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應是個更自由的地方」:大陸讀者眼中的獨立書店往事

Wait 5 sec.

圖像來源,SOPA Images/LightRocket via Getty Images圖像加註文字,獵人書店於6月下旬遭香港國安警察搜查。Published 閱讀時間: 5 分鐘「特別衝擊、特別難過。」——今年23歲、來自湖北武漢的陳竹(化名),為了香港一家書店哭了一整晚。6月24日,香港警察國安處搜查「獵人書店」,以涉嫌「煽動罪」及「洗黑錢罪」拘捕書店兩名負責人。看到消息後,陳竹腦海中不斷浮現自己在書店的各種畫面。目前在廣州生活的陳竹,幾乎每月都會來一次香港,獵人書店是她每次必到的地方。她擔心被捕的負責人能否獲釋,也害怕書店就此關門。她把這份擔心寫在社交平台Threads上。同一時間,不少中國大陸讀者也分享自己與香港獨立書店的故事。有人為了一本書來香港,有人珍惜書店的公共空間。也有人形容,書店給他一種從大陸「逃出來」的自由感。這些經歷,在平台上織成一幅跨越地域的集體回憶。BBC中文對話四位讀者,他們每人對書店的記憶點各不同,但都沒想到,這片曾讓自己安心的空間,會接連面對前所未有的新打壓。圖像來源,Katherine Cheng/SOPA Images/LightRocket via Getty Images圖像加註文字,2019年社會運動之後,香港掀起獨立書店風潮,光是2021年便新增了30間。Skip content and continue reading香港「反送中」:禁書、禁語、自我審查與香港人被「再教育」《國安法》後首次香港書展 業界憂「白色恐怖」香港報紙檔百年變遷,革命黨人、消失的「禁書」和《國安法》下的恐懼End of content奔着一本書去香港新冠病毒病(COVID-19)疫情期間,陳竹給自己下了一個目標:「能夠去香港的話,一定要把沒有辦法在國內買到的書都買到。」2021年,陳竹剛升大學,開始對中國隱而不宣的歷史充滿好奇。為了了解1989年「六四」天安門事件,她看過電影《頤和園》和《藍宇》,但覺得都談不夠深。後來她知道台灣詩人楊渡出了《未燒書》,書中其以記者身分重新紀錄當年學運的流亡者。陳竹開始等大陸與香港恢復通關,「奔着這本書來(香港)」。在武漢長大的陳竹,生活圈附近沒有太多獨立書店。她說,香港是她第一次真正接觸獨立書店的地方。Skip 熱讀 and continue reading熱讀南海仲裁案:一紙裁決為何十年仍未能平息爭議?英西118年邊防撤關 直布羅陀迎來新紀元「越來越像一隻迷因股」:SpaceX IPO熱潮消退了嗎?FIFA世界盃2026:賽程及比分即時更新End of 熱讀2019年反修例運動之後,香港掀起一股獨立書店風潮。根據Facebook專頁「漫讀香港書店」的統計,光是2021年,香港出現30間新書店。2023年香港恢復通關,在小紅書上,有人把香港書店規劃成一條漫步路線,用表格仔細列出所有獨立書店的地區、開店時間和類目。英國倫敦大學學院(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出版學講師唐健朗對BBC中文介紹說,「獨立書店」一般指的是規模小、非連鎖或由大財團控制的書店,也因如此,它們往往被大眾期望扮演更多「社會使命」,比如選書不會有過多商業和政治考慮,也能按自己理念管理空間、安排活動等。圖像來源,Getty Images圖像加註文字,剛升大學的陳竹對中國隱而不宣的歷史充滿好奇,她一直等着中港恢復通關,來香港買內地無法看到的書。在陳竹眼中,香港每家書店都有鮮明個性:位於灣仔富德樓、目前已停業的「字字研究所」是飲食主題書店;位於旺角的樂文書店則最多折扣,但書的更新頻率不高;獵人書店有較多社科、政治歷史相關的書籍,每個月也會有不同選書主題。