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年过七十的肖大妹,种了一辈子地、磨了二十年豆腐,写出了自己的“人生画传”。她七十五岁的老伴王长生也即将完成自己的自传体小说。让一生务农的父母写作,是他们的女儿王坪推动的一场“家庭实验”。在这个曾经缺乏理解的农村家庭里,文学不是魔法,但催生了改变。主笔|肖楚舟“歪脖子树也能开出花”十月底,我跟肖大妹在出版人陈凌云的办公室见面。她是来参加一场文学交流会的,顺便敲定自己第一本书《我是肖大妹》的出版细节。年过七十的肖大妹,现在成了文学人物。2025年底,她的文章《一街人生》在平台举办的“身边写作大赛”中获得“评委大奖”。颁奖台上,这位七十岁的农村妇女操着一口桂林方言说:“就算是一棵歪脖子树,也能开出花来。……人生的伤疤,撕开了是脓血,闷在心里头就是病,但把它摊在阳光下,没想到能闪光。”肖大妹已经习惯了做公众人物。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扎成一个小鬏鬏。毛衣外面套着格子衬衫,格子衬衫外面再加一件马甲,里外几层每个扣子都系得规规矩矩。戴着一副老花镜,镜框已经歪了。我问她,“你现在都要出书了,是作家了,不买副好点的眼镜呀?”她咧开嘴爽朗地笑起来,“这个便宜,十二块钱一副”。“身边写作大赛”颁奖典礼前,肖大妹一家人在她的画展前合影(受访者 供图)肖大妹还有一个名字——“肖凤玉”,这是她上学时随口给自己编的学名。在生活里,人家都管她叫肖大妹,她写书也坚持用这个名字。“大妹”精准定位了她的身份,一个广西农民家庭的二女儿,上头一个姐姐,下面还有一个妹妹两个弟弟。她在贫寒的农家出生,断断续续地读完了高中,去水坝、林场劳动过,又回到生产队种地,三十四岁才嫁人、做了二十年豆腐,养大一个女儿。她写的就是自己这个农村妇女一生经过、看过、想过的事情。陈凌云说肖大妹的文字有股“野生感”。比如形容一个人的外貌,大手像蒲扇,脚是柴棍棍。女孩笑起来不是一般人印象里银铃样的,而是像刚放出来的鸭子“嘎嘎嘎”的。过去人没有看病的条件,生病了只能熬过去,“拖过去是人,拖不过去是鬼”。奶奶病重,家里人去找神婆“看花树”,每个人的命都是一棵花树,花落了,人也就要走了。肖大妹的社交媒体账号有1.8万名粉丝。评论区里,人们钦佩她七十来岁坚持创作的毅力,感叹她把经历过的苦难刻画得那么真实,又钦佩她苦中作乐的生命力。肖大妹的创作是从绘画开始的,画得多了才开始写字。陈凌云第一次看肖大妹的画就被震撼了。她画自己出生的场景,用的是俯瞰视角,看着奶奶把早产的自己从妈妈胯下抱出来。陈凌云说:“很难看到有人会这样赤裸裸地描绘自己的出生。”缝纫机台面是肖大妹刚开始画画时的“工作台(文唐诗琪 摄)“身边写作大赛”发起人夏美,是被肖大妹账号最早发的一条图文相配的视频打动的。镜头从肖大妹画中的床帐、花草、人物开始,配上她慢慢的方言念白,让夏美觉得充满了真实和力量感,“她身上有种一个人想要讲述自己生命的冲动”。肖大妹的写和画,都是在女儿王坪的推动下开始的。2015年,王坪从中国美术学院毕业。也是在那一年,肖大妹查出有高血压,不能再从事重体力劳动了,老两口便停了二十年磨豆腐的营生。次年,王坪的小舅舅在拉萨因车祸去世。肖大妹跟这个小弟弟的感情特别亲近,突如其来的打击压垮了她的精神。王坪甚至感觉妈妈神情恍惚,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王坪记得妈妈很擅长讲故事,有时候上趟街回来,就能绘声绘色地讲起刚刚看见的人和事,便鼓励她写写画画,找点事情做。恍惚了两年,肖大妹才拿起画笔。先是画自家院子里的花花草草,王坪一个劲地夸赞,肖大妹有了点信心,才开始画自己回忆中的人和事。肖大妹最初的写作,只是作为图画的说明文字。