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许多地方的“左派”圈子已经变得相当自由派或社民主义化，他们大多只想维护现状，或者说，维护一个根本从未存在过的、想象中的社民幻梦。……我们必须找到在这些抗议中对抗威权共产主义者的方法。列宁主义者和斯大林主义者肯定会把无政府主义者视为动摇其主导地位的威胁，他们会用各种手段攻击反威权主义，甚至不惜动用暴力。虽然这意味要承担风险，但如果因为怕事就不加入这些抗议、不去提供另一种反抗与变革的愿景，那些威权意识形态势力只会不断坐大，在未来变得更加危险。……年龄在这场起义和观察视角中都扮演着重要角色，所以 ……🧬 源： iYouPort - Initiatives & Tactics 记忆总站《去他们的草台班子，“该年轻人掌舵了！”：在接连不断的危机中，老牌‘顺民’不再沉默》连续几个月的动荡，正顺着欧洲大陆一路蔓延。在西班牙，一场反抗驱逐和士绅化的运动，在 11 月 11 日演变成全国总罢工。在法国，学生抗议点燃了自“黄背心”运动以来最激烈的街头冲突。阿尔巴尼亚从去年二月起，冲突就一波接着一波。到了万圣节这天，这股欧洲青年的抗议浪潮终于冲进了德国。10 月 31 日，打着 “Gen Z regelt”（意为“Z世代来掌舵”、或“Z世代说了算”）的口号，数万人走上了德国近 40 座城市的街头。虽然像法国那样大规模的起义在这里还不太可能发生，但这个向来温顺的社会，表面已经裂开了第一道缝。本报道中，两名无政府主义者记录了他们在两场不同示威中的亲历，并探讨了这些事件背后的能量。同一主题的下一波示威，定在 11 月 20 日。哥廷根“Z世代说了算”抗议现场前，挂起了一条颇具设计感的横幅。要是歌德还在世，他会怎么说？危机中的德国10 月 31 日的示威，爆发在一场全面危机的底色之上。和世界其他地方一样，德国过去六年的通货膨胀一路狂飙。疫情的冲击、普京入侵乌克兰后俄罗斯廉价天然气的断供，再到最近的美伊战争，都在不断推高物价。另一个把经济往下拖的重担是气候灾难。据估算，气候危机每年要让德国损失约 300 亿欧元。六月底的一场热浪，短短一周就夺走了近一万人的生命。德国不像那些常年面对 40 摄氏度以上高温的国家，全国只有 10% 的家庭装了空调。除了重症监护室和手术室，绝大多数医院和养老院也都没有空调，中暑的人只能在闷热的病房里煎熬。老人和有基础疾病的人是受害重灾区：至少有一家养老院的室内温度飙到了 50 摄氏度。在德国埃森市，一名抗议者举牌要求遏制气候变化带来的部分恶果。气候灾难里谁会死，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阶级。德国还深陷住房危机，大约 53% 的人靠租房度日，而最便宜的公寓往往挤在好几层楼高的顶层阁楼里。这些老房子当初设计时就是为了保暖的，于是现在热浪一来，夜里的室内温度常常比室外还要高。雪上加霜的是，由新自由主义左翼（社民党 SPD）和基督教保守派（联盟党 CDU/CSU）组成的联合政府，为了强推自 2022 年俄乌战争爆发以来大幅膨胀的军费开支，出台了一项极不得人心的财政紧缩计划。要列清所有的削减项目，恐怕得另写一篇文章。工人和中产阶级的“社会福利”将被砍掉数百亿欧元。换言，国家和资本家从他们身上拿走的劳动和资源越来越多，回馈给他们的却越来越少。在德国，约 12% 的工作岗位直接隶属国家机构，这还不算全资国企以及公立医保机构、公共媒体等与国家深度绑定的单位。受财政状况拖累，其中许多机构已经冻结了招聘。与此同时，经济增长陷入停滞。“Z世代”刚踏入职场，面对的不仅是比前几代人惨淡得多的就业市场，还有正在琢磨如何用人工智能取代他们的企业。资方和国家与部分年轻人之间那点所剩无几的社会契约，正在彻底崩塌。好好学习、拿个学位，就能过上中产生活？这笔账早就不灵了。滑雪镜这类国际潮流，也终于刮到了德国年轻人中间。抵制催泪瓦斯和橡皮子弹：街头实战指南 S05E03大学毕业生的失业率正在攀升。