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童话 | 沙沙·布拉村复兴记——一个克苏鲁风味的童话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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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不圆的珍珠委托发布在某个普通的、不算太偏远的地方,有一座名叫沙沙·布拉的村子。附近别的地方把它叫做“沙布拉村”。但这其实是发音不标准。在第一个“沙”的音后面要紧接上第二个轻柔短暂的“沙”音。这是很重要的,绝不能因为第二个“沙”发音微弱就当它不存在。它毫无疑问是一定存在的,就像那些漆黑的夜晚,冷风吹拂的二十层高楼住宅的窗外,一闪而过的人形阴影一样确凿无疑。但是认为第二个“沙”不发音也没关系,认为夜里一闪而过的阴影只是错觉的人似乎是如今这个世界上的主流。好吧,这也没关系。沙沙·布拉村的居民倒也不在乎,毕竟这又不是什么需要虔诚念诵的咒语,多一个送气音,少一个送气音其实影响不大。你把村子叫做沙沙·布拉村固然很好,或者偏要说成沙布拉村也没事,要是说成莎布·尼古拉村也没有人会反对。 主要是因为村民们现在一心想着更加重要的事情——如何让村子变得富有兴盛,更加确切地说,是如何让村子变成那种风景美丽广受欢迎的短途旅行目的地。如何才能让临近城市的那些小市民……呃,好像不对,小居民……小公民?小人口?小魂灵……呃,都不对,算了,就小人类吧,如何才能让他们一批又一批地,像夏日的苍蝇一样,源源不断地聚集到沙沙·布拉村来呢?这真的是一个令人苦恼的问题。隔壁美好村靠着采草莓、摘番茄、挖土豆吸引了大批游客。隔壁的隔壁的晴朗村靠着钓鲢鱼和小龙虾也吸引了很多游客,更加隔壁的米花村据说因为可以让游客摸小羊、小兔和小鸭子也变得无比受欢迎。这些村子都过着富裕快乐的生活。唯有沙沙·布拉村如今贫困萧条,村民们都不怎么开心。可是沙沙·布拉村的村民们实在很难从这些千头万绪的成功案例中总结出什么值得借鉴的经验。就比如说美好村吧,番茄和土豆都是小人类经常食用的茄科植物,因此用大量茄科植物引诱小人类确实很合理。但是草莓又该如何理解呢?是为了呈现出一种营养均衡的印象,从而更能说服小人类到来吗?那么为什么不搭配奶酪或者青菜或者苹果蜂蜜以及各种肉类呢?又或者说,美好村其实施行了一种巫术,番茄、土豆和草莓必须在春分至秋分之间的天空下达到某种精心设计的比例才能引诱小人类纷至沓来?沙沙·布拉村的村民无法理解。同样,鲢鱼和小龙虾也很令人费解。小羊和小兔子就更是没道理了。沙沙·布拉村的村民们知道小人类之中有一个很重要的概念叫做“可爱”,这是一种基于育幼行为衍生出的对一切哺乳动物幼崽的审美情趣,那么他们为什么不直接让游客们抚摸人类婴儿呢?那样不是更加直接更加有效吗?总之,真的很难理解。唉……请不要嘲笑沙沙·布拉村的居民脑子不灵光。人生在世,谁都会遇到一些自己不擅长的事情。更何况在这个世界上,参考着成功案例也依然失败的人其实多不胜数。沙沙·布拉村有他们自己的困境。他们原本是这片地区最古老的村落。当小麦和水稻还像杂草一样细小干瘪的时候,他们就在这里开垦土地了。从沙沙·布拉村流传出去的种子和那些勉强能结出几串穗子的禾本科植物杂交,附近地区才逐渐有了农业。当初周围的居民都把沙沙·布拉村称为“丰饶的源头”,他们发明出了名为“黑色阿施塔特”的信仰,用来解释为什么只需要向着沙沙·布拉村南部山谷里的黑色云团献上祭品,就不会发生饥荒。沙沙·布拉村的居民们默认了“黑色阿施塔特”这个名字——虽然他们整个村以及南部山谷都跟阿施塔特女神毫无关系。他们的名字更加复杂更加微妙而且也更惊悚,在这个世界上,以人类的咽喉是无法读出来的。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四面八方的小人类年复一年地向黑色阿施塔特献上祭品换取丰收,从来不曾失望,于是他们更加敬重沙沙·布拉村。村民们对小人类也非常友好——不管故事和传说是怎么讲的,祂们是真心地友好对待小人类的。但是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变化的呢?是启蒙运动还是工业革命?还是那几次大规模的战争之后?村民们说不清楚。他们完全不了解小人类的发展过程,只是隐约记得从某个时候开始,机器越来越多,祭品却越来越少,无论年景多么差,也没有小人类来献上祭品了。而他们那种黄色眼珠、方形瞳孔、脸和手上长着黑毛,口鼻向外凸出的相貌也不再被小人类敬畏地称为“黑色阿施塔特的子民”,如今他们被简单地称为“畸形”。其实如果只是这点偏见的话,村民们根本不在乎。真正令人感到困扰的是:没有祭品。再也没有人来沙沙·布拉村了。如今他们的小麦和水稻依然年年丰收,大麦和燕麦品质绝佳,那些长着翅膀和六条腿的马都喜欢吃,他们的玉米长得比宝石还要色彩丰富而且光泽闪耀。但是收购粮食的车子根本不肯开进村,那些人只敢在村子外面的公路旁,跟村民们匆匆买完粮食然后飞快地发动卡车逃之夭夭。