她一直想找的《未燒書》,最後也是在獵人書店找到。今年19歲、來自上海的李小姐有同樣感受,她形容香港獨立書店像一個「容器」,有不同地方和語言的出版物,「它是一個讓我看到非常多可能性、與自己原本的想法進行衝突的地方。」熟悉香港出版及書店生態的Betty(化名)則說,香港享有較高的出版自由,使它成為華文世界中獨特的地方。「香港可以買到繁體書,又可以買到簡體書,它有香港書又有台灣書,比台灣更全面,」Betty說,這些都是香港的優勢。難得的公共空間和表達但吸引大陸讀者的也不只是書。李小姐說,香港書店讓她看到另類政治文化的可能性。她在今年農曆新年時來過香港,當時大埔宏福苑大火剛發生不久。李小姐記得,獵人書店的牆上貼有很多黑色便利貼,人們在上面留下各種打氣的話。李小姐說,這種社群氛圍在大陸很難找到,「我們有留言牆,但沒有具體話題,只能含沙射影。」而令她印象深刻的,還有店員留下的閱讀痕跡。在陳列的書籍上,店員用便利貼寫上一些自己讀書的感受或者摘錄。今年20歲、來自北京的K同學(化名)來過香港四、五次,他也每次都會逛書店。「聽這邊的朋友說,(書店)會跟內地的氛圍很不一樣。」今年的6月4日,他特意來了一趟香港——他想知道在中國《香港國安法》實施以後,香港還有沒有人會紀念。他在一家書店發現了白蠟燭、帶有「VIIV」字樣的紙膠帶,還有相關的書籍。K同學覺得,在香港還能看到這樣的空間很珍貴。一份針對後社運時期的香港獨立書店的研究指出,在《香港國安法》和香港《維護國家安全條例》——即俗稱「23條立法」——頒布之後,獨立書店提供的不只是書籍,更是「連結、對話乃至紀念的空間」。研究認為,書店透過選書、佈置空間和辦活動,創造出「另類現實」,維繫了一種臨時性的社群,讓公民參與和討論得以在日常生活延續。「它(書店)確實讓我覺得有歸屬感,」陳竹說,自己在逛書店時很少主動會跟人交談,但她從來不會感到被排斥。處在同一空間的大家,似乎也存在默契和信念:「大家都是喜歡書 、因為珍惜獨立書店,所以還會選在這裡買書」。陳竹形容,無論是從選書,還是參與活動,香港的獨立書店都讓她有一種「逃出來」的感覺:「你已經不在大陸了,你可以在這裡感受到一點自由表達的感覺。」「當然你知道這種自由表達是有限制的,但總比什麼都不能說要好一點。」圖像來源,PROVIDED圖像加註文字,獵人書店每月會按主題佈置櫥窗(左);有讀者在留言簿中留言(右)。當香港跟大陸「越來越像」不過,這種自由表達空間已發生變化。過去幾年,香港多間獨立書店表示,政府部門屢以「接獲投訴」為由頻密巡查書店。陳竹也親身經歷過。她在參加書店活動時,遇過政府部門巡查,有人「在旁邊坐著跟我們一起聽」。她感覺在香港,「跟警察打交道的頻率,比我在大陸還要多」。到2026年,書店的情況再次變化。今年3月,香港警察國安處首次以涉嫌違反《維護國家安全條例》下的「明知而出售具煽動意圖刊物」,拘捕深水埗「一拳書館」負責人龐一鳴及三名店員。據本地媒體報導,警方同時檢走《黎智英傳》。三個月後,獵人書店負責人因同一罪名被捕,附加《有組織及嚴重罪行條例》下俗稱「洗黑錢」罪嫌疑。警察新聞稿指控被捕者「出售具煽動意圖的刊物,內容包括煽動他人引起對香港特區政府、司法機構及執法部門的憎恨」。與此同時,兩間老牌獨立書店——樂文書店、榆林書店——被作為主辦方的香港貿易發展局取消一年一度香港書展的參展資格。貿發局回覆BBC中文查詢稱,所有參展事宜均按「申請條款及展覽會規則」處理,不評論個別個案。一名香港本地書店負責人對BBC中文表示,樂文及榆林一直作風低調,甚少公開表態,也不常舉辦活動,「我完全想不到有什麼可以『踩到政府條尾(開罪政府)』。」由於擔心影響風險,他要求匿名受訪。