这里的社会状况虽然还没惨烈到其他国家那种地步，但与许多国家不同，德国人缺乏直接互助的经验。长期以来，德国社会习惯于把国家当成失业或遭遇挫折时唯一能指望的靠山。互的不只是“助”：互助绝非慈善，更不是施舍愤怒就这样在 Z 世代乃至更年长的人群中蔓延开来。当法国和欧洲其他地方动荡的消息传到德国时，许多人被点燃了。好几个市中心的一些商店，决定把橱窗用木板钉起来“装饰”一番，以迎接这个特别的日子。未经报备的示威、冲突、骚乱和洗劫10 月 31 日抗议的最早号召，来自一个名叫 “Gen Z regelt” 的松散组织。他们在五座城市策划了游行，还搭建了一个网页，让人们可以匿名上报其他地方的示威活动，或者声明自己当天会上街。万圣节还没到，就有 18 万人宣告要参与其中。当天实际走上街头的人数稍微少一些，但超过十万人的规模，对于一场基本完全靠自发组织的抗议来说，这个数字已经相当可观了。尤其是，许多示威事先根本没有报备。按照德国法律，政治集会的组织者通常必须在公开宣布活动前 48 小时向警方登记。汉堡中央火车站附近，几名警察正笑着聊天。过不多久，他们就笑不出来了。包括汉堡、不来梅、柏林、科隆和斯图加特在内的多座城市，都爆发了小规模冲突或骚乱。警察成了主要靶子，烟花、石块和瓶子朝他们砸了过去。警方还声称现场有人投掷了燃烧瓶，不过德国警察向来喜欢夸大针对自己的暴力行为，好把自己塑造成秩序的英勇捍卫者，以及急需更多经费和更大权力的受害者。其他城市的示威大概也有些失控。但规模最大的骚乱发生在法兰克福，人们洗劫了著名的采尔（Zeil）购物街。汉堡人（在德语里分别称作 Hamburger 或带性别包容符号的 Hamburger*innen，没错，德国就是这么叫汉堡市民的）搭起了一些路障。德国公共电视台在报道中提到，十人左右的机动小组把警察耍得团团转，警察庞大的方阵移动得太慢了。法兰克福的局势失控得如此严重，当局甚至出动了德国版特警队“特别行动突击队”（SEK）来镇压。这种做法极其罕见，因为 SEK 平时训练的是对付武装分子，而不是防暴。上一次大城市动用这支部队，还是 2017 年汉堡 G20 峰会期间。骚乱过后，为了重新摆出掌控局面的姿态，黑森州警方展开了报复性清剿。一队队警车在法兰克福市中心巡逻，随时停下来盘查成群的年轻人，凡是在警察眼里看起来不像“德国白人”的，统统不放过。短短一周内，他们就搜身盘查了超过 1000 人。这种高压手段究竟会吓阻下一次骚乱，还是会火上浇油，还有待观察。抗议中谨防常见危险：整体安全 S01E11 - 协作和互助就是战斗力汉堡的部分路障起火燃烧。双城记下面我们呈现两位参与了不同城市抗议行动的无政府主义者的亲历记录。由于年龄在这场起义和观察视角中都扮演着重要角色，先交代一下背景：第一位作者是 Z 世代，第二位则是千禧一代的尾巴。亲历一我参加的那场 Z 世代抗议，现场警察比抗议者还多。好几家商店都用木板封死了门窗，一副防着我们来打劫的架势。到场的人不算多，大概五十到一百人，主要是学生，里面混着一些“国际青年”（Internationale Jugend）和其他青年共产主义团体的成员。游行本身进行得很顺利，受邀发言的人很有感染力。不过，他们提出了一种观点，认为这些抗议会制造代际分裂，觉得 “Z世代说了算” 这句口号是在居高临下地指责老一辈不够努力，没能创造一个更光明的未来。我不认同这种说法。在我看来，法国的起义几乎完全由学生主导，在这个背景下，这句口号是专门向 Z 世代发出的行动号召。老一辈做得不够，现在轮到我们来接手这堆脏活累活，对此提出批评完全合理。我还看不出这些抗议里有多大的革命潜力，但我希望它们能成为敲醒许多人的警钟。防毒面具正在成为新的时尚单品。在街上保持安全：街头实战指南 S05E12亲历二在我参与的那座城市，抗议队伍主动选择了原地驻守。我说“主动”，是因为现场大约一千名抗议者，面对的只有五十来名防暴警察，这点警力根本拦不住我们。虽然那天我们没有把反抗的能量彻底释放出来，但这场活动依然和德国平时的抗议很不一样。往常德国的游行，主导者要么是政党、非政府组织（NGO），要么是传统左翼或“反法西斯主义运动”（Antifa）圈子。