没错,真的是逃。沙沙·布拉村的村民们觉得很无奈。“所以到底该怎么办?有没有一个我们比较容易操作的方案?”村长又一次焦虑地问各位村民。前来参加每月一次的满月集会的村民都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回答。会场里尴尬地沉默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个村民——名字叫沙莫——才小心翼翼地问:“那个……呃……村长,具体来说,是要达成什么样的……目的的……方案呢?”村长长叹了一口气。很多年了,很多很多年了,自那个满月之夜,祂经历转变,正式称为黑山羊的眷族以来,总是祂思考得最多,工作得最多,一直都是这样。同为眷族,祂理解每个个体之间有些差异,但是过了这么久,小人类早已经不再看着天狼星计算季节,而祂,沙沙·布拉村的村长,沙丁于,却还在日复一日地替全村操心。这也太烦人了。就算搬出“能者多劳”的借口,也太过分了!祂无奈地说:“我们的目标就是,提升沙沙·布拉村的形象,让小人类不再畏惧我们,让周边的人都来我们这里旅游。然后,祖母就会有很多祭品,我们的人口也会增加。不然的话,按照村子现在的形势,村民越来越少,最终我们会全部消失。”“村长,你说的很复杂哦,”村会计沙拉酱说。村长瞪了祂一眼。这个会计一向抓不住重点,说话又不看场合,仿佛在转变的时候祖母忘了把祂的脑子吐出来。村长不耐烦地说:“对,是有点复杂,所以才让大家都好好想想。”会场里众人不知所措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仿佛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一样。没办法,作为眷族,有些事情确实永远都不用考虑。村民们在这种“不得不想出几句话来发言”的氛围里,窃窃私语了好一会儿,然后名叫沙晨报的村民说话了:“其实我觉得村长你思考的问题毫无意义。祖母不是那种靠着虚伪的祭品和夸大其词的信仰而存在的孱弱的神。即使这个星球都消失了,祖母也和伟大的阿萨托斯、犹格索托斯一样在宇宙中永存。而我们,作为祖母的末梢,也会随着祂的存在而永存。我们根本不需要像小人类一样担心村庄衰落,人口减少,经济不振。”在场不少村民都表示赞成。村长长叹了一口气。果然不思考就永远不会思考,也就永远搞不清楚自己的处境。“沙晨报,”他耐心地说。“你当初为什么给自己取名叫沙晨报?”“首先是因为我们约定沙沙·布拉村的村民都姓沙比较方便,其次是因为我一直很喜欢人类世界的报纸,每个早晨报童在街头叫卖新闻的时候感觉才像是一天的开始,而且我也喜欢那些用报纸包起来的街头小吃……总之我喜欢报纸,所以给自己起名叫沙晨报,而且还创办了《沙沙·布拉村每日新闻》。”“你的爱好很有格调,”村长点点头。“但是当你回到祖母身边后,就再也没有报纸了。再也没有你喜欢的小铅字印在纸上的可爱印记,再也没有用‘今年气候格外温暖’的纸片包起来的美味烤红薯。你也永远不会再有任何机会构思任何押韵对仗的新闻标题了。祖母不在乎任何新闻,而且,”村长看着每一个村民,加重了语气说道,“祂也不在乎任何电影、小说、天气、烤肉、小点心。所以你,沙丘,你最喜欢的奶油泡芙和小千层蛋糕会永远消失;沙莫,你心爱的面包店也会永远消失,直至宇宙毁灭你也休想再捏出半个豆沙馅小熊面包;还有你,沙葱,你的温室和小花园也会在村子衰落之后彻底化为灰烬,你培育的小植物的遗传信息根本不可能和外面的植物杂交,它们转眼就会变成腐殖质,和垃圾粪便没有什么区别了……”村长越说越激动,索性跳到桌子上,高举双手,用召唤月之镜守护者的曲调唱了起来,“你们的宠物,你们的房屋,你们家具和花草,你们喜爱的林荫小路和参天大树,都会消失……消失……消失……”“别说了,村长!别说了!快住口!”村民们七手八脚地把祂拉下来,打断了那首牢牢刻在沙沙·布拉村所有人脑子里的歌谣——今天不是正确的星象,天知道唱完了召唤之歌会发生什么。村长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沙晨报又继续说:“村长,你说的这些固然算是我们的一些爱好,失去这些我们当然也会觉得惋惜。但我们作为祖母的末梢,黑山羊的眷族,只需要与祖母同在就好了,我们与小人类不一样,我们其实并没有‘衰落’这个概念。”“愚蠢!”村长轻蔑地瞄了祂一眼。“只有祖母是永在的。我们这些末梢,一旦沙沙·布拉村消失,我们也就会彻底不复存在——我是说彻彻底底的消失,就好比小人类之中的最最无神论的那种死亡,而且比那还有彻底,我们所有村民都将变为从未存在过的状态。你们以为自己可以带着有关面包、温室、报纸的回忆回到祖母身边吗?可笑!那些事情对祖母来说就像人类的头皮屑一样无足轻重。村民们,除了我们自己,根本没有人会重视我们的存在,根本没有人会在意我们的生活。为了我们自己,为了沙沙·布拉村这个小家园,我们必须想办法啊!”“呃……”“哦……”“嗯……”村民们渐渐露出理解的神态,但那份理解中显然还是缺乏可执行的方案。