王坪一直想有一个懂文学的人来看看爸妈写的东西,后来等来了孙莹。孙莹在出版社工作过,也组织过写作活动。很快她们拉起一个“在阳台写作小组”,四个人讨论写作。这个“阳台”指的就是肖大妹家平房上的露台。她常在上面晒菊花、金银花和衣服。肖大妹的画都配有她手写的文字(文唐诗琪 摄)小组里面的成员越来越多,肖大妹和老伴王长生,再加上孙莹的家人和朋友们一起阅读、练习写作、互相提建议。肖大妹被带动着读起阿城的小说,慢慢精进写作,减少重复的语句,学着让情节连贯起来。到2025年,王坪开始在网上发布妈妈的作品时,肖大妹已经积累了不少文章。如果问肖大妹为何这么写、这么画,她总是说“这么想的就这么弄了”。肖大妹也说不清网上的年轻人为何喜欢她的作品。她想,她经历的那些苦难的生活,现在的年轻人根本想象不到,大概他们是当作故事看的吧。在她的一条帖子下面,有人说要向她学习。她问:“你向我学啥呢?学我的野蛮劲和执着?”“一家子文学精神病”我跟着肖大妹从北京回到她在石塘镇的家。她家就在镇上一条背街进去,沿路的民房空置了许多,只有她家门前的台阶上摆满了花草,门窗上贴着窗花和对联,热闹极了。推开门,靠墙的小板凳上摆着她出门前画了一半的画,颜料盘里还残留着没收拾的颜料。屋里靠墙搁着两只她陪嫁的大谷箱,一张王坪睡的小床,床前一台缝纫机。这就是肖大妹开始画画的地方。在女儿王坪的推动下,肖大妹从画画发展到边画边写(文唐诗琪 摄)她的老伴王长生在我们吃饭的时候闪现了一下,消失了几个小时,晚饭时候才再次出现。去年,王长生写的《我已七十有五,但不想就这样惶惑等死》入围了“身边写作大赛”的特别单元,收录进合集。两个人在活动现场举着作品和奖状,微笑合影。回到家里,却完全按两套时钟,在两个空间生活。肖大妹坚持住在相对老旧的平房里,除了出门买菜、下地干活,就是坐在自己房里的小桌子前修改文章。对她来说,写作是业余的,她的主业还是种地。回家的当天,吃完了饭,等日头下去,她就用扁担挑着两只水桶去地里浇水了。“我不种地,就好像生活中缺失了一部分什么东西。”肖大妹对我讲。王长生在小院另一头的水泥楼房里有自己的小世界,一天除了锻炼和吃饭几乎不下楼。他写了自己七十五岁的一天,每天四点四十分自然醒,五十分钟跑六公里。回家冲澡、吃早饭,接着就开始阅读和写作。他在文中写:“假牙、眼镜、助听器……重要的器官都换成了假的。但我不想就这样惶惑等死。”这个家里的寂静让我这个外人有点紧张,就连起身走动都怕惊扰了他们。他俩坐到一起的时候,那种沉默就更具体了,好像筷子碰到碗的声音都特别响。肖大妹和老伴王长生吃午饭,这是他们一天中少有的碰面时间(文唐诗琪 摄)在我面前,只要谈起对方,王长生和肖大妹都会从抱怨开始。肖大妹去地里浇水的时候,笃定出门的这几天王长生没管她的菜地。隔壁菜地的邻居说老头前两天都来过,“就是可能不清楚哪块地是你家的”。肖大妹一看,果然有漏浇的。说到对方,两人都用了“三观不合”这个词,还都拿磨豆腐举例子。王长生有知识分子做派,买来关于磨豆腐的技术书籍,研究卤水的化学成分、点卤水的时机。肖大妹讲经验主义,喜欢打听人家是怎么做的,摆摊也是她去吆喝。两个人都向我透露,他们发现对方偷偷改了做豆腐的步骤,都会觉得是对方不懂,再悄悄按自己的想法修正回去。两个人不合的根源,埋在成长经历的更深处。肖大妹年轻时看身边人的婚姻,只觉得结了婚压力更大,过得更苦。直到三十四岁,她才为了告慰去世的母亲,迫于家庭和乡村社会的眼光,一横心嫁了人。王长生则是一岁多就被送养出去的儿子,在外孤身漂泊多年,突然害怕老无所依才决定结婚。两个对婚姻不抱期待的人,别扭着度过了大半生。王长生在自己的文章里这样概括两人的处境:“老伴是被推下坑的,我是在坑下求救。”王坪喜欢用“张力”描述家里的氛围。小时候,她意识到自己的爸妈比别人的父母年纪大许多,总担心父母会早早离去。父母性格不合,她自觉地扮演调解员的角色,“觉得自己有让他们和好的义务”。