如今许多地方的 Antifa 和左翼圈子已经变得相当自由派或社民主义化，他们大多只想维护现状，或者说，维护一个根本从未存在过的、想象中的社民幻梦。现场唯一公开露面的政治力量是威权共产主义者。“德国社会主义工人青年团”（SDAJ）非常高调。他们是德国共产党（DKP）的青年组织，公开支持俄罗斯，奉行一种介于列宁主义和斯大林主义之间的政治路线。令人遗憾的是，SDAJ 过去几年扩张得非常迅速，因为他们成功把自己塑造成了反对恢复征兵制学生罢课的主要推手之一。他们的策略是散布一种神话，宣称战争纯粹是“富人”挑起的，以此掩盖一个事实：挑起战争的不仅是西方资本家，还包括各个地缘政治权力集团中掌控国家机器的精英。他们刻意隐瞒这一点，是为了推销经典的马克思主义论调，即“国家可以成为解放的工具”。考虑到他们对列宁和苏联的热情，他们标榜反军国主义就显得格外虚伪。别忘了，列宁早在 1918 年初就实行了强制兵役制，苏联后来还陆续入侵了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阿富汗等国。然而，由于马克思主义在德国历史上的主导地位，加上没经历过冷战的年轻人越来越多，对许多青年来说，苏联已经变成了一种承载所谓“反资本主义”想象的投射符号。威权“共产主义”正在德国抬头，往往伴随着大男子主义的好战姿态和性暴力。除了威权共产主义者，我在现场聊过的几乎所有人都对无政府主义理念持开放态度。在宣传我们当地一些无政府主义活动的过程中，我和将近两百人交谈过。此外，还有几个人，主要是朋克青年，直接穿着印有反威权标语的T恤和徽章。我也看到了一些在其他场合认识的本地无政府主义者。可惜的是，大多数同志只是站在一旁消极观望。这本是一个通过公开相遇或其他开放空间把大家聚起来的绝佳机会。希望下一次，能有更多同志更积极地投入进来。变革之风？总体而言，10 月 31 日的事件就像一股清风，吹进了一个因冷漠顺从而窒息、死守着早已被摧毁的现状而动弹不得的社会。这股微风能否变成风暴，甚至能否变成一阵强风，谁也说不准。但重要的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想象，自己或许真的有能力改变德国的政治版图。就连政客和企业媒体也间接承认了这一点。德国内政部长暗示，起义是由“极左翼和移民群体的制造混乱者”挑起的。他执政联盟里的伙伴、新自由主义左翼社民党（SPD）的几位高层政客，随后批评了这种针对“移民群体”的指控。他们这么做未必是出于真正反对种族主义，而是明白火上浇油只会让局势进一步升级。甚至有一位名流也加入了法兰克福的抗议队伍。一旦火势蔓延，国家机器绝无把握能够将其扑灭。尽管全国各地照例响起了对暴力和极端主义的声讨，德国最大的公共新闻节目《今日新闻》（Tagesschau）却公开讨论起一个问题：这些骚乱究竟是“外部极端分子”蓄意策划的，还是被忽视的年轻人积压怒火的自发爆发？《今日新闻》还采访了一位社运研究者，对方将这场动荡描述为此类危机下社会运动的正常组成部分。一些报纸和网络上的二线记者甚至直接发问，暴力是不是年轻人迫使政客倾听的唯一方式。这表明，精英阶层中比较清醒的那部分人已经意识到，旧秩序正走向终结。对德国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转变。精英阶层中的左派和自由派长期脱离社会现实，其中也包括许多中上阶层的左派活动家。一旦他们内部的共识瓦解，随之而来的分裂就会削弱他们安抚、消解社会运动的能力。除派出手持突击步枪的警察外，国家机器还在法兰克福等地实施了大规模拘捕令警方头疼的蔓延难题？德国国家机器控制社会运动的一大基石，在于不向政府报备就组织示威会面临刑事指控（柏林除外，那里只算行政违法），最高可判处两年监禁或处以罚款，交不起罚款同样要坐牢。虽然参加别人组织的未报备示威本身不违法，但警方往往会采取更激进的手段和罪名来打压这类活动。🔙 镇压应对措施 这种机制迫使公共集会走向自我审查和自我约束。