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一直以来祂们都只是眷族,是黑山羊的末梢,是主体的细枝末节,从未意识到在一定程度上自己是独立的,自然也不会思考繁荣、衰落、死亡、生存之类的问题。但是不管怎么说,祂们毕竟在沙沙·布拉村生活了很久,就算不会用专家一般的思路去剖析一切,至少凭借长期的生活经验,祂们也会本能地朝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思考。村会计沙拉酱忽然说:“哎呀,我想起来一件事。”虽然对本村会计的发言一向不抱什么期待,但是反正现在也没人说话,于是大家都耐心听祂说。“我记得很多年前有一个眷族离开了村子,去别的城市生活了。名字应该是……沙……沙琳?”祂这么一说大家都想起来了。“对,就叫沙琳。是个女孩子。是上一代面包店主人的养女。”“听说当初她趁着新月前的黑夜匆忙逃走了。”“对对,听说她只能算半个眷族,我们以为她早就死了。”“半个眷族也算眷族,她其实一直都活得好好的,”沙拉酱说。“我也是有一天无意间发现的。她在一家旅行社工作,所以我想也许可以把她找回来,让她从专业人士角度,把沙沙·布拉村设计成一个理想的度假型村落。”这可真是个相当合理的建议,村民们都表示赞同。***沙沙·布拉村的村民沙琳现在是某大型旅行社的旅行顾问。小人类把不可告人的秘密叫做“橱柜里的骷髅”。如此说来,沙琳的橱柜恐怕会像某些中世纪教堂的地下圣骨堂一样,又深又广且塞满了骷髅。但是幸而秘密这种东西,只要无人提及,它就会像倒计时尚未结束的定时炸弹一样安全无害。因此多年以来,沙琳一直在旅行社安心工作。这一天,她像往常一样,上午开了个会,讨论新一季的旅行产品开发问题。下午接待了几个客户,确定了两三个旅行团的行程安排,调整了几处临时变更事项。接下来她打算集中精神写一份新的旅游产品企划,要有趣、轻松、现代、时髦、深入城市,不搞自欺欺人的回归自然那一套,彻底拥抱浮华虚荣的当代文明,并且赚很多钱。嗯,对!就是这样!她握了握拳,干劲十足地在键盘上敲下第一个字母。但这个时候,突然有内线电话打来:“沙琳,你以前是小红帽003吧?你的老客户找你。”小红帽003是她当客服时候的代号。知道这个代号的人确实都是老客户了。她疑惑地关闭了文档,去往接待室。虽然沙琳是不折不扣的沙沙·布拉村村民,但是她没有经历转化仪式,所以和寻常小人类没什么区别。没有黄色的眼珠和长方形的瞳孔,没有畸形的手脚,没有杂色的面颊长毛。她看起来普通正常,也可以说她看上去聪明干练,绝无半点可疑和怪异。如果一定要说她作为“半个眷族”有什么特殊之处的话,那或许是……对同胞的强烈感知。她越靠近接待室就越觉得不安。等她走进接待室,赫然看到两个戴着帽子墨镜、裹着头巾,穿着长风衣,还戴了连指手套的人坐在角落。那一瞬间,她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退了两步转身就想跑。但是身后有人亲切地喊:“沙琳,这边这边。”“沙琳,你来啦。”无奈。有些事情是逃不掉的。她只好硬着头皮坐下。“村长,呃……”还有一个不认识。“你们好。你们有什么事情吗?”“没什么事,嘿嘿……我们就是过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沙琳翻了个白眼——过了几百年的时间,冒着引起小人类恐慌的风险,跑到大城市来,怎么可能就为了“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好吧,有一点小事,”村长尴尬地搓了搓手套。确实,大热天戴着连指手套很难受吧。“我们……呃,全村都希望你能回到沙沙·布拉村。”啧……沙琳很不高兴地皱起眉头。这群黑山羊眷族怕不是当小人类当得太久了,居然跑到公司来上演这种“回老家吧”的戏码——当然眷族们倒是不至于劝人回村结婚,但祂们确实是在劝沙琳回老家了。沙琳猜想他们来公司多半是为了“那件事”。大约眷族之间确实是格外地互相理解吧,村长说:“你别担心,我们不是为了‘那件事’来的。”沙琳叹了口气。“那是因为什么事情呢?”总不可能是因为村民们想要包团旅游吧?“我们希望你能回到村里,把沙沙·布拉村改造成可以吸引很多小人类的那种旅游度假村落。”“啥??”沙琳一时间竟然没明白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就是说,我们希望沙沙·布拉村变得富裕一些,不至于大家都回归祖母。”沙琳的思维在神经细胞的迷宫里长途跋涉。她确实离开沙沙布拉村太久了,有些细节都记不清楚了。祖母……回归……富裕……继续生活……她眨了几下眼睛,村长和另外那个谁细长条的瞳孔注视着她,其中是否有祖母的意志呢?啊,对了。思路总算拐进了许多年前属于黑山羊眷族的那个区域。“怎么可能?”她脱口而出。“怎么可能啊?你们打算造一个漂漂亮亮的村子,把小人类骗进去吃掉?清醒一点啊,村长!那样的话更容易引起小人类警觉了好吗?你们忘了因斯茅斯魔鬼礁的教训了吗?现在的小人类只需要扔几颗炸弹,你们就全都干脆利落地回归祖母了!”“怎么会发生那种事呢?”村长用略带责备的语气回答。“祖母,伟大的黑山羊,月之镜的守护者,不是那么孱弱的神。