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穆胜2026年开年,两个不同赛道的老板,几乎同时说了一句一样的话。旺旺集团创始人蔡衍明,在《致全体旺旺人的一封信》里写下:“没有产出、没有功劳的,都会需要被淘汰。”欧派家居董事长姚良松,在《致全体同仁书》里说得更加悲壮:“为保大船不覆、为保多数人生存,只能忍痛请部分人下船。”一个卖雪饼和牛奶,一个做橱柜和衣柜,都是各自行业的老大,都在喊“精简机构、优化人员、压降费用”,都在悲情地请过去视若家人的员工离开。可把两份财报摊在桌上一看,你会发现一个挺尴尬的事实:他们又是减人、又是砍钱,利润却还在往下掉。钱到底去哪了?问题到底出在哪?01 减的是人,流的是钱先看旺旺。2025财年(截至2026年3月31日),旺旺营收244.01亿元,同比增长3.8%,创下历史新高;但归母净利润只有38.37亿元,同比下滑11.5%,净利率从18.4%一路收窄到15.7%。到了2026财年一季度,利润更是同比暴跌38%。网友们给旺旺出主意,认为“多糖”是旺旺过去的杀招,但现在“减糖”的趋势下,杀招反而成了拖累。显然这是吃瓜群众的非专业看法,旺旺的产品依然有市场影响力,营收依然在增长,他们的问题不是“糖”。回归理性,营收在涨,利润在跌,中间的钱去哪了?费用端给出了答案。这一年,旺旺的分销成本35.40亿元,同比增长16.9%;行政费用33.52亿元,同比增长11.4%——两项加起来接近70亿元,增速是营收的好几倍。更耐人寻味的是,旺旺这一年平均员工人数不降反增,增加了1034人,达到4.1万人,总薪酬支出49.62亿元,同比增长8.9%。也就是说,旺旺一边喊着“淘汰无产出的员工”,一边在事业部制改革里扩张了队伍、花出去了更多的钱,而产出并没有同步跟上。裁员,成了挂在嘴上的决心,却没落到账本上。看来,蔡衍明老板还真是“刀子嘴,豆腐心”。再看欧派,它是真动了手。2025年,欧派家居营收172.32亿元,同比下降8.94%;归母净利润19.97亿元,同比下降23.18%,六年里第一次跌破20亿。营收和利润都在降,后者的降速是前者的两倍多,突然觉得旺旺也没有蔡老板说的那么苦。为了降本,欧派下了狠劲:两年减员6164人,员工总数从24044人降到17880人;营业成本下降10.33%,费用下降9.5%,毛利率还微增了0.33个百分点。这些数据,可能算是降本增效的即时反馈了。可结果呢?利润依然没有守住。控住了毛利,控不住净利,减掉的是人,流走的却是钱。我管这种现象叫“收入的成本化、成本的费用化”。营收,是用越来越高的成本代价换来的;而成本代价里的相当一部分,又悄悄变成了谁都说不清用途的费用。因为成本始终有去处,但费用却是公摊的。你减得掉编制,却减不掉那个让钱不断流走的机制。发公开信,呼唤二次创业,搞点降本增效的运动,撼动不了企业内这个存在多年的、强力的“机制”。02 浪费根源,不在员工很多老板一看到利润下滑,第一反应是“人多了”,于是裁员;裁完发现没用,第二反应是“还是人多”,继续裁。这种“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思路,恰恰是我最反对的。我在《极限生存战略》这本书里反复强调一个观点——企业的浪费,根源在组织设计,不在员工懒惰。没有员工是天然的对抗者,他们只是趋利避害,人性天然如此,让他们划水、摸鱼的,是企业的组织设计。金字塔组织,天然就是一个“浪费的结构”。在这样的结构里,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分工和授权范围内做事,大量的人并不直接面对市场,经营压力与他们无关。于是,组织里所有人的最优策略,都是讲“大故事”、要“大资源”、号称要打“大目标”——因为有了大资源,才有组织内的“权力空间”;而对于大量缺乏经营才华的人来说,有了大资源,才有那么一点达成目标的机会。至于“大资源”能不能换来“大目标”,那要看天、随缘。更要命的是,这种浪费是有惯性的。绝大多数企业用的是“增量预算法”,明年的预算是照着今年的底子增增减减,通常是只增不减,这个过程中,谁也不愿意做“零基预算”。为什么?因为零基预算意味着老板要重新思考自己的生意,意味着要触碰既得利益。人天然是不愿意思考的,利益格局也是很难撼动的。于是,在口口声声的“降本增效”里,企业依然沿着过去的轨迹花钱,只是象征性地喊喊口号、搞搞运动,省下几笔快递费、几卷厕纸钱,传递一下寒气。在所有支出中,成本是可以对象化到产品中的,始终有个去处;但费用却是公摊的,很容易模糊了目的,稀里糊涂进行支出。事实上,认真对每类费用测算费效比的企业,是寥寥可数。管理费用,是所有费用里最可怕的。它成分最复杂、指向最模糊、最难衡量投产比(也即费效比),一旦某些支出变成了管理费用,基本上就很难被有效管控了。这就好比开车时没挂前进挡,踩下油门,发动机只是在“空转”——空转的声音很大,车却一步没动。偏偏坐在后座的那些人,还就喜欢听这个声响。