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今年,国内外“跑圈”里多个成绩优异的知名跑者猝死,引发了广泛关注。随着马拉松赛事越来越多,跑步成为一种流行的生活方式,原本是为了健康、对抗焦虑的运动,却可能在追求成绩、沉迷竞争的过程中,变成新的风险来源。记者|曹年润编辑|王珊跑步36岁的钱方方跑步12年了,10月12日,她第一次对这项运动,或者说生命本身产生敬畏之心。那天早上七点左右,她吃了几口包子就出门跑步了。过去的三四个月,她忙着搬家,经常熬夜,一直没跑。终于有时间恢复跑步,她有些开心。广东的天气仍然闷热,“空气没有流动”,她计划慢慢跑上10公里。开始跑步后,她的心率一直偏快,想提速也提不起来。以一公里6-7分钟的配速跑了7.46公里后,她觉得胸口很堵,好像有一口气卡在那里,原本她想凑足8公里,但实在无法继续跑了。眼看快到家了,她决定走回去——后来她分析,这是一个致命错误的决定——几秒钟后,她就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勒着,脑袋一阵晕眩,眼前出现一片片雪花,不停叠加,慢慢遮蔽了整个视线,“眼皮好重好重”。经验告诉她,她的大脑可能正在缺氧。她扶住路边的栏杆,努力告诉自己深呼吸,慢慢走。艰难地走了约200米后,这些症状才消失。钱方方很后怕,11月和12月,她报名了两场马拉松,“如果是在赛场上,我就不会停。也许我就和新闻里那些人一样,猝死了。”钱方方没有去医院做检查,但后来的每一次跑步,她都提醒自己在跑前吃一点东西。胸口不舒服的时候,一定要停下来。《今天是太阳雨》剧照作为一名7年的跑者,44岁的韩松在2023年初“跑进了医院”。一次日常跑步训练中,他晕倒了。那天下午他五点出发去跑步,配速是一公里4分30秒,比平时要低一些。跑了1.3公里,遇到一个红绿灯,停下后,他忽然感觉特别累,扶住了旁边的电线杆,感觉自己的心跳又急又乱,然后失去了意识。就像坠入一场梦,他的大脑中闪过好多片段,不构成画面,也不构成情节。睁开眼睛后,他的第一反应是床怎么那么硬,脸怎么那么疼。想了半天,才发现身下是水泥地。旁边一位大姐开口问:小伙子,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看一下,你都倒了!他这才知道,自己晕倒了。“当下的感受只有丢脸,”他赶紧从地上爬起来,问大姐自己晕了多久。大姐说两三分钟,问他要不要叫救护车。他拒绝了,赶紧离开现场。回家一照镜子,韩松发现自己脸上有大面积的破皮,肿得很厉害。他忽然感到害怕,去医院看急诊。医生首先为他做了心肌损伤三项,只有一项指标略高,医生解释说,这可能是运动后的正常生理反应。但医生还是建议他住院排查其他的问题。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他住在医院的心内科,做了“人生中最大的一次体检”,把颈动脉彩超、冠状动脉造影、血液等各项检查都做了一遍,“所谓中年人的病,一项也没有。”最后,医生让他做直立倾斜试验——把人绑在检查床上,床面快速立起,测量心跳、血压和心电图。不到五分钟,他的心率已经降到30次/分,血压降到40mmHg。医生这时确定,他的晕厥是神经反射性的——因为剧烈运动后忽然停下,调节心跳的神经反应失控,心率、血压快速下降,导致大脑缺血。《亲爱的热爱的》剧照那次晕厥后,每当感受到心脏狂跳的前驱症状,他就遵医嘱,立刻躺到地上,没再出现过晕倒的情况。但那种晕倒的感觉刻在了韩松的心底。每当他跑得很快,脑海里也会有一丝闪回,“如果倒下了怎么办?”慢慢地他开始思考,跑步的意义是什么,他为什么要跑步,他想从跑步中获得什么?上瘾中国《心血管运动医学指南(2024年版)》推荐所有成年人每周应该进行有规律的至少150~300 min的中等强度有氧活动或至少75~150 min的高强度有氧运动或等量的中高强度组合运动并限制久坐时间。既往研究也显示,中等强度的有氧运动有利于增强心肌、降低血压、改善胆固醇指标并帮助调节血糖。北京安贞医院心脏内科危重症中心主任医师孙艺红说,跑步本身是一件好事,但是如果超过了度,也可能变成一件坏事。一些人在运动中甚至可能出现心脏骤停甚至猝死的恶性事件。数据显示,在所有的运动相关猝死案例中,超过80%都是心原性问题。孙艺红告诉本刊,猝死最主要的原因是血管出现了问题,也就是冠心病。例如,随着年龄的增加,血管内壁形成斑块的风险会增加。