何况我们长久以来在这方面经验很丰富,只要有一个符合小人类幻想的村子,就一定能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不,我觉得这事真的不靠谱,”沙琳连连摇头。“我说真的,村子要不要考虑一下以前那个什么来着……那个‘黑色阿施塔特’的路线?具有慈爱和残忍两面性的大地母神如今也很有市场。”“阿施塔特早已经过时了,而且现在有神论那一套也不好骗到小人类了。”“唉……”沙琳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这些村民啊,自己明明就是旧支配者的末梢,却在这里说什么“有神论骗不到小人类”,沙琳在内心悲叹,难怪沙沙·布拉村这么衰落呢。人类也罢,旧支配者也罢,眷族也罢,末梢也罢,果然都应该堂堂正正地坚守自己生活方式才对呢。但是话说回来,道理固然如此,却也无法直接这样跟村长说。于是沙琳只能说:“但建造村子的事情我实在帮不上忙。我对建造主题乐园,还有经营、管理、宣传一类的事情一窍不通。你们还是回去吧。”大概是大热天穿着风衣戴着帽子和手套实在难受,也可能他们自己也担心在公司停留太久会引人注意。总之村长在失望之余说:“我们回头再慢慢商量吧。”然后他们就走了。***沙琳闷闷不乐地继续做了些工作,然后闷闷不乐地回到家。跟她合租的是公司的同事杜喵喵。当然那位同事其实不叫这个名字,只是出现在这样一个离谱的故事里,我们应该给她手动打码才行。杜喵喵是个可爱的普通小人类,绝不是某位旧支配者的信徒、末梢或眷族。尽管她有着各种各样的缺点,比如吃完零食之后经常顺手把包装袋塞进沙发缝隙。但是跟她合租总能让沙琳感受到真正的小人类——短命脆弱的美德和缺陷的集合体——带来的安稳和平静。这天沙琳回去的时候,杜喵喵一边看综艺节目一边吃晚饭。“你回来啦。”她吃着健康沙拉的时候,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好像兔子吃食。“嗯,回来了哦。”沙琳瞄了一眼她正在看的节目——几位嘉宾聚在一个布置得漂漂亮亮的客厅里谈论各自听说过的地方传说。其中一个长得好似浣熊的年轻艺人说:“我爸妈晚上出门或者上夜班的时候总会对我说,晚上不可以吵着要找爸爸妈妈,否则会有熊外婆找到家里。”另外四五个嘉宾很配合地做出惊讶、疑惑、好奇的表情,纷纷问道:“熊外婆是什么啊?”“熊外婆来了会怎样啊?”沙琳不禁皱起眉头。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件事、每一个物品、每一只生物都是互相联系着的。小人类常常把这个道理挂在嘴边,但并不真正理解它的意思。“世界上的一切都有紧密联系”的意思是:事和物和生命的联系又多又复杂,会形成很多难以理解且带有神秘主义色彩的巧合以及预兆。比如此时杜喵喵正在观看的这档综艺节目。嘉宾们谈论的这一则民间传说,沙琳再熟悉不过。“熊外婆”——准确来说应该是“熊家婆”,因为这原本是一个地方性的故事——说的是:有两姐妹在家过夜。晚上妹妹吵着要找妈妈。山里的熊听到了她的哭声,便跑到两姐妹家里,以她们外婆的身份照顾她们。到了深夜,熊就把妹妹吃了,一边吃还一边发出清脆的声响。姐姐听见了,就问:“家婆,你在吃什么啊?”熊回答:“我在吃炒胡豆。”说完还递给姐姐一块。姐姐一看吓得差点晕过去,因为熊递给她的是一截手指。——真是个恶心又漏洞百出的故事。用怪物吃人来来恐吓慌乱不安的小孩,又用姐姐目睹妹妹被吃来增加扭曲黑暗的氛围。事到如今,“熊家婆”故事的始作俑者,沙琳本人,也怀疑自己当初编这段瞎话的时候究竟是有多脑子不正常。也许是因为当时她刚逃离沙沙·布拉村不久,整个人依然沉浸在被黑山羊眷族抓回村里献祭掉的恐惧之中,所以才会对雇主家的小孩编出这么一个惊悚骇人的故事。总之她不喜欢这个故事,更不喜欢它出现在此时此刻。现在,在这个普通的合租屋的晚餐时间,这个故事俨然就是万事万物交叉联系之中叠加而形成的某种不怀好意的巧合。***但是沙琳对沙沙·布拉村的居民们是有一些误会的。其实村民们完全不觉得沙琳做错了什么,也不觉得她是个逃跑的祭品,更没有想过要把她抓回去。一切都是沙琳单方面的想法,村民们其实从未想过要拘禁任何人。沙沙·布拉村的村民欢迎一切想要加入黑山羊的人,也会坦然送别那些想要离开的人。沙琳慌慌张张逃离村子那件事,在村民们看来只是普通的离家出走而已。沙琳拒绝帮助村里开发旅游业,村长也不觉得气恼。“有的人一开始满口答应,说一大堆漂亮话,最后却敷衍糊弄,什么成果也做不出来。一开始拒绝反而说明她考虑得很周全,我打算过几天再找她谈谈。”前来参加满月集会的村民们纷纷赞同——倒不是格外认同村长的见解,只是没有必须反对祂的理由而已。再说现在满月祭典也越来越寒酸了,一连好几年都没有像样的活祭。大部分时候祂们只能用人形面包作为祭品,偶尔献上一些家禽家畜。但其实祖母根本不喜欢牲畜,或者说根本没有必要向祖母献上牲畜,因为祂不是靠着祭祀啊,信仰啊之类形式上的东西而存在的神。祂是确凿而永在的。是村民们必须向祖母献上祭品。只有献上了祭品,祖母才会回馈给祂们健康的生命以及守护田野的田间巡游者。对了,说起田间巡游者,村长最近考虑把它们改名叫麦田守望者,这样听起来更有安全感,也更有文学气息。