家庭内部的张力传导到王坪身上,让她痛苦,也逐渐开始思考,为什么父母是这样的相处模式?这个家庭内的每个人,如何才能与“家”这个议题和解?2015年夏天,王坪拍了一部关于自己家的纪录片作为毕业作品。镜头里,头一次去看海的父母顶着夏日的高温茫然地张望,在王坪的撮合下合影,露出不熟练的微笑。镜头外,她开始怀疑自己:这真的是他们想要的吗?是不是我自作多情?“我很想珍惜他们,但我突然发现我都不了解他们。如果我不知道他们的一生,那我的珍惜和爱就不够真。”王坪说。陈凌云开玩笑,王坪就像家里的“总导演”。对肖大妹和王长生,她采取两套不同的策略,鼓励他们把自己内心的纠葛表达出来。王长生本来就爱读书,王坪就下载了四十多本电子书送给他,从莫言、路遥到石黑一雄。她跟爸爸的精神世界更接近,可以直接对王长生说:“爸爸,我想让你写。”她也给爸爸提建议,写作不是为了让他重新经历一遍过去的痛苦,而是换种方式去理解那些事。《漫长的季节》剧照对肖大妹,则要用“哄”的方式。肖大妹很长时间都没能动笔,一是因为对自己没有信心,不相信自己写得好。写作的意义对她来说也没有那么明确。王坪开玩笑,要像哄小孩一样哄着她,“如果你说我让你写作是为了让你放下过去,她就会说,放下什么放下?我还不能恨他了?”非要打个比方的话,写作对肖大妹来说像种地。她写自己种棉花,第一年种不好,第二年再试,第三年终于看到点希望了。这四分地的棉花到底能不能挣钱,管什么用?费这么大劲是为了什么?她没想那么多。“写作有点像种庄稼。我种出的庄稼,想看看能不能得到丰收,我想证明一下。”肖大妹说。两个人的写作看起来毫不相关,却打开了一条交流通道。孙莹告诉我,“在阳台写作小组”的大家会把自己的作品发到微信群里。起初王长生和肖大妹几乎不在群里直接评价对方,但会偷偷给王坪或者孙莹私信,说对方某个地方写得不错。后来王长生渐渐地也在群里公开说。肖大妹还是在群里保持沉默。去年冬天,这个家里出现了罕见的场景。天太冷,三个人只能一起窝在肖大妹屋里的饭桌旁边烤火。屋子里没人说话,肖大妹和王长生端着平板电脑各写各的,王坪坐在中间啪啪啪打字编辑文章。肖大妹突然笑了,“我们好像一只老母鸡,一只老公鸡,带着小鸡啄米”。这个画面被拍下来,发在肖大妹的账号,配文“一家子文学精神病”。写作不是魔法周二是镇上赶集的日子,肖大妹领着我在集市上晃荡。肖大妹碰到两个熟人,停下来聊天。人家问她我是谁,她就说是家里的亲戚。肖大妹还是希望保持在村镇上的融入感,“家里有记者来,我不想要别人知道,怕别人觉得我炫耀”。在石塘镇的街头,“大妹”随处可见。《一街人生》里的场景就是这样发生的。也是这样一个赶集的日子,大妹碰到一个佝偻得厉害的老人,她看了许久才敢相认这是十几年前她卖豆腐时认识的一位卖菜的姐妹。她从老姐妹外貌的剧变,想到这些年来人们生活条件的大幅变化,又想到身边被时代浪潮抛下的老人们。这满街的人影与过往的人生交织,短短一天,仿佛草览一生。肖大妹和王长生的写作还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王长生规定自己要在年底前完成长篇小说的初稿。肖大妹已经有了些编辑思维,她决定把嫁到王长生家的那一天当作自己第二本书的开头。看了两页我就开始心里打鼓,她太直白了。肖大妹说自己结婚的时候想,“如果好过我就多活两年,如果不好过我就死”。王长生看到,不知道会作何感想?王长生对老伴的恨意心知肚明,他不敢细看肖大妹的文章,尤其是写到他的部分,“读过,不太认真,怕落下负面情绪”。王长生也承认,他在家庭中履行的责任有限,但已经尽力。《烟火人家》剧照他背后的小书桌上堆了几十本书,正打开的一本是爱尔兰作家威廉·特雷弗的《生活的囚徒》,旁边摆着《撒旦探戈》。王长生跟我说,他最喜欢《撒旦探戈》,甚至看完了七个小时的电影版。因为那故事里面的人被一种外在的力量牵引着,自己心知肚明却无法摆脱。