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六神磊磊、烟雨一林平之谈恋爱是非常可怕的,他恋爱时是个索隐派。金庸小说告诉我们,恋爱最怕搞索隐,先给对方下结论,是好还是渣,是真心还是别有所图,然后去找证据,即所谓先射箭后画靶,一路反推,最后得出的结论往往是铁证如山,自己百分之百聪明正确。林平之就先认定,小师妹存心不良,从一开始就虚情假意,全是为了害自己,然后返回去找证据。练成《辟邪剑法》后,他跟岳灵珊翻脸,就说了这么一段话:“我怎知你如此深谋远虑,为了一部《辟邪剑谱》,竟会到福州来开小酒店?青城派那姓余的小子欺侮你,其实你武功比他高得多,可是你假装不会,引得我出手……”这种现象在逻辑学上专门有一个词,叫认知偏误。林平之就是认知偏误。你可以用这种方法,认定任何人对你都是欲拒还迎、欲擒故纵、非你莫属,也可以反过来认定对方是居心不良、所谋者大、其心可诛。哪怕人家什么彩礼都不要,做饭洗碗全包,那也是图你家祖宗的龙穴位置好。二看过书的都知道,岳灵珊压根没有存任何心机。去福州执行任务,至少对她而言,纯粹是小姑娘贪玩;装不会武功,是不想惹事生非,惊动青城派。就连同行的搭档劳德诺都说了,二人隐藏身份开小酒店,不过是建个前哨观测站,压根就没想到林平之真上门来吃饭,当时还被搅了一个措手不及。而且认真想一想,福州城外那场遭遇,从岳灵珊被调戏,到林平之出手救人,全是意外,哪怕老谋深算如岳不群也不可能事先料到。毕竟,青城派的人不可能给他当群演,更不可能故意折了余沧海的儿子。可是认知偏误一旦启动,所有的细节,都会被通通打成预谋,岳灵珊的任何行径都可以被林平之强行解释成“看,果然如此”。岳灵珊去福州,那是故意蹲他;如果不去福州呢?那就是在衡阳、洛阳等着,也是局;她笑了,是色诱勾引;她哭了,那是苦肉计;她不哭不笑,那就是装高冷吸引他注意,毕竟反差感更诱惑。小说里,岳灵珊一度还辩解:“你初入华山,又没剑谱,我早就跟你好了,难道也别有居心吗?”林平之:“我怎知你不是受了你爹妈的嘱咐,故意卖好?”林平之认为自己太对了,正因为当时我没剑谱,你才更要对我好,这叫风险投资;你对我越好,说明你们图的东西越大,这叫沉没成本。三林平之怎么由一个正常人,变成了恋爱索隐派的呢?主要无非是两点,一是没有了安全感,二是没有了小鸡鸡。这两点是相辅相成的。没有安全感的人,在爱情上最容易有不配得感,他们可能会反复猜疑对方的变心,甚至会下意识地去做一些事,让对方无法忍受,逼迫对方变心,然后证明自己正确。更何况是小林子,他被骗、被欺负得太狠了。《笑傲江湖》的江湖环境里,信任本来就是一种奢侈品,林平之在被师父岳不群骗过之后,已经没了任何底气去相信师父的女儿。他的“索隐”是一种病态的自我保护,宁愿错杀一千,也不敢去赌千分之一概率的真心了。此外别忘了他还没有了小鸡鸡。没有能力面对爱和善意的人,就往往会先甩锅。林平之必须认定岳灵珊是“包藏祸心”,因为一旦承认她只是单纯爱我,就必须面对一个更可怕的真相,即我是个废人。这比认定全世界都在害朕还要痛苦。我甚至还觉得,林平之迁怒岳灵珊,其实还因为骨子里对复仇没信心,他怂,没信心能打过她爹。他有底气复仇余沧海,却没有底气能复仇岳不群。他明白岳不群也练了《辟邪剑法》,水平在自己之上。正因为心里怂,所以对岳灵珊就更凶恶,要拼命证明她也坏,假装自己找到了这一桩仇恨的正主,提前享受复仇岳家的快乐——老子至少逮到了一个。四说到这里,其实还有一个更深层也更有趣的问题。有许多人都像病态后的林平之,就是先射箭再画靶子派,对世界的理解,就像林平之对待岳灵珊一样粗暴。他们坚信,人的所有行为都是预谋的、有深刻目的的,世界无处不是局,他人的一言一行,都是某种明示或暗示,藏着不可告人的目的。这种认知是怎么产生的呢?林平之是吃生活的苦吃多了,其他人呢?究其根源,我觉得就是不能理解人心充满留白、变数和偶然。恰如林平之永不能相信小师妹就是爱上了自己那么简单。他们是不能理解“无用”的,不知道生命会有松弛感,会有许多没什么目标的留白,不相信人会有癖、有执、有应激、有随手,有神游物外、百无聊赖、一时兴起、心血来潮。在他们看来,一个人对着窗外发呆,或者闲来无事哼段小曲,必定是传递情报,透露某种深刻的信息。他们无法承认人类行为中巨大的随机性与荒诞性,也不相信人会做出违背利益的蠢事,不相信世间具有纯粹性的“善意”。岳灵珊和林平之热恋时,在雪人身上刻下“海枯石烂,此情不渝”,他们会说海是余沧海,“渝”者“余”也,可不就证明是余沧海么。并且还坚定地认为,这样理解世界才是高人一筹。好比下棋,你脱先了,想抢个左上大场,他却认为你不懂五子连珠。沟通、解释是不可能的,只能用魔法打败魔法。你就告诉他,下左边,代表左冷禅;脱先,表示不肯五子连珠,反对五岳剑派结盟。你是在用一步棋,暗指天下格局。这时对方就拜服了:老师您太深刻了,小林子我真的服气了!-完-往期推荐:小伙伴七天做出来这个,我该开多少钱工资? 文章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