但这件事晚点再说吧。眼下那些田间巡游者外形都很不宜观瞻。它们一个个长着畸形的细长腿,苍白蜷曲的尖利爪子,头骨藏在浓密灰黑的鬃毛下面看不清形状。行动的时候它们就像山丘一般巨大的蠕虫在跌跌撞撞地摸黑前进,无数畸形的细长腿密密匝匝地挪动,仿佛马陆或者蚰蜒那种精密又恶心的行动方式。此外它们周围还弥漫着浓烈的腐烂发霉气息,有些人说大雾天气里能看到田间巡游者睁着血红的眼睛嚎叫着远眺祖母的方向。村长倒是没见过那样的场景。即使身为眷族,他也不希望在阴暗的时候遇到那种模样的田间巡游者。这一切都是因为没有恰当的祭品,只献祭牲畜和面包就是这个结果了。村长怀疑沙琳是不是在去看望祖母的路上被饥饿的田间巡游者吓到了才会连夜离开村子。可怜的孩子,这也不能怪她,是沙沙·布拉村最近太困难了。以前多好啊,村长心想,以前祂们是方圆百里最富饶最美丽的村子,每一个童话里的乡村都应该以沙沙·布拉村为模板。那个时候就算一头大灰狼跟你搭话建议你去山谷那边摘点鲜花一并送给祖母,祂也是一头体面礼貌的大灰狼,看上去比牧羊犬还要和蔼可亲。那时候多美好啊。***那之后,沙琳又接到了几次村里打来的电话,她都拒绝了。她已经下定决心不当眷族了,绝不会回去和祂们玩模仿小人类的过家家游戏了。后来某个周末的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正在出租屋和杜喵喵一起看电视,这时候忽然有人敲门。她去开门,发现来的是村里的一个熟人,大概是村长沙丁于,也有可能是村会计沙拉酱,也可能是面包店的沙莫,她有点认不准,因为眷族们的长相都大同小异。但反正是熟人,沙琳还是请祂进屋坐坐,还给祂泡了茶。“沙琳啊,”客人开口了。“我们其实都真诚地关心着你。时时刻刻都挂念着你。回到沙沙·布拉村吧,你始终是受到祖母恩宠的眷族之一。”“不,我没有在祖母那里接受重生,我依然是小人类。”“半个小人类吧,”客人说。也许是在梦里的缘故,祂不需要像平时一样做些伪装,所以沙琳能看到祂长着乌黑尖利的爪子,头颈以下长而混乱的毛发就像怪异的长袍一样遮住了身体,祂的下肢像某种独立生物一样从前后左右各处的毛发之间伸出来又缩回去。“但也是半个眷族,”客人接着说。“半个眷族也是眷族,所以回到村子吧。”沙琳摇头。“既然你们不介意我不去看望祖母,也不介意我逃离村子,那就该理解,我只想在外面生活。”“我们确实打算让村子过上和外面一样的生活……当然,我们的生活确实需要一些祭品。”客人庞大的身躯坐在单人沙发上实在不太舒服。祂笨拙地扭了扭,沙发嘎吱作响。沙琳忽然冒出古怪的想法:祂们看起来又大又笨重,看起来和山羊没有任何关系,倒不如叫做“大黑熊眷族”更合适——不行不行,不要走神,做梦也要专心。尤其是梦见旧支配者的末梢的时候。客人吃了口零食接着说:“其实只是换个地方继续你现在的工作而已。规划旅游路线,推荐给小人类客户。你甚至可以认为这是一次……那个什么来着?进门?进化?进阶?”“晋升,”沙琳忍不住说出正确的词。“是的,晋升。你可以自己当主管,当沙沙·布拉村旅行公司的支配者,哦,不对,应该叫CEO是吧?”这都是什么胡说八道……沙琳皱起眉头,等一下,据说做梦应该是没有气味的吧?但是……“你在吃什么?”“磨牙棒啊,”客人说着递给沙琳一把东西。沙琳尖叫一声从梦中醒来。屋里并没有什么黑山羊眷族,但是她的手里千真万确握着另一只手。她打开灯,赫然认出了杜喵喵今天下午才新做的美甲。大事不好。大难临头。大、大……大量黑山羊的末梢意见统一的时候,就等于部分反映了祖母的意志。祂们做出的事情也就格外超出人类想象。沙琳恐慌地在卧室里呆坐了片刻,打电话报了警。按照她的想法,她作为完全无辜的合作伙伴,一整晚都在自己的房间里睡觉,合租出里的种种线索和室内监控都能证明她是无罪的。而且借着如今发达的刑侦技术,办案人员应该很快就能查到真凶,如果能顺藤摸瓜查到沙沙·布拉村去,驱逐黑山羊那就更好了。但事与愿违才是这个世界的常态。虽然客厅的监控显示沙琳确实整夜都在自己的房间,没有经过客厅去往杜喵喵的房间,但是在杜喵喵的卧室——也就是恐怖的案发现场——确实又大量沙琳留下的痕迹和物品。沙琳急忙解释说,因为她们是关系不错的合租室友,所以去彼此的房间,用对方的东西都是常有的。“你这么说当然也可以,”向她询问情况的办案人员说。“但是在那个现场,除了你和死者,就没有其他任何人的痕迹了。”“唾液,齿痕、毛发,这些都没有吗!”沙琳情绪有些激动。其他人神情复杂地看着她。“你为什么认为现场应该有唾液、齿痕和毛发?”“啊?我……报警前看过现场……就是那个……惨状……”“你再讲一遍案发经过。”“就是,晚上,本来很普通,我们看了综艺节目,十一点左右就睡觉了……”“综艺节目的名字是什么?”“《勇者民俗调查团》。”“你继续说。”“过了不知道多久,我被撞倒家具的声音吵醒了于是出去看,就看到一个熊一样巨大的黑色身影从杜喵喵的房间出来。它也发现了我,我以为自己也会被攻击,但是没想到它把杜喵喵的手塞给我,然后跑了。”“是从房间的正门跑掉的吗?”“我……我没注意。”“你第一次说的时候,说的是‘然后它打开门跑了’。”“因……因为它真的是朝着门的方向去了。我就下意识地觉得它应该是开门走了。