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像來源,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via Getty ImagesArticle InformationAuthor, 余美霞Role, BBC中文記者Published 閱讀時間: 6 分鐘10月底,香港特區教育局公布小學創科課程草擬文件,提出小學二年級學生應該初步掌握以中國普通話為基礎的「漢語拼音輸入法」輸入中文,引起社會熱議。過去,教育局沒有規定學校應該教哪一種輸入法,而倉頡及其簡化版速成一直是港人常用選擇。這份建議的出現,正好發生在倉頡輸入法雛形誕生50週年之際。從倉頡到漢語拼音輸入,表面是打字方式的選擇,背後卻涉及文化改變及語言系統轉換。自2008年開始,港府已積極推廣學校用普通話教授中國語文。在此背景下,引入漢語拼音輸入做法再次觸碰港人神經。「你會思考(政策)是不是要再削弱廣東話在香港的地位、要把普通話再普及化等等。」儘管從小用漢語拼音打字,今年32歲的梁先生說,這是他看到新聞後的第一想法。另外有反對聲音擔心,拼音輸入法會影響學童的認字能力,甚至改變用語思維。教育局後來解釋,學生在普通話堂已經學習漢語拼音,有初步語音基礎,認為採用拼音輸入是「學以致用、相輔相成」。輸入法會影響下一代學習語言嗎?有學者向BBC中文指出,輸入法本質是一項工具,未必直接左右學童的語言能力。而比起輸入法本身,學童目前身處語言環境的改變更值得關注。圖像來源,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via Getty Images圖像加註文字,2008年開始,教育局推出「以普通話教授中國語文科」計劃,簡稱「普教中」。Skip content and continue reading梁振英批評香港小學開放簡體字考試:一文看清爭議何以再起「大家都是做做樣子」:香港高中公民科推行五週年「漢語拼音之父」周有光:我是樂觀派End of content台灣人發明的倉頡,成為香港主流這是教育局首次在課程文件中,明確提出學生應該掌握的中文輸入法。Skip 熱讀 and continue reading熱讀中美俄「三巨頭」峰會結束:涉及烏克蘭、伊朗議題,發表和平宣言承諾核對話中美俄「三巨頭」坐在了一起,世界正滑向大國共管嗎?中國以AI奇境接待各國領袖,但他們看不到的另一面是什麼?假裝身在紐西蘭、提前請假、搶購遊戲主機:粉絲為《GTA 6》發佈做足準備End of 熱讀早在2000年,政府就小學生的中文輸入能力訂下學習目標。時任教育統籌局局長王永平表示,小一至小三學生要學習用手寫輸入;而小四至小六學生則用鍵盤輸入。但當時政府強調,不會規定學校教哪一種輸入法,因為「輸入法只是一種工具」,重點是令學生學懂打字,運用電腦學習。而據教育署資料顯示,當時大部分學校教速成,職場上則普遍用倉頡。香港教育大學數學與資訊科技學系副教授黎耀志博士向BBC中文指出,倉頡在香港流行的原因很「直觀」:因為「沒有別的選擇」。中文輸入法主要分字形和字音兩種:拆解文字的倉頡、速成屬前者,描述讀音的拼音則屬後者。與台灣和中國大陸使用注音符號和漢語拼音不同,粵語過去未有形成一套統一拼音系統。但倉頡輸入並不依賴讀音。倉頡由台灣電腦科學家朱邦復發明,目的是讓漢字可以用英文鍵盤輸入電腦。他把漢字按部首、筆劃拆解成不同字根,再對應24個英文字母進行編碼。每個漢字最多可拆五個碼。速成輸入法是倉頡的「簡化版」:輸入時只需要取首尾兩個碼,然後再選字。