跑步会增加心肌的耗氧量,如果心血管本身存在狭窄,会加重缺血的风险。不过,多位心内科医生向本刊强调,跑步并不是心血管事件的病因,而是诱因。《仁心俱乐部》剧照孙艺红说,运动群体中风险比较大的主要是两类人,一类是有隐匿性心脏问题的人。“有些人的血管堵得不严重,日常状态里可能没有感觉。对一些人来说,心绞痛可能和跑步到达身体承受极限时的感受差不太多,都是胸闷、喘气费劲等,他们有可能觉得是跑步过程中的一种正常心理现象。”还有些人没有表现出严重的症状,但有心血管风险因素,比如年龄增加、家族史、“三高”、吸烟、肥胖、不健康饮食、睡眠压力。因为平时规律地锻炼,他们觉得运动量到达一定程度,能把这些都抵消。但实际上,血管的病变仍然在进展。另一类更容易被忽视,是运动量超出了身体承受能力的人,尤其是平时不太锻炼,忽然把运动量加得很大的人。他们的心肺功能等尚未达到高强度运动的能力,容易出问题,也更加容易忽视运动中的偶发状况。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邵逸夫医院副院长、心内科主任医师黄翯提到,临床观察结合部分研究提示,少数长期运动爱好者虽已存在严重冠脉狭窄,但运动平板试验、心电图可出现假阴性结果——长期运动带来的代偿(侧支循环)可在检查负荷下暂时维持心肌供血,掩盖缺血信号。“这一点值得警惕:狭窄与斑块客观存在,若遭遇脱水血液浓缩、电解质紊乱、高温等应激刺激,有可能诱发易损斑块破裂,进而发生急性心肌梗死这类危重事件”“跑步会上瘾。”韩松是2020年开始跑步的,起初是为了减肥。那时他生活和饮食都不规律,身材发福,1.83米,胖到了190斤,穿不上过去的衣服,低头看不到自己的脚。健康焦虑也出现了,他决定开始运动,而“跑步是成本最低、最方便开始的运动”。《玫瑰的故事》剧照一开始,他跑200米就累得跑不动了,这让他“怀疑人生”,也激起了一些好胜心。过了两个礼拜,他能够跑完一公里,涌起一股成就感。再过两个礼拜,他能跑三公里了,“特感动,青春又回来了。”很快他在网上看到好多人发帖说自己跑了10公里,他觉得这“一定是在吹牛”,好胜心又被激发,也开始尝试。一个多月后,他完成了10公里的目标,用时58分钟。他清楚地记得,跑完后手都在抖,一个礼拜没缓过来。完成10公里后,他又挑战了15公里、17公里,自然而然地开始挑战半马。2020年底,他报了一个线上的半马,跑了2小时07分。“高兴坏了,雄心一下子就起来了。”韩松说,随后他的目标就变成了提高速度。韩松说,自己经过了一段“新手福利期”,日常训练从6分配到5分配,他只花了两个月。当时他遵循一种思路——在日常训练中要尽量用更快的配速跑更长的距离。“假如我想在比赛中以4分50秒/公里的配速跑完42公里,平时训练的时候最好把配速提到4分30秒乃至4分20秒。”他每个月跑200-240公里,平均配速是4分30秒/公里。首次全马,他的成绩就达到3小时20多分,很多跑友夸他有天赋,说他厉害。这激励他跑得更快,证明自己。那时,如果他训练日没有完成训练,会感到生理上的难受,食不知味;心理上也会产生自责、愧疚、害怕的感觉——没完成代表着可能的退步。《玫瑰的故事》剧照让他停不下来的还有跑步建立的抽离感——一个属于他自己的时间和空间。年轻的时候,韩松和很多人一样,喜欢打篮球、踢足球这类对抗性的运动,但人到中年,社交圈越来越小,工作和生活中的琐事越来越多,他连听歌的时间都很少。只有在跑步的时候,能戴上耳机,听一听上大学时爱听的歌,就像看见平行时空的另一个自己。跑步时,他觉得自己像西西弗斯,从不断的重复和痛苦中,得到一种安宁。跑步6年的陈聿从事互联网广告行业,事情做不完——白天跟客户沟通,晚上写方案,大部分时候是从工位出发跑步,跑完回去加班,有时22:30下班后跑。每次跑步超过5公里后,她就好像进入了“心流”的状态,工作上的烦恼都消散了,甚至外界的一些声音,例如街道上的车水马龙都听不到了,整个世界只有自己的步伐、心跳和呼吸。竞争氛围2023年那次晕厥是在韩松在追求速度的愿望最为强烈时发生的。后来回想,韩松觉得自己当时的训练量已经超出了他的体能。韩松告诉本刊,当时他的年龄已经超过40岁,明显感觉到自己体能的下降——同样完成一堂训练课,30多岁时一天就能恢复体力,那时要恢复三天。于是有种紧迫感:要赶在体力无法支撑前,尽快(马拉松)“破三”。“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韩松说,这是很多中年人共同的想法,他有位年纪相仿的朋友,最近一个月参加了4场马拉松。