看到那只手的时候我真的完全吓呆了……”沙琳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的重大嫌疑似乎是很难洗掉了。她们的合租屋,一切门、窗、锁、墙壁……全都完好无损,既无闯入的痕迹也无逃离的痕迹,连一个陌生的指纹和脚印都没有。啊啊……那些眷族!那些旧支配者的代理!那些末梢!那些黑山羊幼崽!沙琳记得祂们明明都长着奇怪的毛发,有些满身黏液,有些散发出恶臭,祂们明明全都是实实在在的物质实体,但在这个关键时刻,祂们居然能像幽灵鬼怪一样害人而不留下任何痕迹,太可恨了!沙琳气得在看守所捶墙。但是没有用。随后她又接受了好几次询问,还进行了精神状态、身体健康方面的检查。大约过了六七天之后,一个深夜,沙沙·布拉村的村民又来了。祂叫醒沙琳说:“醒醒,醒醒,快起来,跟我走。”沙琳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怎么了?去哪儿啊?”“回村啊,”那个村民说着抓起沙琳就要走。“不,不是,等一下,”沙琳甩开祂的爪子,重新坐回去。“我很快就能排除嫌疑了,别在这种时候搞越狱行动。”“得了吧。”那个村民说(请原谅,屋里太黑了,而且村民们真的都长得很像)。“你是在新月的时候被抓进来的,现在已经是上弦月了。你是最后一个见过受害者的人,是第一个发现现场的人,也是案发时唯一一个在场的人。全世界没有人比你更可疑了。走,听我的,我们回村。”说着祂拉起沙琳穿过墙壁就走了。祂们在一片充满了怪异阴影的树林里走着。天上没有月亮,但却有一种灰黑的亮光,仿佛死去的恒星的幽灵正散发着阴冷凄凉的鬼火光。沙琳走了一段,忽然说:“回村的话,我先回家收拾一下行李吧。”“别去了,”村民说。“你室友的家人找来了媒体在你们公司和出租公寓日夜蹲守。那两个地方现在简直聚集了全世界所有的自媒体。”沙琳气得冲着前方扭曲尖利的树丛“啊——”地大吼一声。“你们就是算准了要制造惨案,害得我在人类世界待不下去吧!”“并不是,我只不过是去亲戚家串门,顺手吃了个零食而已。”祂用血红的巨大眼珠居高临下地瞥了沙琳一眼。“我们是怪物,我们不会按照小人类的思路去做计划,也不会按照小人类的规范吃东西。”沙琳很无奈。真的很无奈。但现在,除了回村也没有别的选择了。***不久之后——沙沙·布拉村种上了草莓、番茄、葡萄、蘑菇以及大片的茶园和蔷薇。在种植之初,村民们问沙琳,是否需要在土地上画出特定的魔法阵,并把不同颜色的番茄和草莓严格按照魔法阵的纹路种植。沙琳一手拿着蔬菜大棚图纸,一手拿着大棍子用力一挥,“不需要!少废话!都听我的,去干活!”接着沙沙·布拉村又修整了河道,建造了一个全新的小水磨坊。是那种如今只能在童话书里见到的横跨在河上的橡木小屋,木板光滑闪亮散发着树木特有的香气。河水冲刷着石磨的凸轮轴,带动小木屋里巨大的石磨把本村特产的玉米、小麦磨成香甜的面粉。接着祂们又修葺了房子,设计了全新的“传统服饰”来掩盖身上的角、杂毛、爪子、疣子等古怪特征。然后沙琳组织村民拍了宣传海报,海报上阳光灿烂,沙沙·布拉村美丽古朴,村民穿着别具特色的服饰,一切都像故事里描述的未受工业文明侵害的世外桃源那么纯净,同时又有一种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神秘气质。他们甚至连田间巡游者——如今正式改名为麦田守望者——也装饰了一番。给祂们披挂上串珠、麻线和草绳染色制成的外套。这样子祂们在田野里出没的时候,就好像一大幅串珠门帘在稀里哗啦地走路。“这也太奇怪了,”村长看着麦田里的东西说。“你不懂,”沙琳扛着三角架在田埂上忙着拍照。“只要套上一层常见的材质,小人类就会把祂们当作装置艺术。”“可是祂们会到处爬啊,”其实村长不知道什么叫装置艺术,但是直觉告诉祂,那种东西很可能是不会动的。“啊……嗯……”沙琳又咔嚓了好几下才继续说。“那就给祂们取名为‘可动机械装置艺术’,这可是一大看点,绝对能称为热门景点。”村长越发不明白了。不过也无所谓了。沙沙·布拉村确实成了短途旅游的热门目的地,每逢节假日就有大批游客前来摘水果,采蘑菇,体验传统水力磨坊,欣赏沙沙·布拉村有名的现代艺术品——麦田里的守望者。当然,游客失踪的事情还是时有发生。但那些都和村民们无关。村口公路的监控清清楚楚地拍到他们提着大包小包的乡村土特产,笑容满面地驱车离开了沙沙·布拉村。很显然他们是离开了村子之后发生了别的什么事情。一切不幸和危险都和美丽富饶的沙沙·布拉村无关。完全无关。生态民俗度假村沙沙·布拉村就这样成功经营了很多年。每个人都坚信这样富足的生活一定会长久稳定地持续下去。但是在某个平凡的日子,有一个游客突然跑到沙琳面前问:“你就是二十年前,‘oo市出租公寓怪死及失踪案’中那个失踪的室友吧?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你干的吗?你能回答我一些问题吗?”沙琳惊呆了。惊悚恐怖电影里躲在橱柜中的主角被怪物或连环杀手找到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她盯惊恐地着那个游客,又看了看他手中正对着自己的手机镜头。