圖像來源,PROVIDED圖像加註文字,1999年8月26日,朱邦復先生(左)探訪香港教育大學(時為香港教育學院),黎耀志(中)及其兒子與先生合影。黎耀志說,倉頡不易上手,使用者要理解漢字的結構、記住獨有的拆碼規則,「比較難學」。但輸入法能否成為主流,除了易不易學,也與使用者習慣、技術發展等有關。例如,倉頡雖在台灣發明,但台灣人從小開始學習注音符號,所以注音仍然是當地主流輸入法。中國大陸曾流行把漢字拆成筆劃的「五筆輸入法」,但因為拼音輸入法日益進步,聯想詞越來越準確和快速,五筆的使用率就逐漸下降。至於香港,利用數字鍵輸入選字的「九方輸入法」一度流行,但隨着數字鍵盤式微、「九方」開始收費,使用人群便減少。對比之下,為了普及中文電腦,朱邦復於1982年主動放棄專利權,使倉頡成為電腦內置的標準輸入法之一。除此之外,倉頡重碼率低,輸入效率高,也成為上班族的首選。香港教育大學語言學及現代語言系助理教授劉擇明記得,自己大約在1995年開始用電腦,當時微軟視窗(Microsoft Windows)作業系統已預設有倉頡、大易、行列等輸入法。他每一種都試過,系統不同,速度有快有慢,但倉頡剛剛處在平衡:有學習門檻、要練習,但學習時間合理。到1990年代中後期甚至千禧年代初,公司開始大量使用電腦,劉擇明記得當時香港「滿街都是倉頡班」。普羅大眾坐在課室裡硬背字碼,聽着老師在黑板前教拆字,「想練的人就保持用倉頡,很快放棄的那些人就由倉頡變做速成」。圖像來源,Getty Images圖像加註文字,中文輸入法主要分字形和字音兩種:拆解文字的倉頡速成屬前者,描述讀音的拼音則屬後者。Skip content and continue reading從「國安教育」到「愛國主義教育」,北京如何逐步改造香港人思想香港國安法5週年:你愛國嗎?國安教育工程下的師生和公眾怎麼看香港中小學課程計劃引入「國家安全」內容 再掀「洗腦」爭議End of content用拼音會執筆忘字嗎?香港教育局指引學生以漢語拼音輸入中文,理由是能提高學習效率。局方指,學生已經學習過漢字拼音,用拼音輸入法是「學與教效能」原則下的「最佳選擇」。但外界爭議,安排長遠會對學生學習中文造成影響。今年29歲的梁景鴻或有切身體會。他在深圳出生,小學教授普通話,故自7歲開始使用漢語拼音輸入。2009年,他移居香港。在他印象中,小學電腦室配有手寫板,但沒有強制學生使用哪一種輸入法。到了中學,身邊同學主要使用速成。梁景鴻坦言,由於使用漢語拼音輸入,自己曾被同學取笑是「大陸仔」,「你會介意的,但沒有辦法、改變不到」。他試過學速成,但速度始終比不上漢語拼音。香港特區政府文書職系要求中文打字每分鐘達20字——用漢語拼音,梁景鴻每分鐘可以打到77個字,屬於水平之上。不過長期使用,他確實感到在書寫方面有影響,「真的會容易忘記字怎麼寫」。「我不需要知道每一粒字是怎樣組成、怎樣的結構,我只需要輸入(字母),一個中文字出來大概是那個樣子的, 我就知道是那個字」。這是外界對學生使用拼音輸入的其中一種擔憂:倉頡速成要求使用者充分了解漢字結構,字音輸入僅依賴讀音拼字,長遠下去會加劇執筆忘字的情況。香港浸會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一級講師蕭欣浩向BBC中文表示,現在的輸入法已附帶詞語聯想功能,所以倉頡、速成使用者未必需要認識每個字詞,也可以完成輸入。不過他同意,中小學生正值累積詞彙、建立漢字記憶的階段,使用拼音輸入法可能會影響他們對漢字的理解。「速成也要拆字,你會知道它(字部首)是草字頭、是木字,但拼音的話,你會讀就可以了。」