“很多人一开始跑步是为了对抗焦虑或内卷,后来发现进入了另一个内卷的赛道。”“跑圈很疯狂。”韩松说,一些严肃跑团,特别是训练营,会把成员分成几组,比拼成绩。成绩比别人好,就被唤做“大神”,获得话语权、优越感。在这样的氛围里,一个不在意成绩的人可能会成为异类。陈聿说,跑团里,大家的共同话题就是参赛计划、训练量、PB等,一些男性跑者尤为在意成绩,如果有人表示对成绩并不在意,其他成员会觉得无法和他对话。韩松说自己也参加过跑团,半年后因为不喜欢集体的氛围而退出了。但他还是没能退出跑圈“卷”成绩的氛围。“这是一个社交媒体的世界,”韩松说,大部分跑者都会在自己的社交媒体上晒相关的图片,全马、半马的PB(个人最好成绩)、日常训练的公里数和配速,代表着在跑圈的位置。晒出一个很好的成绩和配速,会有很多点赞、夸赞。陈聿的感受里,2023年前,跑圈追求成绩的氛围尤为浓烈。当时她发小红书,如果跑的成绩不好,会有人评论说,你都不好好练。还有人认为,她4小时30分的成绩太差,不配跑马拉松。《安家》剧照韩松说,网上至今还能看到许多“背靠背参赛”“带伤比赛”“得流感比赛”之类的帖子,以及一些诸如“身体扛不住的时候,意志力将带你突出重围”的文案,被很多人当作励志的标杆。一些运动装备的商家也在利用和炒作这种氛围。他们给跑鞋分了等级——6分配穿缓震鞋,5分配穿碳板鞋。“当你买了一双鞋,是基普乔格(肯尼亚长跑运动员)穿过的,你怎么可能穿着这双鞋慢跑?(别人会说,)身体了无训练痕迹,装备远超实际水平。”多位跑者告诉本刊,最近一两年,一些国产运动品牌甚至和跑者签“对赌协议”,如果跑者突破某个成绩,品牌方赠送价值几千元的跑步装备,如果未能突破,这些装备就由跑者自己购买。马拉松赛场的氛围也让许多跑者沉迷。中国田径协会的数据显示,2015年中国共举办马拉松及相关赛事134场,较2014年增加了83场,参与人数超过150万。2025年,全国举办马拉松赛事数量已经达到594场,赛事总规模达639.87万人次。一名50多岁的跑者说,马拉松是一场盛宴,他可以借机去到另一个城市,欣赏当地的风景,品尝当地的美食。赛场上,他穿非常酷的运动服和跑鞋,戴墨镜,和一两万人一起跑步,终点附近到处是观众、掌声、加油声和欢呼声,摄影师们聚集在一起,捕捉选手们冲刺的镜头,就像进入了另一个角色。而如果不跑马拉松,他只是一个非常平凡的人。韩松也感受到过赛场的“魔力”。2024年2月,因伤停训2个月后,他中签了北京马拉松,觉得弃跑可惜。原本在朋友的劝说下,他决定“慢慢遛过去”,但最后还是全力跑了下来。他告诉本刊,马拉松比赛分成ABCD四个区起跑,他当时是从成绩最快的A区起跑的,这个区域的人在跑圈里被称为“A区大神”。当他站上赛场,穿了一身装备,就感受到虚荣心的枷锁,“不好意思遛过去”。那次跑完后,他得了骨膜炎,一直到5月才缓解。《机智的医生生活》剧照那时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断得受伤,无法进步,不是因为意志力和努力不够,而是因为方法不对,“跑得太快、跑量太少”。韩松说,在那段时间的密集受伤之前,他其实已经把能受的伤都伤了一遍。“人有时候会欺骗自己。”过去他其实也能感受到伤痛,但他把伤病的原因归咎于一些短期的因素,比如跑姿不对、肌肉力量差。现在他明白,更有可能是因为训练量超过了身体的负荷,一直没有觉察,直到在某天爆发。如今韩松得出一个结论:如果跑步为的是成绩,会越来越失望。他现在仍然有“破三”的目标,日常还会进行严肃的训练,但这个目标什么时候完成,对他来说已经不再重要。“‘破三’只是一个商业概念,它并不代表着更优秀,更坚毅,更自律或更热爱跑步。”他越来越意识到,人有着多重身份,他是一个跑者,也是一个父亲,一个丈夫,跑步不是他生活的全部,也不能成为衡量他价值的全部取向。“我不会为了一个数字拼尽全力,耗尽全部的生活。”(文中钱方方、韩松、陈聿为化名。)福利抽奖「三联生活小物接龙群」小范围邀请试运营啦!🌟订阅读者专属福利加入社群,接龙好物抽奖不停抽奖:接龙社群内大家共同认证的口碑好物~在这里,我们也会聚集一群同频共振、热爱生活的伙伴,一起接龙、一起种草、一起交流,做大家生活的共同陪伴者。添加微信,发送凭证,获邀入群“点赞”“在看”,让更多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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