“不,你认错人了。”她下意识地否定。那个人却不依不饶。“不可能,不可能认错,”他坚决地说。“我看过你的正面照片,一定就是你。”……今天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春日。游客们开心地采摘春茶和蔷薇,有些人在采集小茴香的嫩叶,有些人在开心地制作披萨和面包。村子里很热闹,很愉快,绝对不能闹出“发现了二十年前惨案亲历者”这种骚动。“那不可能是我,”沙琳急中生智。“就算你觉得照片上的人和我很像,现在已经二十多年过去了,她应该五十多岁了,你看我像五十多岁吗?”谁知道那个人竟然没有半点常识,他毫不在乎地说:“这种细节根本不重要。你的室友死因成谜,你在看守所的密室里失踪,跟这些谜团相比,二十年不变老根本不值一提。”人啊……还是有常识比较好。沙琳一时间又惊讶又无奈。但是换个角度来说,没有常识的人有没常识的应对方法。她叹了口气,“看来你是个能够接受异常现象的人。”那个人明显高兴起来。“首先,我真的不是凶手,”沙琳很真诚地说。“别的疑点很难三言两语说清楚。不如你先去面包店等一等。等我今天的工作结束再详细告诉你吧。”但是那个人不但没有常识,同时还完全没有“为他人考虑”这个概念,他说:“我可以跟着你啊。我本来就是游客,绝对不会打搅到你工作。”沙琳本来就觉得这人是个大麻烦,现在他这么一说更觉得加倍厌烦。不过她没有表露出来,“行吧,”她提起茶壶朝饭店走去。“请问怎么称呼你?”那人犹豫了一下,“那你就叫我的网名吧,调查员卡特二世。”沙琳内心连连摇头。接下来大半天的时间,那个游客,那位无聊的神秘事件爱好者,瞎凑热闹的网友,调查员卡特二世一直跟着沙琳。她扫地,搬桌椅,向游客们介绍草莓和蔷薇与茶叶混合的种植园,带众人参观麦田守望者……卡特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就连她去洗手间,那人也在厕所门口守着。终于,村会计沙拉酱发现了异常,问调查员卡特二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沙琳瞄了调查员一眼,简单地说:“他看了网上的照片,认出我了。”沙拉酱完全明白了。“那你们去村办公室说吧,”祂想了一下,又补充道,“一时说不清楚的话,可以带他去祖母那里,他会理解的。”“那我直接带他去祖母那里吧,正好有新烤的点心和鲜榨果汁。”沙琳已经不耐烦了。这些讨厌的神秘事件爱好者,其实内心比谁都幼稚懦弱,他们之所以胆敢自作聪明地跑到当事人面前说些狂妄无礼的话,无非是觉得神秘事件是一种过家家,大喊一声“啊!有怪物!”之后,还能大摇大摆回家吃妈妈做的饭。而神秘事件的主角,当事人(说受害者多少有些自恋自怜,谦虚一点自称为当事人就够了)沙琳,却又要被全世界的超自然过家家爱好者评论分析很多年。调查员卡特二世完全没注意沙琳阴沉着脸,自顾自高兴地说:“祖母又是怎么一回事?一切都是她授意的吗?”“你去了就知道了,上车。”***他们驱车离开沙沙·布拉村朝着西北方向驶去。宽阔的村镇公路逐渐变成了只容一辆车通行的简陋水泥小路,后来水泥路也没有了,只剩荒地之中开辟出来的泥土小径。到了车子完全无法通行的地方,沙琳熄灭了发动机示意他下车。热衷神秘事件的调查员二世显然是心虚了。“你……你……这……这是什么地方?”“你担心我要害你吗?”沙琳冷笑了一下。“别傻了。你自己也知道出租公寓那件事是超自然事件,不到超自然力量栖息的地方,我怎么跟你解释呢?”“你……你……真的不是……”“不是想灭口?哼……”沙琳关好车门。“莱瑟塔档案你知道吧?那种东西有人信吗?”调查员二世没有回答,沙琳轻蔑地递给他一根棍子。“你只管问。只管拍视频。托你的福,我们村的游客会越来越多。”调查员二世想了想,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那副自作聪明的样子也恢复了一些,便拎着木棍跟上沙琳朝荒地深处走去。此时刚过正午,灿烂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林木照下来,在空气中投下淡绿的光彩。他们走了一会儿,调查员二世打破沉默问:“你说你真的不是凶手,那凶手是谁呢?”“是祖母的爪牙,”沙琳回答。“听起来好像黑势力头目,”卡特二世干笑了几声。沙琳停下脚步四下张望了一会儿,指着前方山坡的灌木丛说:“那里就有一个。”卡特眯起眼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个穿着破旧宽袍子的人型生物蜷着身体挪动过来。“不用怕,”沙琳瞟了他一眼。“祂也是村民之一。我们这个村子远远近近的亲戚多少都有点奇怪。”她这样说,热心网友,爱凑热闹的调查员二世当然要继续装出在超自然世界里见多识广的样子。他认真打量那个村民,也许是对方那顶遮阳帽戴得很巧妙,也许是对方在刻意躲避他的目光,总之卡特二世一直看不清祂的样子。就在他努力观察的时候,那个村民主动向他们打招呼,“下午好啊,你们是要去看望祖母吗?”“对啊,”卡琳回答。“还带了新鲜出炉的面包和鲜榨果汁呢。”“那你们可以去那边摘点花一并送给祖母。”