那跟他生活中的感受很像。七十五岁了,他决意要过一种完全自己做主的生活,“写作或者说文学,对我的意义是通过复盘、剖析、看清自己,承认自己的认知和能力的局限性,与我的世界拥抱,还自己一个内心平静”。王长生对肖大妹的写作倒是有些客观的评价。他说肖大妹能写能画,“有点像丰子恺”,又说她这种创作形式是条“单行道”,做的人少,所以关注的人多。对他来说,重要的是肖大妹能安心写作,就能让他获得空间,“现在她的心胸真的开阔些了,我也感到解放了一些。如果她天天还盲目地为这些物质上的东西劳碌,我也难免要受影响,安心不下来去写这些东西”。肖大妹说她不看老伴的文章,好像决意跟他划清界限,“我好像对他这个人很冷漠,不想有什么牵挂”。不过她心底对老伴多少有些佩服的,“他写得比我好,他有思想性,有文化些”。至于老伴读不读她的文章,她犹豫着跟我说:“有时候我不在屋里,他好像偷偷掀过我的电脑。”我问,那老伴看完,你难道不好奇他的评价,她又回到那种斩钉截铁的语气,“我不晓得他怎样想的”。《你好1983》剧照写出来的故事,肖大妹大多从未对女儿和老伴讲过。过去她觉得,“讲出来有什么意思?就像撕开自己的伤疤,痛得很”。王坪把她的作品发出来以后,肖大妹发现同龄的老人在她的故事里看到了自己的过去,年轻人通过她的文字想起自己的爷爷奶奶。那些曾经只能由她独自咀嚼的难过,讲出来之后,竟然也有了别的意义。陈凌云告诉我,几个月前有两个记者来采访的时候,很不好意思地问肖大妹眉间的一道深痕是不是伤疤,肖大妹很大方地说:“你可以说是我人生之路的伤疤,也可以说是我人生的写照。”那道痕迹已经几乎看不见了。肖大妹觉得写作让她快乐了许多:“通过写作,我也走出了镇子。认识了很多人。现在觉得,我以前的世界太小了,走出来原来世界那么宽广,有这么多好人。”写作不是魔法。王坪看得很清楚:“不是说文学一来两个人就相亲相爱了。他们之间因为多年误会,性格不合导致的偏见,已经形成了应激反应的相处模式,短时间内很难有很表面上的变化。但文字带来的变化是更深层的。”今年夏天,主办方给王坪发来新一届身边写作大赛的邀请函,想请肖大妹帮忙宣传。肖大妹会错了意,刷刷写了一篇文章,题为《我的老伴是个糊涂蛋》。王坪很吃惊,妈妈居然主动写了爸爸。《八零九零》剧照那篇文章从王长生上街吃米粉却丢了钱包说起,抱怨他缺乏生活常识,一路说到他年轻时的苦难经历。王坪从里面看出一种心疼:“她写着爸爸身上她讨厌的地方,就开始追溯我爸爸一生中最痛苦的情节。她其实是在自发地理解我爸为什么是这样一个人。”读了许多爸妈的文字,王坪也看开了。“我曾经在爸妈的关系上费了很多年的劲儿。发展到现在,我也放过我自己了。我觉得他们有他们的命运,我实际上不需要非要为他们的关系负责。”在肖大妹家住到第二天,我才发现她和王长生都有晨练的习惯,但两人从没想过要一道出门。六点钟,肖大妹把我喊起来,我们沿着镇子往村里走,摸着黑走了半小时天才蒙蒙亮,肖大妹突然说:“他打返了。”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王长生迎面跑过来。一直跑到距离我们五米外还毫无反应,直到与我们擦身而过的时候,突然举了一下手,脚下一刻没停地跑远了。肖大妹不说话,唰唰地摆着胳膊,气昂昂地朝前走去。福利抽奖「三联生活小物接龙群」小范围邀请试运营啦!🌟订阅读者专属福利加入社群,接龙好物抽奖不停抽奖:接龙社群内大家共同认证的口碑好物~在这里,我们也会聚集一群同频共振、热爱生活的伙伴,一起接龙、一起种草、一起交流,做大家生活的共同陪伴者。添加微信,发送凭证,获邀入群“点赞”“在看”,让更多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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