為了解決忘詞問題,梁景鴻曾在手機裡加入筆劃輸入法,但最終衡量下來,打字速度始終不夠拼音快。「如果可以分程度的話,語音輸入法(很大機會)會忘字,普通話拼音可能在中間,如果是手寫輸入法就一定不會忘了。」梁景鴻形容。劉擇明則認為,字形字音輸入法各有長處:字形輸入可以訓練使用者對漢字的部件意識,而字音則可訓練語音靈敏度,「如果我只用字形輸入法,也可以用了30年你都不會讀那個字。」在他看來,要解決忘字或錯別字問題,不能單靠使用字形輸入法,更重要是在學科上加強學生漢字部件的意識。圖像來源,Getty Images圖像加註文字,有學者指中小學生正值累積詞彙、建立漢字記憶時期,使用拼音輸入法或會影響對漢字的理解。Skip content and continue reading中國大陸與香港之間的「繁簡矛盾」 香港教育局諮詢文件引發新繁簡漢字爭議廣東話vs普通話:當香港的語言遇上政治End of content漢語拼音作為「普教中」配套不過,社會的憂慮並不限於學生書寫能力的變化,更要放在香港整體語言環境轉變中理解。香港中小學一直設有普通話科。2008年開始,教育局再推出「以普通話教授中國語文科」計劃,簡稱「普教中」。學校可因應校情,自行決定實施模式。根據香港語文教育及研究常務委員會2016年的統計,有71.7%小學全級或於部份班級推行「普教中」。此後「語常會」未有再發表相關研究。近年則有本地媒體自行統計,發現香港仍有44%小學推行「普教中」。教育局局長蔡若蓮曾指,學好普通話有利融入中國發展大局、增強民族自豪感和自信。而為配合粵港澳大灣區發展,教育局有責任培養學生普通話能力。雖然教育局重申「兩文三語」政策不變,但在「普教中」持續推行的背景下,學童學習使用漢語拼音輸入法,觸發大眾對港府「推普滅粵」的擔憂。「你會思考(政策)是不是要再削弱廣東話在香港的地位、要把普通話再普及化等等。」梁先生說。今年32歲的梁先生,中小學均就讀本地國際學校,中文課以普通話授課,日常主要用英文和朋友溝通。直到中三、四認識校外朋友後,他開始學習中文輸入法,「在電話和電腦的鍵盤清單,唯一認識的就是拼音。」他曾嘗試學習倉頡速成,「上YouTube看教學,我明白它的基本邏輯,但怎樣拆成Keyboard的部份則不能理解」。對他來說,漢語拼音沒有學習門檻,「等於你識英文就打到英文」。根據特區政府統計處《2021年人口普查主題性報告:兒童》,88.3%香港兒童以廣東話作為家中最常用的交談語言。有聲音擔心,學童用漢語拼音打字,需要在腦內先把粵語轉換成普通話,長久下去壓縮廣東話的使用。不過,梁先生的經驗並非完全如此。他自小用粵語和英語思考,認為思考語言早已成形,漢語拼音輸入法是後天學習的工具,所以在輸入時並不存在要把粵語翻譯到普通話的過程。梁景鴻也有同樣感受。他表示自己在打字時是用粵語去思考,只不過廣東話中有不少獨有的助語詞,使用漢語拼音輸入需要刻意背誦,例如「唔」是「WU」、「嘅」是「KAI」,「咁」是「GAN」。但梁先生不確認,在小學階段使用漢語拼音輸入會否改變思維,「讓他們多了理由去用普通話思考?」圖像來源,PROVIDED圖像加註文字,香港教育大學語言學及現代語言系助理教授劉擇明蕭欣浩則認為,學童單用漢語拼音輸入未必會使粵語退步,但從宏觀的環境來看,學童本身學習語言環境早已發生改變,更令人值得關注。「中文用普通話教、詞彙用普通話讀、日常生活溝通用普通話,現在連打字都用普通話,這個連帶關係可能會加重減少粵語思考和運用的時間。」蕭欣浩在大學講學,留意到不少學生使用語言的習慣深受社交媒體影響,「比如作文,很明顯(看到)全部作文有穿越、宮廷等等(元素)」。年輕人日常使用的潮語,也越來越多普通話用詞。