“好,我们正要去呢,”沙琳回应着,又继续带着调查员二世走了。她在路上随便摘了些波斯菊和像胡萝卜花一样野花,走着走着就来到一座像样山间农家乐一样的小院里。其实沙琳很不愿意到这个地方来。从前她来的时候目睹过非常可怕的场景,并直接导致了她连夜逃离沙沙·布拉村。而今天……她必须努力不露出紧张的态度。为了自己日后安稳的生活,今天必须来拜访祖母,而且她还带了慰问品。于是她摆出一副轻松愉快的模样穿过院子,登上门廊,按下门铃。里面的人回答“请进”,她果断推门进去了。客厅里洒满温暖明亮的阳光,电视机挂在墙上播放着一档肥皂剧。一个穿着针织外套的白发老太太正戴着眼镜坐在窗口挑拣红豆里的石子和坏豆子。沙琳听见调查员二世奇怪又失望地“哎?”的一声。“祖母,我来看你了。”老太太抬起头,“哦,沙琳啊,你好久都没来啦。”她就像一个真正和蔼可亲的老祖母一样放下装豆子的大碗,拉着沙琳问:“走路过来累了吗?喝水吗?吃草莓吗?今天别急着走,等我做好了豆沙你带回去。”(莎布奶奶的孩子数量多得连克总和奈亚都头大)沙琳稍微放心了一点,“我给你带了刚做好的面包和鲜榨果汁,”她在祖母旁边坐下,“对了,还有这个人。”“他是……”“他在网上看到我的照片,所以想来问点事。”“哦?你想问什么?”调查员二世愣了一下,“你为什么在这里捡豆子呢?”“为了等你们来呀。来,你在这里坐下。”“你为什么知道我们要来?”“因为住在村里的孩子们每天都会派出一个人来看我啊。”“那你为什么不住在村里呢?”沙琳看到调查员二世像被催眠一样开始问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便瞅准时机偷偷溜进厨房,打开后门从后院溜走了。这天夜里村子里就像刮起狂风一样,树叶颤抖,窗玻璃吱嘎作响,田间巡游者的叫声混杂着风声在田野里盘桓不去。沙琳在这可怕的声响中辗转反侧了一整夜。到了第二天黎明,粉红色的晨曦洒在淡蓝色的天空中时,她仿佛豁然开朗似的断定:自己已经克服有关祖母的心理障碍了。此时再回忆起昨天探望祖母的情景,沙琳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丝毫恐惧了。于是她洗漱完毕,吃完早餐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正当她在收拾面包窑炉的时候,会计沙拉酱悄悄走到她身边问:“还好吧?祖母说什么了?”“没问题,”沙琳回答。“祖母什么都没说。她挺亲切的。”沙拉酱非常开心。“对,我们早就告诉过你吧,祖母也罢,其他任何人也罢,谁都不觉得你做错了什么。”沙琳笑了笑,继续认真把窑炉的灰扫出来,把炉膛擦干净。会计像是要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似的压低了声音:“其实多亏了你想出来用面包充当祭品,我们才熬过了全村最困难的时期。”“咦?”沙琳非常惊讶。沙拉酱笑了笑,“所以你真的不必那么紧张。你永远是村子的一员,永远是眷族之一。”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是沙琳必须承认,这些黑山羊有时候居然颇有人情味,挺令人感动的。***那之后沙琳也加入了日常去看望祖母的行列。在那年的冬天,正是黑夜最长的那一天,她像往常带着面包和花朵去了祖母的小屋。那个时候祖母恰好坐在壁炉边,沙琳看了她一眼,笑着说:“祖母,你的鼻尖怎么这么黑?”祖母周围的阴影似乎变浓了,祂在一片仿佛不断蠕动的黑暗中回答:“因为,是你当初为了好玩,在我的鼻子上粘了芝麻啊。”沙琳大惊失色,原本打算倒热水的杯子和水壶都掉在地上。“祖……祖母……你、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当然是想要迎接迎我亲爱的孩子正式成为眷族之一啊。”“我……我……”沙琳想说,我现在就很好,当半个眷族我就很满意。但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很久以前,她知道祖母在满月的时候吃掉祭品,再把它们吐出来,就会变成新的眷族或者田间巡游者,于是在某一次探望祖母的时候,她在面团里混入自己的血,捏了一个面包小人给祖母。祖母拿起面包小人,嗅了嗅,祂的嘴巴开始变长变大,流出粘稠的口水,原本慈爱的眼睛变得血红,四肢不断裂开变成无数枯骨一般的节肢,身上的针织外套不断延伸变成猩红细长的尖刺,祂把那个面包当作沙琳咀嚼了很久,然后伴随着黏液涌动的恶心声音,祖母口中吐出一个如猫一般大小的畸形物体,它发出嘶嘶的尖叫蠕动着爬向沙琳。沙琳惊恐万分,丢下一切头也不回地逃出了村子。如今多年过去了,一切似乎都变得美好起来了,她绝对没有想到,在临近新年的夜晚,那个鼻子上粘着芝麻的面孔会再次出现在眼前。这一次,厨房、厨房的后门、后门外面的院子全都消失了。很多时候,逃走不过是与宿命见面的必经之路。在新年之前,祂也会获得犄角、尖爪、方形的瞳孔,金黄的眼睛、无数仿佛独立生物一样带蹄的脚……那将是一个多么美丽的眷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