在書展臨近之際,這些書店被中國中央政府駐港機構控制報章《文匯報》多次點名,批評其出售「軟對抗」書籍,被提到的前香港總督彭定康的《香港日記》、已故前《蘋果日報》主筆李怡的《世說短語300篇》等。看着這一切發生,來自四川,「90後」的Chris(化名)覺得似曾相識。他記得,在大陸的書店仍能活躍表達的時代,書店會顯眼地陳列自由派的書籍或雜誌、舉辦分享會。但自2015年開始,禁書開始變多:從寫領導人的書開始,到「你覺得更不敏感的東西也就會被禁了」;書店的活動越來越少。Chris感慨:「香港管治模式和中國越來越像。」陳竹有朋友在廣州開書店,偶爾會遇到警察登門騷擾;在辦放映活動時,電閘也曾被關掉。陳竹說,在中國這些都是「無法避免的事情」。但她覺得香港不應該是這樣。「香港應該是一個更自由的地方,它不應該受到這麼多的限制、應該是台灣和大陸之間的一塊飛地一樣⋯⋯」倫敦大學學院的唐健朗形容,「一拳案」與「獵人案」是重要的轉折,反映港府施壓的方式正由零散的行政滋擾走向「制度化」;他們整治的目標是整個書籍流通鏈——在這鏈上每個環節的人,無論零售、店員還是顧客,都要開始重新考慮自己要承擔的風險。圖像來源,BBC News Chinese圖像加註文字,6月30日,香港兩間老牌獨立書店樂文書店(左)、榆林書店(右)被貿發局取消書展參加資格(DQ)Skip content and continue reading禁書 — 歷史上曾有哪些書、因為什麼被禁?自由世界的六大類「禁書」香港銅鑼灣書店事件:涉習近平新書「作者」現身End of content「被動但可以積極」對於大陸讀者來說,從香港把書帶回中國,本來就是一件帶着風險的事。中國海關《進出境印刷品及音像製品監管辦法》規定,凡是危害國家主權、國安和統一的印刷品均禁止進境。一經查獲,海關能將物品扣留、沒收。Chris很記得,以前自己過海關總特別怕被查。他慢慢摸出一套買書和過關邏輯:不選封面寫有敏感人物姓名的、買到的書「想辦法把它塞到衣服裡」、出關的口岸也挑客量大的,「就不會一個一個查」。然而,隨著香港對書店的打壓升級,這套靠經驗摸索出來的避險方法,也未必再適用。大陸與香港目前均無官方發表的「禁書清單」。在「一拳書館」負責人被捕後,業界曾要求政府列出禁書名單。中國香港特區保安局局長鄧炳強當時表示,設「黑名單」會「便利犯法」,政府的責任只是說明法例。唐健朗認為,這也反映當局現在的審查邏輯:「就是不想你知道有什麼在背後,讓你自己去把握『紅線』,或者自己去審查。」「以前可能大家都會覺得,既然中國買不到想要的書,那就來香港吧。那現在就是有一種(感覺):不知道下次來是因為哪些店還存在。」K同學說。榆林書店在被書展撤銷資格的消息宣布一星期後,宣佈明年4月結束門市。未幾,另一家獨立書店留下書舍也宣布將於8月底結業,其在社交平台寫道,香港整體經濟環境欠佳,悲觀地認為「很難捱下去」,而「難以捉摸的『紅線』」也是決定的原因之一。業界顯得悲觀。在Betty的觀察中,行內人士均認為未來「只會更差,不會變好」。然而Betty覺得,書店是被動的,但人仍可以積極。「我們還可以買書、看書⋯⋯我們還可以讀好多書。」K同學說,獵人書店出事後,自己當然感到害怕,但還是會去書店——在他看來,現在每一次買書,更像是一種無聲的支持和反抗。6月26日,獵人書店兩名負責人獲准保釋候查。陳竹的心也終於放鬆了些,她在社交平台寫道,「所有人必須排隊『懲罰』一下獵人書店了,先買個十本八本」——自2019年示威以來,「懲罰」在示威者和支持者之間具有「實質支持」的意思。陳竹記得,獵人書店在2023年最後一個主題是「在所有時空裡我都記得你」,當時牆上寫了一句話:「我們不要相互遺忘」。圖像來源,BBC News Chinese圖像加註文字,7月7日,獵人書店重開,櫥窗以粉紅色便利貼砌出心型圖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