早前,有香港社交媒體內容創作者隨機街訪數位「00後」年輕人,了解時下流行的潮語,當中有受訪者回答「繃不住」、「那咋了」。影片令本地網民訝然,感嘆潮語已經變得「大陸化」。「為什麼(他們)現在講的是普通話潮語呢?就是聽得多嘛。」蕭欣浩說。從節省教學時間的現實層面而言,蕭欣浩理解教育局的考量。但在「普教中」的大環境下,他認為漢語拼音輸入可視為其中一個配套,「去加強普通話學習」。粵拼作為另一種選擇在倉頡和漢語拼音的討論以外,有人提出第三個選項——粵語拼音(粵拼)。劉擇明一直積極推廣粵拼,創立過網上中文粵語詞典《粵典》。他強調,香港社會以粵語為主,學生要表達自己,「用粵語一定是好一些」。「如果母語可以用字音輸入法,就可以鞏固返每一顆字的音,」劉擇明說。不過,目前粵拼未被納入正規課程。教育局曾表示,粵語拼音輸入法等標音系統「缺乏一致性」,師生不容易掌握和熟習。梁景鴻和梁先生也曾嘗試學粵拼,但因為網絡上有不同的拼音方案,難以作出選擇。劉擇明解釋,經過數年的發展和整合,粵拼在系統、教材和工具上已經「準備就緒」,只等待官方去推廣,而現時香港已經有特殊學校使用粵拼教授中文。面對教育局建議漢語拼音,劉擇明理解局方望降低學生學習門檻。但他指出,輸入法教學不只考驗學生,也考驗老師對普通話的熟悉程度。在他看來,目前課綱只建議三節課,課時僅得105分鐘,學生未必能在短時間內掌握一套輸入法。但老師可以讓學生了解到,輸入法並非只有一種,「拼音也不只得普通話」。圖像來源,Getty Images圖像加註文字,根據香港政府統計處《2021年人口普查主題性報告:兒童》,88.3%兒童以廣東話作為家中最常用的交談語言。「輸入法只是一項工具」1976年,朱邦復開發出「中文形意檢字法」,至1979年獲得當時台灣三軍大學校長,蔣介石養子蔣緯國將軍建議,更名「倉頡輸入法」。倉頡輸入法在香港流行,黎耀志是其中一個推手。1990年代末,互聯網應用開始興起,他創立網站,整合倉頡輸入法教材,又加入拆字動畫、互動測驗等元素。當時,朱邦復留意到這網站,專程飛來香港與黎耀志會面,二人之後共同建立「倉頡之友・香港」項目,推廣香港人使用倉頡輸入法。不過黎耀志坦言,這些年已很少留意輸入法的變化。因為隨着科技發展,輸入法早已不是資訊科技科的討論重點,「大家都將好多精力集中早幾年的STEM(科學、技術、工程與數學)、STEAM(科學、科技、工程、藝術與數學),甚至現在可能每間學校都在講AI。」面對使用者的流失和變化,黎耀志看得淡然,坦言不會感到可惜,「各適其適就是最好的結果」。在大學教書的劉擇明也發現,現在不少學生不懂得打字,「以前就語音輸入,或者很痛苦地在keyboard找字母,螳螂拳那樣打字;現在有了(Chat)GPT就再衰一些,語音講個字,然後GPT生成文章。」劉擇明覺得隨着時代發展,工具會慢慢轉變,「現在都沒人用打字機了,所以工具真的會被淘汰。」不過在他看來,即便現在多人用語音輸入,但效果未能達到完全準確,最後仍要靠使用者自行修正,所以輸入法短期內未必會被取代。他重申,每種輸入法都是不同模態,就像不同樂器,有易有難。輸入法沒有高低之分、從倉頡轉用拼音也不能稱為「退步」。劉擇明說,當打字不再是「揾食必備技能」,表面上是少了人懂得倉頡速成,但換個角度看,這些人其實是「找到自己的方法去打字」。蕭欣浩也認同。在現在的環境下,大眾很易把對政治意見、對粵語和繁體字的情感,甚至言語間的隔閡混為一談。但說到底,輸入法本質是工具,它在不同的時代流行,也會有被淘汰的一日。「這些都是時代眼淚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