旺旺的事业部制改革,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按产品设立事业部,初衷当然是想分工更专业、责任更清晰。但分工一旦超越了企业当下的阶段,就会变成一种“精细分工”的冲动——它带来的不是专业化,而是冗员。队伍扩大了,专业性却没上来,官僚味就可能更重了,费用自然就失控了。其实,穆胜咨询早就提醒过事业部制的弊端。传统的事业部制,不仅需要为事业部建立相对齐全的职能体系,会形成一笔增加的支出,还会让权力在集团总部的职能体系之外,再经历事业部职能体系的双重审批,形成一种“双重金字塔”,反而会让企业变得更慢。穆胜咨询的《2026中国企业平台型组织建设报告》里披露了一组数据,2023到2024年,选择组织变革的企业高达79.8%,其中48.9%选择精简后台,33.8%选择精简中台。你看,老板们其实都知道问题出在组织上,他们更清楚职能体系可能是病灶。但问题是,他们宅心仁厚呀,他们“刀子嘴,豆腐心”呀……03 组织压缩or组织精炼?老板们舍不得动职能体系,但却有裁员的执念,因为这是竞争压力使然。于是,我们就会看到一种“朋克养生”式的裁员运动。我一直在区分两个词:组织压缩,和组织精炼。组织压缩,好比用冲压机强行把物体压小,典型操作是一刀切的裁员、缩编、降薪。这种方式非常容易破坏业务结构,俗称“裁员裁到大动脉”。业务结构一旦被破坏,业绩就会坠落,这时的人效提升,不过是企业的“回光返照”。组织精炼,是从业务逻辑出发的定向除冗,消除组织的冗余部分,留下“真金”。它减的不只是人,也是人背后那些不产生价值的建制,更会在减人的过程中,让企业重新塑造组织结构,甚至是激励机制。怎么判断一个组织到底有多“虚胖”?我提出过三个原创指标。第一个是扁平化指数。穆胜咨询的《2025中国企业人力资源效能研究报告》显示,仍有43.5%的企业扁平化指数小于1。这意味着他们虚设了太多没有实际意义的管理岗位,名义上是为了分工专业化、为了员工的职业成长,实际上只是养出了一批“监工”。第二个是战斗人员占比,也就是直接接触客户、“打粮食”的人占比。中国企业在这项数据上大于30%的Baseline的,只有三成多一点。也就是说,十个人里,真正冲在一线打粮食的,可能只有三个,其余的都躲在中后台。第三个是组织体脂率,衡量企业内部价值链之外的“周边组织建制”占比。这个指标把战斗人员的口径再放大了一点,放大到产生价值的人员。我们的基线是,企业体脂率应低于30%,职能体脂率应低于50%。说白了,十个人里要有七个人在正经创造价值。但实际的数据显示,大多中国企业的此项表现,也有点辣眼睛。欧派全员信里那句话——“没有价值的释放,便不应有岗位的存在”——听上去很像“组织精炼”。但如果执行起来,只是按费用压降、按部门摊派裁员指标,那它仍然是“组织压缩”。减员6000人的数字很漂亮,可如果减掉的是前线,留下的是机关,减掉的是创造价值的人,留下的是做表演、歇斯底里搞流程的人,这艘大船只会越减越笨。04 浪费的钱,发给奋斗者旺旺和欧派,依然是两个行业的优等生,他们依然有丰厚的盈利,当前的局势,也没有到需要他们“极限生存”的地步。但问题是,市场和客户在变化,商业环境越来越严苛,他们有必要以“极限生存”的思考方式来“向内求”,重新思考战略和组织,建立自己抵御外部风险的底气。如果这种战略级的思考,还需要持续打磨,回归“降本增效”这个点,也不是不可以。但说实话,“降本增效”这个词挺俗的,听多了,真的让人有点反感。“本”是你想降就能降的?能降早降了,还等到现在?“效”是你想提就能提的?能提早提了,还等到现在?那么,降本增效的正确姿势到底是什么?我的答案就一句:永远不要期待直接激活个体,而是首先要激活组织。企业当然要省,但该省的是“浪费”,不是“投入”。穆胜咨询《2025中国企业人力资源效能研究报告》显示,中国企业的激励真实指数平均只有5.01%。意思是,100分的绩效总分里,实际变动的只有5.4分,个人得分处于“很难下60分,也很难上70分”的状态,考核几乎沦为“平均给分”。请注意,这个数字不是去年才这么差,而是一直在5%左右的低位徘徊,过去五年一直如此。你想想,一个人干多干少,收入只差那么一点点变化,他凭什么拼命?划水、摸鱼、吹捧领导、拉帮结派,当然是最优策略选择。当激励机制失效,奋斗者也会躺平,划水者则会继续划水,组织氛围就走向了极端的官僚主义,而降本增效,也就成了一句口号。真正该做的,是把浪费的钱省下来,发给奋斗者。而要做到这一点,光靠一场裁员运动远远不够。它需要企业重新锚定战略、重新设计组织,让每一个岗位都对准客户、对准效能。极限生存的最大底气,是有一个更轻、更快、更强的组织,这个组织能够依赖“组织模式”的优势,创造相对于竞争对手更大的“效能优势(Efficiency Gap)”。这条路很难走,也很得罪人,但在寒冬里,最稳妥的一条路,可能是死路。旺旺和欧派,其实都已经站在了这条路的起点上。接下来的问题是:他们减掉的,到底是脂肪,还是肌肉?更多精彩内容,关注钛媒体微信号(ID:taimeiti),或者下载钛媒体App