑最终成为现代科学基础工具的第四定律。而这个第四定律,很不幸,郑强教授也违反了。第四定律——充足理由律。任何一个真实的命题,都必须有支持它的充足理由。且理由必须真实,理由与推论之间必须有必然的因果关系。郑强教授提出假设说:“年轻人吃苦就能搏高薪”。那么充足理由律就要求他必须给出大数据证明:送外卖、站柜台的经历,到底经过怎样的艰苦奋斗,才能在当前的产业结构中,有多大概率转化为未来高薪技能?请给数据,或者至少是案例分析,构建因果链条。如果给不出确定性的因果链条,这个论点就是毫无根据的空中楼阁,或者说的直白一点,用语言在耍流氓。所以你可以看到,郑强教授的这番发言,其实是违反了形式逻辑三铁律的每一条,外加也违反了第四律的。违反了莱布尼茨的第四律,就已经说明他的这套理论已经不是(近代)科学了,而前三大铁律也都违反掉,也就是说他连亚里士多德意义上的逻辑也不讲。但是如果你批评郑教授这些话一点不讲逻辑,我估计肯定有人要跟你抬杠,因为有人会说,郑教授讲的这一套,是“辩证逻辑”。“辩证逻辑”,或曰辩证法,其实是一套起源于前亚里士多德时代的思维方式,亚里士多德的师祖苏格拉底想当年在雅典广场上拉着年轻人辩论,雅典人发现怎么说都说不过这位爷,最后投票把他给处死了,原因就在于苏格拉底会一套辩证法,怎么说都有理。同时代的中国先秦,什么“白马非马”,以及更古老的印度的“沙门思潮”,其实也是各文明中朴素的“辩证法”思维使然。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也可以把各个文明各自发展的朴素辩证法哲学时代,称之为“前形式逻辑”时代,那个时代的哲学,因为缺乏了形式逻辑的规范,其实怎么说都有理。所以那个时代,各文明都生产包罗万象的宗教,而没有科学。我们这里先不谈黑格尔改造后的辩证法(因为谈了那个我忍不住就要谈卡尔波普尔对黑格尔的反驳,彻底讲完那一段你就会明白,其实黑格尔改造出来的那一套,也是垃圾……)。先只说这些朴素的辩证法思维,这些辩证法不同于形式逻辑(或曰形而上学),它的很多规则(或者更准确的说:骗招)是刚好跟形式逻辑反着来的。亚里士多德正是为了规范希腊人的思维方式,防止这些骗招,才提出了形式逻辑。所以辩证法的本质,是一种思维杂技、一套怎么说都能有理、方便有权者用话语权碾压无权者的思维方式。我觉得一定要说的话,郑教授这番话中对“辩证法”的活学活用,用的很好的。总结起来说,其实他只用了三步就把人绕进去了,让最终得出的那个结论,明明你听了觉得不对,还说不出个所以然。第一步:偷换“就业”概念的内涵。郑强教授说:只要有一个人肯发你工资,让你去出卖劳动力(不论是去远郊、下基层还是送外卖),这就叫“就业”。但现代社会大学生的“就业”,其内涵就是包含基本劳动保障(五险一金)、尊严与合理的知识技能匹配的。他把“生存底层劳作”和“现代体面就业”混为一谈,借此得出“就业不难”的假象。第二步:利用辩证逻辑,将“合理诉求”污名化为“追求享受”。你想找一个朝九晚五、有双休、交社保、不严重加班的工作?你就是想“享受”!但遵守《劳动法》的法定权益不是“享受”,而是合法权益与劳动者的基本防线。他把“底线诉求”拔高成“奢侈欲望”,从而在道德上占据了“教导年轻人要吃苦”的制高点。第三步:建立不可证伪的循环论证,郑强教授的万能理论是:你没工作,是因为你太挑剔;可若你听话去干了苦力,却没逆袭成功,那就是因为你还不够努力、不够坚持。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但一个年轻人无论怎么实践,获得一个什么结果,他都无法完成对郑教授这套逻辑的证伪。所以你看这个结论是可以把所有人的所有境遇都装进去的,它内部构成一个循环,不可证明、也不可证伪,郑教授讲的根本就不是一个符合形式逻辑的科学理论(科学理论一定是可用实践证伪、不搞循环论证的),而是一个辩证法包装起来的类宗教体系。那么,为什么我们这么容易被这种“类宗教”的辩证法套路绕进去?接下来才是我最想谈的本文重点。因为长期以来,我们的教育太缺乏黑白分明、一是一二是二的形式逻辑训练,反而弥漫着一种被庸俗化、降维化的“辩证法”。在很多人的潜意识里,形而上学和形式逻辑是僵化、落后的代名词,而“万物皆可一分为二”的辩证法才是最高级的哲学智慧。但恰恰是这种思维上的畸形,给无数专家、老板、乃至社会上的各种“忽悠大师”留下了最完美的降维打击、忽悠你没商量的温床。形式逻辑是讲原则的,违法就是违法,苦难就是苦难。但庸俗辩证法却擅长和稀泥,无论面对多么荒谬、不公的现实,它都能用一句“要辩证地看,坏事也能变好事”来强行洗白。当年轻人遭遇低薪、无社保、无休止加班的境遇时,受这种思维毒害的人依然可以说:“即便如此,但你是不是也学到了东西?这是不是在磨炼你的意志?”再者,辩证法总是强调“整体大于部分”、“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这本质上是用宏大叙事去否定个体的具体悲惨。它不鼓励你去追问精确的岗位数据,不鼓励你去厘清具体的权责边界,而是用一种宏大到不容反驳的哲学正确,逼迫你吞下眼前的苦果,顺从地接受命运的安排。而当一种思维方式“正说反说都有理”时,它就彻底失去了解决现实问题的能力。面对千万大学生的就业大潮,一个像郑教授这样的专家,尤其还是理工科出身,肯定受过形式逻辑思维训练的专家,本来老实的形式逻辑应该逼着他直面残酷的数学题:岗位供需比是多少?劳动法落实率是多少?……但郑教授没有讨论这些,而是甩出了一些貌似充满哲学智慧的废话……我必须不客气的说,这种思维方式不创造任何实际建树、不通向任何解决方案、他只是在帮助有能者免责,却把责任推给了那些最毫无退路的年轻人。我想,当年在实验室里研究高分子时,郑教授哪怕算错一个小数点,实验都会无情地失败,那时的他必须对形式逻辑保持绝对的敬畏。可今天,当他站在讲台上,面对千万迷茫的年轻人时,他却收起了科学家的老实,拿起了庸俗辩证法这把刷子,用貌似哲理的废话把人绕进去,这才是最让人感到悲哀的地方。当然,更让人悲哀的,是大多数人,明明觉得郑教授说的不对,却除了道德谴责,没办法用逻辑条分缕析的说明他到底错在哪里。这是因为我们太缺乏形式逻辑的训练,而平素就浸润在庸俗化辩证法的各种PUA当中,久入鲍鱼之肆,习惯了而已。但我依然想说,郑教授的逻辑错误,其实并不高明,借这个事情,我常识科普了一点逻辑常识。希望更多的人,学好逻辑,少被忽悠。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