组织者甚至可能被要求在游行中配备一定数量的纠察员。再加上德国警察惯用的战术，即直接冲进人群抓捕他们认定的“罪犯”，久而久之形成了一种局面：几乎所有示威都乖乖报备，那些不愿让国家插手决定自己该如何抗议的人，则变得越来越孤立。如果“不报备示威”的文化开始蔓延，德国警方的整套策略就会失灵。德国警察的标准打法，全靠提前部署和集中优势兵力，通过拘捕（通常是把示威者团团围住搞大规模抓捕）以及使用胡椒喷雾和警棍进行近身肉搏来镇压抗议者。🔙 从雨伞到激光、气球到电动工具：街头实战指南 S05E05 - 战术器具综述🔙 认识警棍，危害能力和防御方法：街头实战指南 S05E01🔙 充分利用大规模逮捕，以及被捕后怎么办：示威参与者指南S05E07一旦未报备的示威变得普遍，国家机器就会摸不清该把警力派往何处；如果其他对抗性战术继续扩散，局势很可能会彻底沸腾。德国总人口有 8000 万，但防暴警察只有 2.1 万人。普通警察倒是有大约 20 万，可他们根本没准备好应付意志坚决的抗议人群。过去几十年的街头冲突已经一次又一次证明了这一点。此外，德国警方还缺乏足够数量的催泪瓦斯或“非致命性”弹药来镇压大规模骚乱。高压水炮是他们手头唯一广泛配备的中程人群控制武器，因此他们只能依赖近身肉搏。在科隆，警方调来了多辆高压水炮车，并包围了多达一千名抗议者。走向无政府状态当然，这场运动未必会持续壮大。2026 年的万圣节或许只是一次性的情绪宣泄，发泄完大家就回归日常生活去了。但反过来看，只要这场运动或类似的行动能延续下去，哪怕只是停留在现有规模不再增长，也依然意味着一场重要的转变，它为我们提供了跳出国家主义左派框架、接触新人群的契机。对于无政府主义者以及所有渴望彻底变革的人来说，忽视这些动向将是一个巨大的错误。我们不该堂吉诃德式地试图把一套统一的无政府主义纲领强加给这些抗议，而应该明白，这场抗议的力量恰恰在于参与者、议题和战术的多样性，正是这种多样性让它比以往的运动更难被控制。无政府主义者应该分享自己的知识、技能和倡议，赋能人们去自主组织、自主行动。在德国，如果能有更多人学会如何在没有政党、没有学院派理论家、没有马克思、列宁和斯大林发号施令的情况下做事，那将大有裨益。这种能力只能通过直接行动的实践、通过彼此平等的相遇来习得，而不是在一个被划分为领袖、积极分子和追随者的运动里学到。这并不意味着无政府主义者要隐藏自己的立场；问题不在于激进主义，而在于政治本身。同时，我们必须找到在这些抗议中对抗威权共产主义者的方法。列宁主义者和斯大林主义者肯定会把无政府主义者视为动摇其主导地位的威胁，他们会用各种手段攻击反威权主义，甚至不惜动用暴力。虽然这意味要承担风险，但如果因为怕事就不加入这些抗议、不去提供另一种反抗与变革的愿景，那些威权意识形态势力只会不断坐大，在未来变得更加危险。五味杂陈的笑容在眼下与老牌无政府主义者和新加入运动的年轻人交谈时，最贴切形容现场氛围的词，是冷峻与喜悦的交织。大家心里都清楚，前方的道路充满危险，一旦动荡继续，国家机器必然会变本加厉地报复。但在一些人的脸上，也能看到一种如释重负：这个社会制造的怒火，终于指向了压迫我们的体制，而不是像这里以往常发生的那样，发泄到比我们更底层的人身上。人们总说德国人是温顺的顺民。这里的无政府主义运动眼下也算不上处于高潮。然而，万圣节的那阵微风，确实吹暖了许多人的脸庞和心房。越来越多向往自由自主的人达成了一个共识：我们该扬起风帆，迎接一场持续不断的风浪了。无论如何，未来再一次成为一张白纸，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长久以来的期望。左边标语牌写着：“我们还太年轻，不该这么早就绝望。” 右边标语牌写着：“我们要莉莉菲公主，不要德国选择党（AfD）。”🧬 源： iYouPor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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